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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弦犹在耳-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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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气。车窗倒映出他苍白失质的脸。
  “等我把那个疯女人解决了……”程西压抑着怒火说:“疯子,这些人都疯了,不要命了。他们只想着权力、权力,钱、钱……但是你知道吗,阿拓,我告诉你,我有资格说这个话,他们没有,我有。权力和钱从来不能成就事情,最多只能把事情变得容易。*”
  杀手沉默地把车子拐上大路。车窗上的血看起来非常可疑吓人,他从置物柜里扔了条抹布给程西,示意他擦擦车窗上的血迹。程西照做了,他一边劳动一边唠叨——
  “这是失败,教育上的失败,这些人根本没有学到对的东西!思想和意识上的错误,你明白吗?他们只看到怎么过好这辈子,怎么投机取巧地把生活弄得简单点,不仅因为身边人这样,爸妈也是这样教育他们的,这就是家教不重视!家教失败!我绝不会这样对我的宝宝!”
  他焦虑起来就会说很多话,以至于到后面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丹拓在他身边的时间非常长,足以了解这个习惯。他放任程西用嘴巴来缓解自己的压力。
  程西从丹拓紧绷的面部表情上看到更多信息:“你……担心小蜥蜴吗?”
  杀手终于说了上路后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不会有事。”
  (*权力和钱从来不能成就事情:出自康德《论教育》第9卷 序言) 
  车子停在医院大楼后门,丹拓仰头望向顶楼,把小提琴盒拿出来。
  “等保镖都到了你和他们一起上去。她想要的是你,不会轻易杀了你的孩子。”丹拓说:“这里不适合狙击,我先去顶层天台,从外墙下去,如果里面人不多我可以直接处理掉。”
  程西说:“注意安全。”
  他有点后悔把母亲安排在市中心医院的顶楼,打起架来太引人注意。
  裴元经历了百转千回的情绪变化,眼泪刚流出来是热的,泪痕挂久了又把脸颊冻得僵硬。他坐在墙根上发呆,用外套盖住康康的遗体,安置在身侧,但凡有动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护住外套。在程老太太眼里,这种奇怪的保护欲和爱很像程西。
  “你,过来给我换杯水。”老太太说。
  裴元的脚麻了,他站起来扶了一把墙。有黑色的圆点从他身侧的窗框边闪过,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他站得近看得清楚,差点错过了。他低头掩盖掉变化的眼神,小心翼翼朝着老太太走去。护士把水壶递给他,水壶有点重,摸起来还是烫的。
  是丹拓吗?程西也到了吗?他故意手抖把水洒了出去,泼了老太太一身。
  “抱歉,不小心的。”他耸耸肩膀,露出恶意的笑容。
  老人甩了他一巴掌,怒气冲冲地低头叫人来清理她的衣服,护士、助理把她团团围住。裴元退到墙边,招呼保镖:“去叫医生过来,看看有没有烫伤,快点。”
  保镖刚一挪动,变故突生!
  扫射声先响起,窗户玻璃哗啦啦地破碎,一个黑影闯进来。护士吓得尖叫,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裴元紧紧贴着墙,他看到保镖的尸体倒在窗户边,血流到毛毯上,那个闯入的身影从窗框上落地,熟悉的侧脸映入视线,裴元深深吸入一口空气,才反应过来刚刚忘了呼吸。
  丹拓双手持枪,左右扫射,他被两簇明亮的射光包围,裴元捕捉到他额角那条狰狞的伤疤,在火光中白得发亮,像一尾游移的电光附着在额角。多么震撼,多么肃杀,他屏息等待丹拓转身,耗尽生命只为了等待这一刻,两人的眼神像贴近的齿轮擦过,又迅速分开。摩擦的火花顷刻燎原,炙疼考验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心脏被包裹在重生的火舌里。
  裴元顿悟,这就是他生命里最光辉的一刻了,是他能寻找到的全部意义。
  两把枪的子弹都打光了,丹拓扔下武器徒手把保镖的脖子拧断。即使身上有防弹衣,被子弹击中的感觉也不好受。他脑袋里全是战场,他第一次上前线,一个好心的老兵把自己的防弹衣给了他,他在冲锋中被政府军的子弹打中腰侧,疼得冷汗直冒,又绝望又愤怒。战争通过弹头清晰而精准地击中他——它不会马上杀了你,但疼痛会无休止地、循环往复地把人折磨殆尽。回去后他的皮肤上多了块淤青,老兵没能活着回来。
  杀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被形容成蜥蜴的男孩,他的确灵活敏捷,沿着墙往门口爬。好孩子,他想。他在地上打了滚,躲过另一个保镖扔来的椅子。目标近在咫尺了,老人用惊悸错愕的目光看他,他一脚把轮椅勾过来,胳膊扣住老人的脖子,枪口顶在那堆白发上。
  所有人立刻停止了动作,老人的嘴唇抿出一条生硬冷酷的灰线。
  丹拓托着轮椅后退,他用眼神示意裴元:“孩子呢?”
  裴元局促地抱着怀里的外套,掀开帽子遮盖住的一角,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
  “对不起,”男孩说:“我……我没保护好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男孩哽咽的声音几不可闻。丹拓沉默了,这不是裴元的错,让一个孩子来保护一个孩子是无稽之谈。但新的、不详的预感在丹拓心里形成了。他以为程夫人不会轻易动康康,她大可以拿着这个孩子要挟程西归还权力和财产,只要她曝光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程西就会名利尽失。
  现在孩子死了,程夫人显然不打算玩谈判协议的游戏,那她要什么?如果程西这时候看到孩子的遗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丹拓不敢往下想,他下意识觉得不妙。
  但是已经晚了,大门轰地打开——
  “都不准动!”程西带着黑压压的保镖们走进来:“先找孩子!”
  丹拓眼神指示裴元离开,裴元收拢手臂抱着外套就往外面跑,保镖拦住他,程西奇怪的眼神转向了裴元。裴元用胳膊遮在胸前,露出勉强的笑容:“我……我先走,可以吗?”
  程老太太突然开口了:“西西,他怀里的是宝宝哦。”
  程西的双眼里一只是惊喜,一只是血腥:“阿元,他还好吗?我看看他。”
  裴元深吸一口气,他尽量压抑颤抖的语调,试图安抚疯狂的程西。
  “你……你先冷静,康康他……他没有很痛苦……”
  程西没有听完,他直接掀起了外套。康康青灰色的脑袋掉出来,他紧紧闭着眼,脸上血色尽失,和程西记忆里红扑扑的小脸蛋完全不同。程西伸手碰到孩子皮肤,它像清晨的玫瑰花瓣,冰凉而柔软。手指掠到鼻下,突然猛地缩回去,做父亲的脸上形成一个张惶而惊愕的表情,紧接着暴怒像积聚的乌云迅速围拢,吓得裴元两腿发抖。
  “程西,让裴元走。”丹拓低沉的声音落在地上,显得室内更加安静。
  程西真的没有听到,他两步冲到程夫人身前,揪着她的领子,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啪地好大一声响。他剧烈地喘息,狠狠地掐着母亲的脖子,手指深深地陷在丑陋堆叠的皮肤褶皱中。他厌倦这个女人了,她身上没有任何他感兴趣的东西了。他一直想搞清楚为什么作为母亲她可以这么厌恶自己的孩子,哪怕他身上的特质不招人喜欢,但是没有母亲会怨恨自己的孩子以至于让他去死。这些问题现在不重要了。
  步枪还顶在程夫人的脑袋上,她的脸被打歪在一边,丹拓听到了她低沉的、奇怪的笑容。他想阻止发狂的程西,突然瞥见轮椅圆胎上奇怪的反光点,是从座位下方投射出来的。
  那是个淡红色的、微小的圆点,跳动频率很快,丹拓没来得及多想,抬脚把轮椅往远处踹,拉着程西大喊:“趴下!有炸弹——”
  爆炸的火光团成巨大的球体裂开,灰烟挟裹着冲击气流轰隆如雷。
  裴元扑倒在地板上,热浪掀起他的头发,有玻璃碎片从他额头划过。浓烟灌进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视线是混沌的,皮肤热‘辣辣地疼。怀里的遗体被他护在腹下,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压到它,以免碰坏了这个娇弱的灵魂。
  “丹拓!丹拓!”他朝着迷雾深处喊了两声。
  伸手拨开眼前的黑烟,他察觉到光线聚集的方式有点奇怪,正对面的墙体炸出了个窟窿,惨淡的日光从洞中收束。视线顺着光线往下,那块巨大沉重的房梁正砸在杀手的背上,只剩半个肩膀和头露在外面。程西灰头土脸地被推开在旁边不足五十公分的地方,表情不可思议。
  裴元想也没想爬起来就朝着杀手跑。
  丹拓看不清楚,他脑部供血不足,但耳边有由远及近的脚步,他怒吼:“走——”
  他的身下,地板在颤颤巍巍地塌陷。
  突然有东西碰到了杀手的嘴角,触感柔软温暖,带点苦涩的咸味,转瞬即逝。
  程西把裴元拉开了,拽着人就往门外跑:“别过去!会掉下去!”
  裴元尖叫:“救他!救——”
  然后他看到地板塌陷了。顷刻,杀手的脸随着轰然下沉的房梁消失在地平线。


第16章 不断深坠,永无止境
  “她腿上盖着毛毯,所以没有人看到炸弹藏在轮椅的座垫下面。她想和我同归于尽,可能是因为程彦的死给她的打击太大,我想不出别的原因了。程彦是我亲哥哥,他走了一个月,我在家就躺了一个月,现在我妈也死了,操`蛋!我知道她精神有问题,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不是理由……”
  “您知道她可能从什么渠道获得炸弹吗?”
  “不知道,她平时只喜欢翡翠、皮草和葡萄酒,一定要希腊产的葡萄酒。”
  “她以前有没有过伤害你、威胁你的生命的行为?”
  “她知道我有保镖。”
  “被害的儿童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哥的孩子,我的侄子。”
  “她为什么要杀这个孩子?”
  “有传闻这个孩子是我的,她想报复我。”
  ……
  将近十二个小时的讯问耗尽了程西所有的精神和体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弱,额前的刘海不断滴落汗水,律师谨慎地递上湿纸巾给他抹了把脸,那张严正、森寒的面具褪下后露出倦容。
  但这还只是开始,他心想。
  车子的空调开得很低,程西打了个哆嗦,秘书眼明手快地把风口关小。程西蜷在座位上,他觉得不舒服,嗓子又干又热,咽口水的时候有点疼,身体骨子里很冷,皮肤又是烫的。也许发烧了,他迷迷糊糊地接过秘书递过来的保温杯,热水从喉咙滑入食道,温暖了他的胃。他一边叹气一边闭眼养神。
  “回家吧。”他低声呢喃:“给我一片日夜百服宁。”
  秘书不忍心:“需要打电话给李医生吗?”
  程西摇头。接下去的路程他没有再说话,直到踏进自己的卧室。女佣接到秘书的命令,把所有孩子的玩具用品都收拾走了,卧室干净温暖,看不出破绽。程西倒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就这样他还哆嗦,女佣试探他的额头,烫得吓死人。
  “桥桥呢?”程西扁着嘴巴,露出委屈的表情:“我要桥桥,为什么她不在?”
  女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心里害怕,这屋子里挤了三个死去的灵魂。
  程西梦见了他心爱的女人。她作学生打扮(他们就是学生时期认识的),坐在草地上苦恼地抱着原文书查资料。他们俩学习成绩都不好,整天只知道玩,所以一到要交作业的时候最头痛。程西曾经买枪手给自己写论文,结果被发现抄袭,差点给退学。系里罚了他做公共劳动三个月,留校观察半年,桥桥每天大清早起来陪他扫厕所。两人趴在马桶旁一边笑骂一边铲香口胶,后来有段时间每次他们在浴室办事都能拿这段患难开玩笑。
  程西觉得很抱歉,他没脸见她,可是他实在是太想念她了,他宁愿跪在她面前磕头。她拥抱他,只是不说话,程西想她可能是刚刚洗完澡,她的头发和皮肤上都蒸着热气,摸起来温暖又潮湿。她用指甲把程西的手掌划开,血流出来,但是他不觉得疼,伤口处的皮肉外翻,像两瓣薄薄的嘴唇开在他的掌心。
  然后他醒来,浑身虚汗。烧退下去了,额头是凉的,胸口也是凉的。
  “那只小蜥蜴呢?”程西问。
  女佣摇头:“他没有回来。”
  程西皱眉:“去找,别出什么意外。”
  裴元不在学校,不在程宅,也没有回叔叔婶婶家。裴元开车去了贸易行快餐店。
  二楼的房子在爆炸后没有来得及修复,整体被封,破碎的窗洞像一张狮口。程西揭开封条推门而入,在床边找到了坐着的男孩。他不是个活人的样子,皮肤在日光下是透明的,头发的颜色又轻又浅。按照事发时间倒推,他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进食进水了,程西甚至怀疑连睡眠都不曾眷顾过,他嘴皮干枯脱裂,眼角血丝密布,额角的伤口有的地方结痂,更多的地方则发炎化脓。天气还没有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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