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_脉脉-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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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哀哀地哭,拉着宁桐青反复说:“……是绿灯啊……车子忽然冲过来的时候,我挡住他了啊……”
之前没顾得上,到了这个时候,宁桐青才想起来去找警察的身影。四下望了一圈没看到,而他又没有处理类似事况的经验,只能去问蒋芸:“我看到当时交警已经到了,肇事的司机呢?”
蒋芸又一次没了神智,一问三不知。他不知不觉地从手术室外的等候座椅上滑到了地面上,哆哆嗦嗦地按电话,又在同时死命地拉着宁桐青的裤腿,像抓住最后那根浮木一般无论如何不让他离开。
到了这个地步,宁桐青也不会走了,可无论他如何轻言细语地向蒋芸保证,蒋芸就是不放开手,不停地拨电话,可她的电话始终没有拨通。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始终没有任何人出现。
宁桐青实在看不下去这其中的凄凉和绝望,又一次掏出手机,悄悄地给很久都没有联系的简衡发了条短信,也没说蒋芸孩子在动手术的事,只是问他在哪里。
可等简衡终于回拨电话时,距离宁桐青发消息已经过去了半个晚上。“手术中”的指示灯始终没有熄灭,蒋芸等的人不仅没出现,连个电话也没有。
“你在哪里?”宁桐青开门见山。
“刚到家。之前有应酬没顾上。”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大舌头,“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喝酒了?还能动吗?”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多出了一丝警觉。
“蒋芸的儿子被车撞了,还在做手术,我碰见了。现在我在医院。”
一个极短暂的沉默后,简衡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哪个医院?”
“第一附属。我在急诊室。你过来……?”他回身远远地望了一眼走廊尽头正扯着刚出来的护士问个没完的蒋芸,“蒋芸一阵清醒一阵糊涂,清醒的时候一直在给人打电话,但没打通。”
简衡又一阵沉默:“我这就来。”
这个电话打完不到半个小时,简衡就到了。接到第二个电话后宁桐青立刻赶去与他碰头——简衡满身酒气,脸色惨白,看起来一点也不好。
宁桐青原以为是酒,可仔细一看,发现简衡的神色近于恐惧。他伸手扶了一把简衡:“孩子还在手术室里,没什么坏消息。但我看他们送了好几次血袋了。”
在看见宁桐青身上的血迹后,简衡浑身一震,惊慌失措地推开了宁桐青,朝着手术室的方向赶过去。还没走出去两步,就狠狠地摔了个大跟头,半天没爬起来。
见状宁桐青赶快上前去扶他,却再次被简衡甩开了,非要自己起身。可这一跤实在摔得太狠,好半天才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走了两步,又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再不动了。
怕他出事,宁桐青再一次追过去:“你喝了多……”
不知何时起,简衡已经是泪流满面。
满腹担忧顿时化作了诧异。宁桐青抓住简衡的胳膊,却无法阻挡住他拼命往地下坐。到头来他只能跟着简衡一起坐在走廊那冰凉的地板上,眼睁睁地看着简衡抱住头,抖得像个筛子。
自从上一次领他去那套老公房,这是宁桐青这么长时间里第一次见到简衡。尽管有几个月没联系,清楚明白的陌生感横在两个人之间,宁桐青还是能感觉到此时简衡的恐惧。
他原本是没办法才联系简衡,可简衡看起来并没有比蒋芸好到哪里去,甚至还有另一种与蒋芸的感情截然不同、但不相伯仲的痛苦和绝望。宁桐青蹲下来,刚想问他“没事吧”,话没出口,简衡毫无预兆地呕吐起来。
他吐得是全是水,酒气经过发酵后很难闻,但宁桐青也顾不上了,此刻的简衡吐得简直是撕心裂肺,一边吐一边哭,宁桐青替他顺气时发现,整个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发现到这一点后宁桐青也慌了:“你喝了多少?”
简衡不答他,直到吐无可吐,才抬起脸,面如死灰,嘴角却带着一点诡异的笑意:“……你扶我一把,我站不起来了。”
宁桐青依言驾着他站起来。简衡用额头抵着宁桐青的肩膀,静默了半分钟,开口问:“她儿子还活着吗?”
“嗯。还在手术。”
“……撞人的司机呢?”
“我不知道。顾不上。我正好经过,听见她的声音,稀里糊涂跟来了。”
简衡晃了晃,缓缓地抬头,看着宁桐青:“你一点都不稀里糊涂,你太好了。宁桐青,我告诉你,这是报应。”
“你别这么说,他还是个小孩子。大人的事不怪他。”宁桐青扶住简衡的背,“我想她应该是在联系孩子的爸爸,一个晚上了……我没办法,只能找你。不该把你扯进来。”
简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报应报到小孩子身上了。不然怎么叫报应呢……不,你是对的,你应该找我,你只能找到我了。”
说完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脸,抹开脸上残留的泪痕,再开口时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消失了:“你知道最近的洗手间在哪里吗?”
宁桐青陪着简衡去洗了脸,接着带他去找蒋芸。到了离手术室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宁桐青停住了:“她在那里。那我不过去了。”
简衡的眼睛里藏着光,声音和神色都极平静,再无一丝醉态:“好。你要回去也行,早点回去休息吧。晚点我们联系。今晚多亏了你。”
简衡没等到宁桐青回答,就加快脚步走向蒋芸。宁桐青看着他们碰了面,又看着蒋芸没有一丝犹豫地跪在简衡脚下磕头,他再不忍看下去,当即背过身去,疾步走到了另一条走廊上。
第79章
深夜的急诊室无论哪个角落都让人心情压抑,宁桐青原以为自己现在这副尊荣已经够糟糕了,但缓过神之后,发现根本不算个事。
孩子在做手术,母亲在,异母的兄长也赶到了,他这个陌生人应该退场了。宁桐青又一次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展遥也暂时还没回讯息。
他先到室外抽了根烟,稍加缓解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然后找到医院里的小卖部买了牛奶和其他一些吃的,又赶回了急诊室。
结果他在急诊室的大门口差点撞上简衡——后者正在打电话,见到宁桐青后一愣,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说话。这个电话他打了差不多五分钟,听得多说得少,放下电话后,简衡轻声对宁桐青说:“刚才在给公安厅的朋友打电话。”
“肇事司机找到了?”
“嗯,跑不掉。”简衡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难看,“也托人找了院长和急诊这边的主任,应该没事了。今天谢谢你……你怎么还没回去?”
宁桐青举起拎着的塑料袋:“给你买了点东西。本来打算送到你手上就走。”
简衡接过来后看了看,一笑说:“宁老师你真细心。正好我确实是饿了,你也吃一点吧,吃完再走。”
他四处看了看,正好不远处有一张空着的长椅,于是简衡指指椅子:“坐一下?”
说完他率先走过去,坐下后先把牛奶打开喝了,然后点了烟,还问宁桐青要不要。
点火时宁桐青留意到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不由对简衡苦笑:“早些时候蒋芸走不了路,我抱她跑了几步……该锻炼了。”
简衡也笑:“那吃点东西。你买了至少四个人能吃的零食。”
他拆开薯片,宁桐青又打了个打喷嚏。简衡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今天不冷啊?”
宁桐青抽抽鼻子:“过敏。之前好了一阵子了,现在又开始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过了这个季节就好了。T市绿化太好。”宁桐青耸肩,就着烟吃了好几片薯条,“抽完烟我去找个深夜药房,再买点抗过敏药。”
“哦。”
一时间两个人之间只有薯片的声音。
“你找到你爸了?”
“找他做什么?”
“呃……蒋芸的儿子……”
“他不缺儿子。”
宁桐青沉默良久:“那小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
简衡无所谓地笑笑:“他现在在海外谈生意,不知道又带了几个女朋友,找不到是正常的。我不是来了吗?他来也就是能解决成这样。”
想不到怎么接话才合适,宁桐青又收住了话。
简衡似乎也很享受此时的宁静。抽完手上的烟后,他又点了一根新的:“第三次了。”
“……什么?”此刻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很疲惫了,宁桐青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简衡先是抬头看了看此时的天空,接着冲着宁桐青无所谓地一笑:“好久之前了吧,我们是不是约好了,第三次了,我就让你提问。”
“我不记得了。”宁桐青正视着简衡的眼睛,“而且我没什么想问你的。”
他对这个回答也不意外,笑容愈发深了:“但是我想告诉你。这样你永远有我们家的一个把柄,我们永远欠你的人情。”
宁桐青笑起来:“可我要这个把柄和人情做什么?”
这个答案让简衡沉默了许久,久到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一个激灵地甩开烟。再次看向宁桐青时,他的目光恍惚了:“我希望你有。”
“我不要这个。”宁桐青摇头,“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
“要是知道,也许就什么都没有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简衡再次微笑,“不,不会的。只要我们能在N市遇上,我都会找上你。”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又一次看向宁桐青,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说得太对了,小孩子是无辜的。被撞的人应该是我爸,他应该死……他酒驾撞死过人,可他受到的唯一的‘惩罚’,就是悄无声息地转了个业。”
简衡身上的酒气还是很重。一时间,宁桐青只觉得传到耳朵里的并非话语,而是有一条细长的蛇,正缓缓地爬进了耳朵最深处。
他毫无来由打了个寒战,浑身僵硬地听简衡说下去:“他找了别人顶罪。没有过一天难受日子。蒋芸的儿子就算今天死了,他不会难过。我死了,也不会。”
简衡没有再说下去。他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对着宁桐青微笑:“这件事已经过去太久了。对他可能算是过去了,我爷爷也老了,但我还有姑父和舅舅们。”
宁桐青严肃地看着简衡:“你不该……”
“可我太想说了。太想对你说。”简衡轻轻按住他的嘴唇,“宁老师,这不是把柄,也不是人情,这是一把钥匙。你和我本来只是萍水相逢,我不该告诉你……可我太想说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神色也越来越迷惘,又在下一个瞬间,所有迷惘和伤心都神奇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变成了与宁桐青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简衡,从容、干练和冷静有过之无不及。
许久许久,宁桐青都找不到话,好几次话到嘴边,最后还是都深深地咽了回去。看见他这个样子,简衡反而笑了:“没事的。替他坐牢的人都死了好多年了。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对我们家都是安全的。除了你。”
宁桐青依然严肃而沉默,他垂眼,然后起了个和之前完全搭不上的话题:“过年后我给你发过短信,想把钥匙还给你。你没回。”
“可能错过了。苏麻离怎么了吗?”
“我把他带回家了,我爸妈在养着。”
“哦,没关系,你不嫌弃可以继续住。”
“我一直没添东西,就搬进去了一张椅子,现在椅子已经搬走了。”一边说,宁桐青一边从钥匙串里找出简衡给他的那把钥匙,想还给他。
简衡不接,也不说话,两个人无言地僵持着,直到简衡的手机铃声微妙地打破这场寂静。
这个电话很短,放下电话后,简衡脸上是真切的喜极而泣:“手术做完了。目前没事了。”
“那就好……”宁桐青也放下悬了一个晚上的心。
简衡站起来,想赶去手术室那边,可宁桐青拉住了他。
“拿着钥匙吧。”
简衡回头,挣扎了一下,看起来还是不肯要。宁桐青也起了身,没有松开他的手,几不可见地一笑:“我像他吗?”
简衡僵住了。他没有笑容,低声反问:“如果我说了真话,你还会和我做爱吗?”
“不会。”
他又问:“假话呢?”
宁桐青看着他,还是笑:“也不会。再不会了。”
简衡忽然笑了——这一刻,他脸上的惨白仿佛都消失了,笑容里陡然浮现出宁桐青从未见过的孩子气:“不像。”
宁桐青将钥匙塞进他的手心里:“去吧。孩子目前平安了,你也不要着急了,慢慢走。”
可简衡没有听他的,而是大步跑进了急诊科的大楼。
在搬离那套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