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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1986:阿富汗往事-第38章

小说: 1986:阿富汗往事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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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散步登上田架,两百多米的地方是一处乡村木屋。赫瓦贾回到房间里,倒了一点土酒,“我从前在卡兹也有过这么一段这样日子,乡下空气好水也好,倒是挺适合养老。”
    仆人伺候他将衣服脱下来,准备热毛巾给他擦拭身体,“晚上这里不安全,您还是尽量不要外出吧。您身上的伤也还没有痊愈。”
    长镜中露出男人背上交错纵横的鞭伤,赫瓦贾漫不经心只撇了一眼,换上了干净的睡袍。身体上的伤其实并不可怕,让人不忍回忆的是那些折磨人精神的小游戏。思及此,赫瓦贾叹了一口气,突然没有了晚饭的兴致,他把仆人打发了下去,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藤椅上看书。
    外头渐渐暗了下去,远处有明亮的篝火和欢快的歌声。
    赫瓦贾拉开房门走出去,眯起眼睛看,“那边在做什么?”
    仆人说,“明天就是新年了,先生。那是农民在庆祝新年。”
    赫瓦贾一怔,“这么快就新年了。”
    “是的。”
    晚上赫瓦贾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他母亲的葬礼。在平静的河面,她乘船而去,头上装饰着灿烂夺目的五彩宝石,用透明鲜艳的橙黄色丝绸包裹着面部,身下是一件孔雀蓝色的长裙,上面粼动的亮片和繁复的花纹代表着她的爱情,那是阿富汗女人出嫁时传统的嫁衣。小船花盛满,她躺在中间,面容平和,顺着河流漂荡离开。
    赫瓦贾醒来,外头天蒙蒙亮。
    他想起来,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吃过早饭他换上短袄和布鞋,一个人背着铡刀继续去除草。外头的空气寒冷而干燥,他觉得有点晕,视线跌跌撞撞,芒草割伤了他的脚,流血了。他停下来,蹲下查看伤口,站起来的时候喘了口气,差点倒在地上,视线渐渐被雪花填满。一只手扶了他一把,他挣扎着抬起眼睛来,青年漂亮的脸蛋落入了他的视线。
    “身体这么弱还当农民,你行不行啊赫瓦贾?”他轻快的口音宛如春天破冰的溪流。
    赫瓦贾轻轻笑了一下,视线还没恢复,“我以为你会选择去波士顿。”
    那张纸条和飞机票,是一道选择题。是留下还是离开,这次的选择权他给了阿卡季。
    阿卡季挽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去了,又回来了啊,拿了点钱回来,怕你吃不上饭。”
    赫瓦贾眼前密密麻麻的雪花终于褪去,他眷恋地摸摸阿卡季的脸颊,“抱歉,我还欠你一场电影。下次有机会一定带你去看。”
    阿卡季收敛了表情,“你骗了我两次了,赫瓦贾,再有一次我真的会走。”
    第一次是初遇时他以爱情诱骗他投敌,第二次是明知要出事还骗他要去看电影。
    赫瓦贾虔诚地亲吻他的额头,“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阿卡季满意了,他放开他的手跃上田架,“你他妈的想办法早点给我从这里出去,我不会一辈子跟你当农民的你听见没有!要不然我回喀布尔找伯伊过!”
    赫瓦贾没有回答他。他只看到漫天芦花吹落的花雨撒在春天青嫩的田陌间,青年穿着漂亮的蓝色毛衣,头发飞舞,他尽情地笑,像一个真正的新娘。
    越过田架,在雪山的另一边,一队反政府游击队正向马扎尔沙里夫驶去。
    1987年1月15日,全国和解计划谈判崩裂,穆斯林游击队与政府军发生大规模冲突骚乱,阿富汗结束了短短不到三个月的停火期,再次陷入战争。
    这时候,离1988年日内瓦协议达成、苏军撤军,还有一年零四个月。
    大地向我们逼近,
    把我们推进最后的通道,
    我们残肢断腿穿行其中……
    离开最后的疆土,我们该去往何方?
    ——穆罕默德 · 达尔维什《大地向我们逼近》
    —完—

    第41章 番外1 战后回忆

    86年的冬天,我和奥列格回到了莫斯科。
    熬到开春我们已经竭尽全力。
    奥列格像丛林中最迅猛的猎豹被抓进了动物园。他很显然在怀念丛林的生活,怀念一个更加简单的世界。国内的环境对于他来说显得过于复杂繁冗,而且太过平静安宁了。
    有一天我们到街上去买点东西,他和杂货店的老太太起了冲突,对方骂他是个侩子手,告诉他我们这里是文明世界不是野人部落。奥列格很恼火,差点把店子砸了,老太太报警,他们把奥列格带进拘留所。为了保释他和贿赂警察,我花掉了我将近三分之一的积蓄。
    战争声名狼籍,连同所有去过阿富汗的士兵也没有任何名誉可言。
    我们像是投入了另外一场无声的战役。奥列格每天都在和他的神经质做斗争。他有一天莫名其妙把厨房的所有玻璃杯都砸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看到玻璃杯里很多影子,像是要杀了他。我无话可说。我们像过街老鼠一样生活,对邻里不敢透露半分我们曾经去过阿富汗的事情。然而奥列格仍然摆脱不了情绪,他觉得所有人都歧视他,可怜他,像看一只有趣的动物一样嘲笑他。
    他的手需要六个月到一年的康复期,医生建议他住在医院。然而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国内的物价涨的很厉害,我们没有工作,整个冬天颗粒无收,两个人的积蓄撑不了太久。我找到了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勉强先做着,这样一来我不能每天陪他去医院或者呆在家里看他,他要一个人换乘三趟公共汽车穿越莫斯科花一个半小时才能到医院,训练完之后再回来。
    我总是要担心他会不会在路上和别人打架,或者在医院摔东西发火,有没有按时吃东西……我对电话的声音非常敏感,甚至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一听到它响我就害怕,刚开始的时候我常常接到电话说他又闯祸了。
    有一天晚上奥列格告诉我,他觉得他并不适合在文明世界生存。他的灵魂四处碰壁。
    他说他的公交车路过一间玩具店,里面在卖玩具枪,他很想要一把,哪怕不是真的,他想要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他说他想回阿富汗,哪怕随便死在什么偏僻的地方也好。
    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非常抗拒。医生说他这是抑郁症,他开了很多药,一回到家奥列格就把那些药全部扔了,他骂我可怜他不理解他,认为他是精神病。我们大吵一架。我离开公寓去学生家上课,到晚上回来我在家里没有见到他,急忙出去找,在两条街之外才听到他凄惶地喊我的名字,他缩在消防栓的下面哭得像个孩子一样,脸上脏的要命,我带他回去洗澡,给他热东西吃,抱他睡觉。
    那段时间我惴惴不安,一看不见他我就觉得他可能要自杀。我们放弃了市中心的公寓,在离他医院比较近的地方租了一间便宜点的小房间,没有热水,也没有浴室,只有公共厨房和卫生间,但价格非常实惠。
    我换了一份送报纸的工作,每天早上五点钟去送报纸,七点半回到家奥列格刚好起床,然后我陪他去医院,他在训练的过程中我睡一会儿或者写点东西,下午我们一起回家。晚饭后我在附近的印刷厂里打工,可以赚一点钱。回家就睡觉,第二天四点半起床。
    事情在夏天的时候稍微有了一点转机。
    一个叫希施金的人找到了我们。他坐在轮椅上到医院来看奥列格。他们谈了很久的话,奥列格那天显得心情好了很多。希施金表示他可以每天陪奥列格复健,我看得出他是个不为生活发愁的人,于是我答应下来了。他每天早上来接奥列格,晚上送他回来。
    这样我的负担减轻了一些。我想起阿布拉莫维奇的忠告,离文学报休刊已经近一年,我需要好好想想我的出路问题,打零工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我向其他几家报社投递了一些在阿富汗写的稿件,经过前任主编介绍,我顺利进入青年报做编辑工作。
    收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我们庆祝了一番。奥列格能抛球了,他的手腕开始恢复力气,他有时候会自己整理整理房间。我买了酒我们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做爱,奥列格抱着我睡觉,我才感觉到那个冬天的寒冷终于过去了。
    恢复正式工作之后我咬牙请了一个护工。说实话我很嫉妒那个叫希施金的人。有一次我看到他和奥列格在一起欺负医院里其他的复健军人,我上去说了两句,可他们不以为然,像是站在统一战线的战友。奥列格仍然认为我不能理解他作为军人的理念和生活。我只是有些妒忌,有希施金在的时候我觉得我才是被排挤和多余的那个人。
    为此我做了一件龌蹉的事情。我请了一个护工,然后找希施金表达了我不需要他再陪奥列格去医院的意思。他似乎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是借口不应该麻烦他这么长时间。奥列格知道后与我发生了争执,我只能说我吃醋了。虽然我觉得丢脸,但是总比让我看到他们俩天天腻歪在一起强。奥列格妥协了,希施金只有周末来看他。
    87年的列宁纪念日前夕,文学报终于副刊。主编希望我能回到报社,他想聘请我做主笔。我辞去了青年报回到了文学报工作。
    圣诞节后奥列格终于完成了他的复健,被允许不用每天去医院了。他想要找一份工作,但这个过程充满了艰难。要不是他看不上别人就是别人看不上他。一开始他去做工厂保安,可他太暴力了,于是很快就被解雇。他仍然要和这个这个正常社会磨合。
    我厚着脸皮写信给阿布拉莫维奇,希望他能够为奥列格介绍一份适宜的工作。我们并不要求富贵,只是希望有一份妥当的尊严。他很快回信,并且介绍奥列格到莫斯科青年军校做辅导员。那里都是比他小很多的孩子,他们崇拜他,尊敬他,的确是个很合适的地方。88年的春天,奥列格通过试用期,正式成为了军校的辅导员。
    我们搬回了莫斯科市区的小公寓。奥列格用他第一个月的薪水给我买了一双皮靴。这两年冬天我没有换过鞋子,我那双靴子是去阿富汗之前就穿上了的,因为内里的衬毛掉光了,脚上生冻疮很厉害。我很感动,他看上去虽然粗暴,却对我展现了难能可贵的细心。
    4月,母校给我们发来同学会的邀请函,我们回到了中学时代的学校参加同学会。
    那天早上我起床准备早餐,奥列格打开电视把楼下洗好的衣服拿上来晾。我听到电视机里在说日内瓦协议的事情,我把面包端出来让他去拿花生酱。电视里在放,日内瓦协议达成了。戈尔巴乔夫说,5月就会有第一批士兵从阿富汗回国。画面配着英雄凯旋时夹到两旁百姓迎接的画面,奥列格从厨房出来,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我们战败了,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我握着他的手说,这不是你们的错,历史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奥列格摇摇头,把电视关了。
    我们去完同学会做车回家。莫斯科曾经是个很大的城市,如今对我们来说用走就走的完。
    我们怀念阿富汗广阔无垠的戈壁与滩涂,怀念兴都库什神圣庄严的身影,怀念枪林弹雨中残存的纯真与善良,以及人性荒漠里可贵的甘露。战争的魅力是极致的恶与极致的善交相辉映出来的暴力艺术,它在我和奥列格的生命中已经成为了永恒。
    奥列格曾经说,“战争既是一代人永不愿揭的伤疤,也是无可言表的回忆。”
    我想他说的是对的。
    —完—

    第42章 番外·二十六小时

    戈尔巴乔夫把我叫到了办公室里,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他说,“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解决这个烂摊子,你必须做到。”
    他坐在我面前,双手微微颤抖。他的私人医生说他最近血压并不理想,他还有肝的问题,他不能摄入过多脂肪……克格勃知道所有关于他的一切,比他自己更加了解。克留奇科夫甚至希望知道他每天掉多少根头发,老实说在这段时间我认为克格勃的水准在降低,它应该是一个为了保卫国家稳定与和平的安全机构,但克留奇科夫把它当作戈尔巴乔夫的大型私人保姆组织。
    克留奇科夫是我职业生涯的导师,我还在外交部的时候初次与他会面,他听了我的报告,说,“我喜欢这个家伙。”62年我进入克格勃,近三十年的时间他一手提拔了我。
    克格勃的人说我们形同兄弟,虽然性格迥异行事风格也并不一样,但默契度很高。我知道这是他喜欢我的原因,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知己,就像重新培养一个自己出来。我利用了他这样的心理,一直心安理得。
    结束和戈尔巴乔夫的谈话,刚过十二点。克格勃内部非常乱,所有人都在找我,但我并不知道怎么做。我的脑袋很乱,没有任何思路。
    我对秘书说我可以见任何人,但是我不看文件,也不会签署任何文件。
    巴卡京和我吵了一架,我挺欣赏这个人,他有一些我喜欢的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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