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证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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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帮汉子没什么文化,不知道这种事儿该怎么处理,就想着放在医院的门口,医院里头都有太平间。到最后,是两个下自习的高三生回家的路上发现的,这才报了警。”
季怀安动了动嘴唇,到最后也没说什么。
真是太滑稽了,在山北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里,一桩曝尸街头的案子,明明是够得上新闻头条的规格,却以这样的唏嘘作为大结局。仿佛一本开了空头支票的侦探小说,读者总不满足于这样的结局,却转念一想,还好,邪恶离我们很远。
只是,生活离我们很近而已。
“怎么了?”
封哲看着季怀安情绪低落,刚犹豫着要不要回头陪他出去走走,却见他驻足在了警局的大厅,愣怔怔地看着一边。
封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两个报案的小姑娘,因为高三时间紧的缘故,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来警局补上笔录。
说起来,季怀安应该同她们一边大的。
两个小姑娘还穿着蓝白的校服,马尾辫整齐得梳着,听说是下午还要回学校上补习。她们正在跟做笔录的警员说着什么,上午的阳光悄悄攀上她们的脸颊,模糊了轮廓。
封哲突然想起来高中的时候隔壁班最受欢迎的女孩子,那会他一起打篮球的哥们儿喜欢她喜欢的要死要活,见了面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开口,只剩下满脸的绯红。于是只好求着封哲让他帮忙递情书,封哲那会叛逆得很,拿着信封往女孩桌上一甩就要走,吓得女孩还以为隔壁班来找她约架。
山北市发展得很快,跟着时代匆匆而行,但学生时代似乎却从未改变,蓝白的校服穿了一届又一届,送走了多少天真少年。
“其实……她们的校服挺好看的。”季怀安小声说道, “真的好看,如果我能上学,肯定不嫌弃。” 感受到封哲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腼腆地笑了起来,一颗小虎牙露出来。
“真傻。”封哲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转身向门外去,“走了,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不过你还小,不许想女孩。”
“我,我成年啦。”季怀安快步追了上去。
第4章 第四章
季怀安在八岁之后就没有再去过学校,赵民亮本来是想着送他继续完成学业,但是由于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实在不适合参与进一个陌生的集体,先后找到的小学都表示为难,并且建议赵民亮将孩子送去特殊学校。
“送什么特殊学校?!这孩子脑子又没毛病,他只是暂时生病了,暂时,懂吗!”赵民亮跟招生办吼完,却最终还是将季怀安带回了家。
赵民亮的老婆李惠在一所大学教授文学课,大学老师的时间相对于中小学老师更轻松一些,季怀安的读书写字,就是李惠抽空在家教出来的。好在季怀安的智力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可以说,他是一个很好学的孩子。
他不喜欢说话,但是他喜欢看书,各种各样的书,只要是文字,他都有兴趣自己读一读,一来二去,甚至学会了不少方面的知识。
这跟赵家自己的孩子完全不一样,对,赵民亮夫妻还有一个亲儿子,赵奕帆。赵奕帆只比季怀安小几个月,俩人还都是在赵家同一个环境长大,可性格却是千差万别。
季怀安不太喜欢他,也知道他也不太待见自己。
赵奕帆喜欢惹事,他惹事儿的时候,季怀安一般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假装自己没看到、没听见、不知道。
但有的时候也躲不过……
“季怀安,季怀安,你给我开门!”
房间的门被踹得咚咚响,季怀安放下手里的书,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赵奕帆,你,小点声。”
赵奕帆才不管他,用力扒开`房门,嘴里面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单手插着兜走进季怀安的房间里。季怀安皱了皱眉,今天赵民亮和李惠都不在家,赵奕帆才敢在家里叼着烟做出这种嚣张的举动,要叫平时早让赵民亮一顿揍了。
“唷,不愧是我们安安的房间,这么干净啊,赶明儿把我的房间也给我收拾了多好。”赵奕帆阴阳怪气地说道,见季怀安不打算回答他,又趾高气昂道,“你今晚,和我一起出去,带上你的身份证。”
季怀安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是隐隐觉得没有好事,他下意识摸上了手边的一个抽屉,“不去。”
赵奕帆眼前一亮,快走两步,推搡了季怀安一把,想把抽屉拽开。
“别动,这是我的东西!”季怀安生气了,一边跟赵奕帆较劲,一边瞪他。殊不知他这一双大眼睛瞪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让赵奕帆手底下一用力就打开了抽屉。
赵奕帆“呿”了一声,迅速抽出了里面季怀安的身份证,冲着他晃了晃:“看到没,你现在身份证在我手里,你要是不想让我拿着它干坏事去,就老老实实跟我们出去。”
说完又补充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几个哥们儿想去‘善恶树’聚一聚,好巧不巧,开卡座需要成人的身份证。”
“善恶树”是山北市CBD一家规模很大的会所,地上几层是对外开放的酒吧,地下是会员制俱乐部。不过季怀安哪里知道这个,他听着赵奕帆说话,脑子里什么都没进去,就知道赵奕帆要拿自己身份证办坏事了,这哪行?
赵奕帆摊了摊手:“再开学就高三下了,那会老师家长都管得严着呢,我们就只能这会狂欢了,这忙你得帮啊,是吧,哥哥?”最后两个字的尾音赵奕帆恨不得转十八个弯,他当然是不屑于管这个便宜呆子叫哥哥,但是偶尔打趣起来也是很有意思。
到最后季怀安还是被拉了过去,他没去过这种地方,一进去就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吓得后退了一步。
“不行……我不进去。”季怀安推脱道。
赵奕帆眼看见跟他一起的男男女女跟门口服务生就要开好位置过来,怕季怀安这副样子给自己丢人,就想一把把他推进去,哪知道力气用大了,引得季怀安向前趔趄了一下,更引起了少年少女们的注意。
“赵奕帆,这就是你那哥哥?”有人笑着揶揄。
赵奕帆撇了撇嘴:“别理他,就是个呆子。”
季怀安看出来了,这群人里面领头的是一个染了一头红发的女孩,耳朵上大大小小的耳钉耳环就戴了不下四个,一身黑色的连衣短裙包裹着少女刚成熟的身体,那样子看着倒不像是个高三生。
后面一群人小声谈着,说这次全是这个女孩请客,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带一个男孩出来长长见识。
“……姓林的答应了吗?”
“哎谁知道,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又不花你的钱。”
林……
季怀安用手掩了掩红红绿绿的镭射光,偷偷打量着他们八卦的对象。实际上,这个姓林的男孩几乎不用怎么分辨就可以认出来,他戴了副细框的金属眼镜,刘海挺长一直到眼睛上方,身材瘦高,仔细看五官属于挺精致那种,但是莫名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
他看上去并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这点和季怀安不谋而合,黑暗中季怀安感觉到他的目光看过来,带着探究,让季怀安感觉有些不安。他不喜欢被陌生人盯着看,于是扭过头去,找了卡座最边缘的角落坐下。
“善恶树”,季怀安在一本关于宗教的书里看到过,根据《圣经》中所说,这就是那棵长着禁果的树了,亚当和夏娃没能禁得住诱惑,偷食了上面的禁果,从而导致了一系列惩罚。
当你将它起做一个俱乐部的名字,会是什么意思?
时间到了,季怀安看着中心那块本来看上去很普通的舞台,突然像魔方一样分成了五颜六色的格子,舞女衣着暴露迈着妖娆的步子走上台去,电子乐的声音突然增大,他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但是季怀安又不太明白——他读过很多各种专业领域的书,却几乎没有踏出过赵民亮的保护圈,对此,他仅是了解却并没有深入。
唯一可以确定的,这绝不是一群还未成年的孩子们应该做的事情。
季怀安背过身去,把自己蜷成一团。太吵了,而且很难闻,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酒精、烟草、香水、汗液……它们像扔进锅里的乱炖,熬煮成一种恶心的酱绿色,极为粘稠地糊住他的口鼻。
他们点了一堆的果盘和小食,明明应该是饭点儿,季怀安却只感觉到反胃,他还没能完全适应人多的场合,显然这种嘈杂混乱的地方只能让他感到更加不安。
少男少女光顾着吵闹,没有人会理会一个被自己弟弟说成是“呆子”的人。
“他的脑袋。”喝了酒的赵奕帆醉醺醺地乐道,用食指在太阳穴旁边晃了晃,“有问题……所以,嗝,我爸才收养了他。”
季怀安想说,没有的,他只是病了。病了就都能好,你看,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
话在嘴边却张不开口,他真怕自己一旦开口就会忍不住吐出来。
“去,把那边那个小姐给我叫过来!”赵奕帆显然是喝大发了,他视野里的男女都已经有了双层描边,映着灯光,跟画儿一样。他瞅见那个吧台边上的女孩,穿着一个蕾丝小吊带,露着圆润可爱的肩膀,纤纤手指拿着那细高脚杯,喝一口,杯沿上就沾了点口红印儿,真他妈的勾人!
穿得这么骚,肯定是出来卖的!赵奕帆冲着服务生招了招手。
服务生冲那边一看,只觉得头大,又一个跟醉鬼解释不清楚的。秉承着职业道德,老老实实答道:“不好意思,先生,这位女士不是我们这儿的公主。”
赵奕帆如果脑子清楚,想一想也就明白了。可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儿,又借酒壮胆撒疯:“什么公主不公主,我去你妈的!把她喊过来!”
“这……”服务生犯了难。
不等他再多说,赵奕帆“噌”的一下自己站起来,摇摇晃晃就冲着吧台过去了。
还没等同桌的人反应过来,赵奕帆已经一把揽着那女的,跟个登徒子一样作势就要亲。女人反应很快,一巴掌甩在赵奕帆脸上,把本来就醉酒了的赵奕帆扇得差点没保持住平衡。
赵奕帆捂着自己的脸,脑子里面的酒精稍微散去点,却又被怒火烧红了眼睛:“妈的贱人,还敢打老子!”
赵奕帆这边的同学看到赵奕帆挨打,哪还坐得住!一群十七八半大的孩子就围了过去,学着电影和小说里的样子,骂骂咧咧地挤兑那个女人。
愣是谁也没想到,人家姑娘有个五大三粗的男朋友,这会就是去上了个卫生间哪知道回来就看见这么个情景,那男的也不多说废话,抡圆了胳膊,上来就是一个酒瓶子对着赵奕帆的门面砸过去。
一时间场面乱了套,酒保还没来得及过来。
怎么了?
季怀安强撑着不适,穿过人群,挤到赵奕帆那边——再怎么说,这都是赵民亮的儿子,他名义上的弟弟。
赵奕帆看见他过来,下意识往他这边窜,那边本来冲着赵奕帆丢的一个杯子刚好砸在了季怀安的门面上。季怀安吃痛捂住了被砸到的额角,缓过神来看赵奕帆,赵奕帆被开了瓢,顶着满脸的血看着他,一双眼睛浸在暗红色的血里,季怀安愣住了。
一股寒意自四肢蔓延到躯干上,他松开了捂住额角的手掌,一滴一滴,有什么液体顺着他的脸颊留下来,是血……
这是季怀安在晕倒之前唯一的意识,然后眼前的猩红就变成了黑暗。
第5章 第五章
晚上6:00
封哲换下警服,一边走,一边用食指转着车钥匙圈,他单耳戴了个蓝牙耳机,对着那头说话:“喂,尉少,你小子回来这么久,这时候才打招呼不地道啊。”
“我他妈姓尉迟……”
耳机里面声音过大,嚓啦嚓啦起了电流声,封哲皱了皱眉头,把通话声音调小一半:“行行行,知道了尉先生,怎么着,今晚你做东啊?”
“……”耳机里面又说了句什么。
封哲:“行,说好,不打折,顶多送点酒水。”
耳机里面声音又突然增大,封哲干脆挂了电话。过一会,一条信息发了过来:封扒皮,你良心不会痛吗!
封哲勾着嘴角笑了笑,锁屏,把手机扔到了副驾座上,把着方向盘,一脚油门汇入山北市的晚高峰里。
晚上7:00,“善恶树”门口。
封哲把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径直向俱乐部里走过去。门口的接待远远看见封哲过来,匆匆跑进去叫了经理。
“封先生。”经理开门将封哲迎了进去。
“嗯。”封哲应了一声,“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不错,地面上的酒水盈利提高了一截,最近放寒假,学生的数量挺多,估计也是拿了不少压岁钱。”
封哲失笑:“现在的小孩真的是……看紧点,查着点身份证,大学生的钱可以赚,中学生咱们惹不起,毕竟我们这都做得是正经生意。”
“是。”
“一会去给尉迟天订得那个房间送点酒水过去,开我跟这儿留的那批好货……”话还没说完,那边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