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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岁云暮-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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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实在太疼了,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

顾君睁开双眼,静静望着树梢,新长的嫩绿叶子,透着阳光,煞是鲜翠。
正午时分,他靠在树下歇息一会子,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醒来时身边悄无一人。
陈之敬趁他睡着,悄悄跑了。

顾君也不甚着急,捂着脸醒了醒脑袋,又想起山寨被灭后的日子。
他和几个小孩被关了几日,就放了出来,给人家搬过货,做过苦力,吃的好些,身子便长开许多。
又捱了几年,随着主人家到了京城,兜兜转转,换了好些活计,最后到了陈家,因着手脚麻利,分到表少爷院中伺候。

瞧了瞧地上的脚印踪迹,顾君笑了。
原来那日那人,居然是你。


21。

陈之敬一口气奔了数里地,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隐隐做痛。
生怕那贼人追上来,稍稍喘匀,又扒着树干继续向前。

那顾君似是狗屁膏药一般,打不走甩不脱,没脸没皮,非要跟着他。
这日趁着顾君不留神睡着了,陈之敬赶忙偷偷溜了。
先前是以为顾君感念自己的救命之恩,没想到这人居然是惦记自己的皮相,陈之敬想到这里,心中恨恨不已,早知道当日便让他死在表少爷手上,现如今倒祸害了自己。
想到那夜破庙之事,陈之敬气的又是喉头腥甜,指节都捏的泛了白,脚下的步子也快了。

待到夜深,陈之敬才傻了眼。
他这些日子都是顾君照料,山中谋生的本事,确是一点也不会。
夜里学着样子找了些树枝垫着,肚中无食,便冻的瑟瑟发抖,又不知如何生火,强自忍着缩成一团。
初秋的山中已是露重,衣裳见了潮,更是难过。
捱了许久,不知如何昏睡过去,梦中倒是温暖许多,忽而醒转,似有火光,才发现背后不知何时架起柴火,正噼啪作响。

陈之敬惊的跳了起来,仔细一瞧,火堆边坐的,正是顾君,转身想跑,又一想自己已跑了半日,还是被这人找到,左右无法甩脱,只能瞪着这人兀自生气。顾君见他醒了,对自己怒目而视,知是自己做的丢人事令少爷不快,小声道,少爷生小的气,也不要与自己身子过不去,这山里湿冷,要冻出病的。

陈之敬贪图那火光温暖,索性又背对着顾君倒头睡下,心中恨透了自己的窝囊样子。
顾君将脸埋在臂弯,自知丢人,可一想到陈之敬方才气鼓鼓的样子,心口便突突直跳。
那粉`嫩的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好看极了,一双黑瞳直直瞧着自己,虽有凌厉怒意,却动人心魄。

生气也好,轻视也罢,这高高在上的陈之敬,终于成了他一个人的少爷。

。。。

自此之后,陈之敬再不搭理顾君,一个人闷头向前走,顾君就在后面远远跟着。
饿了便捡些烂果子吃了,渴了找处溪水,顾君偶尔捉些野兔,兴冲冲烤了给他,陈之敬转手就扔了,闻也不闻。
夜里睡下,顾君便赶忙凑上去给他生个火堆,陈之敬虽不领情,也不推拒,默不作声却一脸戒备。

这二人就这么僵持了月余,顾君才瞧出来,陈之敬正是一路向北而去,略一思索,大体猜到是寻那逃到塞外的宁家去了。

北地已入了秋,叶子黄了大半。
清风凛冽,吹的陈之敬身上的破烂衣衫猎猎作响,放眼望去,晴空如洗,山中黄绿相接,远处似有村落,炊烟袅袅,一派祥和。
陈之敬多日来心情愁苦,郁气难抒,如今站在山中远眺,看到此番情景,只觉心中戾气渐息,神情缓和。
耳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愿见到那人,迈步便走。

突然听见那人大叫着二少爷,陈之敬心中一咯噔,隐隐觉得不对。

继而脚下一空,枯草碎石兜头盖顶,双手本能地胡乱抓去,攀到些泥土坑壁,仍是止不住下坠,摔了个鼻青脸肿。
待尘埃落定,只觉腰腿好似断了一般,手臂剧痛难忍,定睛一瞧,已是跌落在个巨大土坑之中。
坑底立了好些竹刺,好在摔落时扒了几下,贴着坑壁滚下来,否则定要刺个对穿。

陈之敬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疼的动不了,听见头顶传来顾君惊慌的叫声,心倒是定了几分。


22。

这本就是捕猎用的陷阱,怕生人误入做了标记,陈之敬不谙这些事情,顾君离得又远,发现时也没叫住,陈之敬已是踩了进去,吓得顾君五内俱焚,追过去一看,果不其然里面铺了竹刺,根根锋利,好在陈之敬命大,贴着坑壁,眼看着身上也鲜血淋漓,不知道刺到了哪里。

跳下去一瞧,右手臂已是刺穿,腰际一条血口子,正汩汩地流血,陈之敬痛的动弹不得,被顾君连拖带拽,救出那陷阱,撕扯到伤口,血流的更多,脸色已是白了。顾君不敢耽搁,背起陈之敬就往那村落寻去,一路上奔的飞快,汗流浃背。陈之敬左臂搂着顾君脖颈,痛的眼冒金星,心中却感伤自己命途多舛,灾劫不断,如今只能靠这顾君搭救,想到此处,又怔怔落下泪来,滴在顾君脖颈。

顾君道他疼痛难忍,不住劝慰,陈之敬听了,更是难过,哭的更凶,心中对顾君的介怀,倒消了几分。

。。。

不多时便到了那村落,这二人破衣烂衫,身上血流不住,一进村便引得众人围观。
这村子偏僻,并无什么医馆,只有个走方郎中,见陈之敬伤势,敷了好些膏药,交待静养,便也无甚法子。

村里难得来了生人,院外已是围了好些人,连几个乡绅也引了来,问起二人来历,顾君只得瞒骗说是北城来的乞丐,误闯捕兽的陷阱。
那几个乡绅打量陈之敬样貌,心中已是起了疑,只觉二人怕是流寇逃兵之党,面上不明说,只交待二人好生在郎中家中歇息,出得院子,便偷偷让人去城里打听。

顾君幼时混迹于山寨,见状如此,便知此地不得久留,又怕现下离开被这些人擒住,假意从了。
这郎中家中也是简陋,收拾出半间仓库给二人,顾君将席子都给陈之敬垫着,自己窝在地上,眼睛也不敢阖,算计着这村子离城镇路途尚远,宽心许多。好容易捱至后半夜,便趁着夜深人静,偷了郎中几贴膏药,再回到那库房之中,却见陈之敬已是睁开双眼,半靠在墙上,似是也不曾睡过。
陈之敬原也是官场浸淫半生,早就看出村里人起了疑心。

二人对视一眼,心思已通,顾君半蹲于陈之敬身前,陈之敬便默默地伸手环住顾君背颈,附了上去。
屋中昏暗,这二人无声无息收拾好,小心翼翼推开门便溜了。
第二日那郎中发现之时,顾君已是不眠不休,跑出几个山头,陈之敬忍住伤口疼痛,牢牢抱住顾君,不敢叫停。

正午时分日头毒烈,顾君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歇息之时,才发现陈之敬已经趴在他背上睡着了,脑袋耷拉下来,脸蛋正贴在他颈窝处。他身子跑的燥热,陈之敬的面颊却微凉,二人肉皮贴作一处,细细腻腻宛如吸在一起。

顾君心神荡漾,舍不得将陈之敬放下,继续慢慢行走,生怕陈之敬醒了。
只因这点肌肤之亲,这一路走的便心花怒放,身子也不觉疲累,只盼没有尽头才好。


23。

且说那乡绅打发人去城里问询,经城门之际,见到皇榜上一人画像,与那受伤之人甚是相似,竟悬了一万纹银。
这人也极是莽撞,伸手撕了画像,准备拿回去与村里人比对。
到底是个乡野村夫,不知这其中深浅,刚刚撕下,城门口数人就倒吸一口冷气,围了上来。
那村夫这才知晓闯了祸,眨眼功夫,便被几个官兵捉住,押到府衙。

几番审问,才知村里收留了反贼。
官府也不敢懈怠,先派一路轻骑兵直奔那村落,后又上报朝廷,引得数百官兵北上,捉拿陈之敬。

这二人逃了数月,到底泄露了行踪。

。。。

因着陈之敬受伤,顾君一路背着他,二人脚程便慢了下来。
那偷来的膏药早就用完了,陈之敬手臂见好,腰际的伤口却高高肿起,皮肉外翻,很是可怖,好在天气转凉,不曾化脓。
陈之敬日日附在顾君背上,对顾君敌意稍减,二人都小心不去提那夜破庙中事,只当是未发生过。
顾君殷勤伺候,陈之敬亦不推拒。
可日渐深秋,山中连果子野味都少了起来,顾君识些野菜,一路走一路摘,交与陈之敬。陈之敬小心收了,留着夜里二人分食。
捱了数日,肚中一丝油水也无,顾君再背陈之敬,腿肚子都打颤,身子消瘦的厉害。
实在是熬不住,经过些城镇村落,顾君便将陈之敬藏好,只身去讨饭。
他身上又脏又破,脸上抹了泥土,扮作乞丐也无人怀疑,讨到些残羹冷炙,剩饭窝头,都将干净的地方小心留了,兴高采烈地带回去给陈之敬吃。陈之敬闻着那酸馊味,心中屈辱,也知顾君更是不易,忍住眼泪,接过来默默吞了。

这日顾君讨不到东西,经过一户院落,见大门紧锁,不似有人,心中歹念起,咬牙心一横,翻墙而入,偷了些衣裳银钱,一包袱卷了,溜的远了,才放下心来,闻见肉包香味,买了十个,抱在胸前,难敌香味扑鼻,忍不住掏出一个,两三口便吞了,剩下的包好,心中惦记陈之敬,急匆匆往山上赶,不曾想没走几步,就见远处官兵无数,正到处查人。

顾君心里一咯噔,暗忖,我不过偷了些衣服碎银,怎的引来如此多官爷?
惊惶失措下,身子便不住地往人后躲,引得几个官兵起了疑,大踏步便朝顾君走来,拎小鸡一般将人提住。
顾君面如土色,心道此番被捉住,少不了挨一顿板子,关个几日,皮肉之苦倒是其次,只可怜陈之敬一人躲在山中,拖着半边伤痛身子,不冻死也要饿死,越想越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谁知那些官兵拿着幅画像,与他比对了一番,口中直嘀咕,好一会子,才将他放了。

顾君心中却比方才更是慌张。
那画像上,正是陈之敬。


24。

顾君回到陈之敬身边,急忙将山下的事情说了,陈之敬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闻见包子的香味,哪里听的进去,一手一个啃了起来,吃完又拿了两个,顾君知他饿的急了,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劝道,少爷,这些人能一路找过来,多是知道我们奔着塞外去的,只怕再往北去,那出关的云城等地,守卫更严,追兵更多。

陈之敬半趴在地上,手中握着包子,腮帮子吃的鼓了起来,听顾君此言,抬头瞧了他一眼,瞳色漆黑,带着清冷,嘴中却嚼个不停,继而又低下头,咬了几口包子。
顾君有些打怵,生怕陈之敬又与自己生分,温言劝道,与其自投罗网,我们不若向东边躲躲,避避风头,再出塞去?
陈之敬吞下了包子,支着胳膊坐起身来。
他身子上许多淤血,如今散成好些青青紫紫,有些地方散不开,始终又黑又肿,那腰际的伤口好容易长好,腰都不敢弯。
顾君伸手去扶,却被陈之敬挥手打了去,顾君心里一凉,知道陈之敬已经生了气。

陈之敬将顾君推开,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痛得直吸气,颤声道,我早说过,你若是害怕,自行自去,不要有所顾及。
顾君被他这番动作刺得心里难受,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道,小的若是走了,少爷你连一日都活不下去,何谈报仇?

陈之敬一听这话,先是恼羞成怒,面红耳赤,瞪着顾君,心里却明白此言不虚,胸口起伏几下,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顾君说完便后了悔,不知道如何弥补,看着陈之敬臻首低垂,容颜憔悴,心中懊悔不已。
这人遭了这许多苦痛灾劫,日日过的提心吊胆,自己还气他,拿着这种事情要挟,生生欺负他。

二人沉默了一会子,都不说话。
终是顾君伸出手去,将陈之敬背起,小声讨好道,小的读书不多,出身也不好,只会做些力气活计,少爷当可怜我,不要与我一般见识。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道,从今往后,少爷想去哪里,小的便背少爷去哪里,但听少爷吩咐。

这一番话,好容易将陈之敬的面子找回来了,陈之敬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趴着,不知在想什么。
顾君看不见陈之敬面色,也不敢再说话,只是小心背着,一路向北走去。
山中林风阵阵,亏得今日偷了几件衣裳,倒也不觉得冷。
密林昏黑,草木肆意缠绕,幸而月光洒下,勉强可以行走。

过了许久,才听陈之敬长叹了一声,悠悠说道,想来,确是我拖累了你,此去云城,我本是赴死而去的。
顾君心里一惊,本以为陈之敬能吃能睡,一心报仇,不似有轻生之想,何来赴死之说?

却听陈之敬喁喁细语,好似梦呓一般说道,袁帝生性多疑,斩草定要除根,不见我首级,不会善罢甘休,我陈家确是做过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可朝中文武百官,哪个又干净了去,就算论罪,也算不到我祖母弟弟身上,他们死的太冤了,但皇帝便是要我陈家死个干净,我又能如何?可我怕死,我不想死,但我的亲人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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