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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花近江国-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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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时再说甚么,似乎都太晚了。
    小安孜王未成人即夭折,按理说下葬也不应太过铺张。但屈方宁非要反其道而行之,将一件丧事办得无比浩大,送葬的队伍蜿蜒了十几里之长。他跟必王子如今势如水火,有些聪明的贵族将领也嗅到了风声,自己都不露面,只派了手下的幕僚、副将前去。只有小亭郁亲自加入了队伍,他在前头扶灵,小亭郁便在离他半里远的地方,派人挥洒纸钱。
    安代王没有来,必王子当然也不会来。但理由还是冠冕堂皇的,说是毕罗阿斯尔王听说外孙夭殇,震怒万分。幸而兔采公主远嫁在即,还算勉强维持了二族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大王、王后一家四口,正和使者讨论婚嫁事宜。
    屈方宁对此漠不关心,连头都没有回过。他将阿葵小小的骨灰,与乌兰朵的骨灰并排放在一起,喃喃道:“以后我又是一个人了!”
    桑舌在他远远的身后,闻言眼圈一红,深深地垂下了脖颈。
    小亭郁的轮椅也停在距他一箭之地,听了这句话,眼角向人群中缺席的空位微微一扫,若有所思。
    阿帕也戴上了蒙面的黑纱,穿着一身死亡般的灵装,三步一叩,九步一跪,来到两个骨灰坛前。她一声也没有哭,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在场的人见了她的模样,都忍不住掉下泪来。有经验的年长者则悄声对别人说,她可能活不长了。
    他们断然不会想到,法事刚刚结束,阿帕就脱下臃肿不堪的灵装,换上了洁白的面纱,来到一座既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任何人的帐房之中。她打了冷水,折了帕子,就此呆呆坐在镜前,对自己红肿的双眼不闻不问。她的嘴唇异常苍白,手边也有最上等的苏州胭脂,却没有描唇的心情。
    一双手从背后环了过来,搂紧了她的淡绿衫子:“今天辛苦了。脸色怎么这样白?”
    她往日一听到这沙沙的充满诱惑的男子声音,心房就仿佛被一只灼热的手彻底打开。此时却只勉强一笑,覆住了他雪白的手套:“……听说必王子说要亲自拷问我,看我是不是受你的指使。”
    她轻轻垂下头,声音有些颤抖:“将军,我……有点怕。”
    屈方宁笑了一笑,在她后颈吻了一下:“你是毕罗人,何况有守灵义仆这么大一块金牌,谁敢动你?”将她下巴略微一抬,在镜子里与她对视:“好妹子,怎么几天不见,愈发楚楚可怜了?”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笑道:“我那谈笑间杀人灭口,骗得两国上下团团转的伶俐姑娘呢?”
    阿帕抬起头来,有些痴迷、有些畏惧地看着他镜中俊美的面孔:“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只是为了将军高兴,别的都不顾了。这几天……看到将军为小王爷那么伤心,我心里也不好过。”
    屈方宁似笑非笑道:“你想给我生一个?”
    阿帕急忙摇了一下颈子,低声道:“婢子……没有这个意思。”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染了些淡红,道:“连我都这么想,别人看见了,就更觉得将军情真,王子可恨了。”
    屈方宁静了一静,道:“我也没想到他出手那么重。”
    阿帕心头怦然一跳,隔了一刻,才试探般轻声道:“将军,你想过……小王爷有可能真的是你的……骨肉么?”
    屈方宁霍然一笑,道:“真的又如何?”
    阿帕低低道:“……若是真的,将军会不会……也让他身处险地?”
    屈方宁在她颈边一笑,道:“有差别么?”
    她脸颊上的血色几乎在瞬间就褪了下去。只强笑着摇了摇头,道了声:“没……没有。”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悄悄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第92章 春集
    
    不日,其蓝驻军传讯:永生之海风雨大作,百名巫师唱灵曲、施冥法、放天灯,替商乐王、鱼丽公主招魂。其蓝族人久居一隅,耽于安乐,顺从堪比羊羔,不似扎伊民风彪悍,强项不服。此事一出,人心躁动,别有用心者乘机挑事,平民与辖区守卫冲突频繁。安代王当机立断,命郭兀良、屈方宁前往镇查。屈方宁连国会也不来参与,只派人答了声“知道了”,举止嚣张无礼之极。郭兀良是王子之师,又一向与他交好,这一招迂回之计,众人看在眼里,自然心中雪亮。想到乌兰将军年少气盛,又在短时间内迭逢大变,一时想不开了要拼命,也是人之常情。只须善加开导,迟早是要握手言和。只是论起资辈、交情,鬼王殿下与千机将军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放眼一看,一个神色阴沉,一个目光冷淡,连嘴皮子也不动上一动,毫无替国分忧之意,实在令人费解。
    乌兰军临行前,营地前来了一队马车,说是格尔长老病重,要交代几句遗言,请阿帕小姐务必亲去,即日动身。阿帕含泪应了,收拾行装之时,见四下无人,便扑在屈方宁怀中,哭道:“将军,长老好端端的,怎会在这节骨眼上生病?定是毕罗要严查公主、小王爷两案。柳狐大人眼光毒辣,婢子骗得过旁人,须骗他不过。”屈方宁安慰道:“放心,你只管装聋作哑,我自会护你平安。”阿帕凝目看了他一刻,眼中落泪,哽咽道:“既如此,将军赏婢子一件贴身物事,长路漫漫,也好有个念想。”屈方宁笑道:“好姑娘,怎么要起我的东西来了?不过分别几天,哭得这般叫人心疼!你乖乖上车,等避过这阵风头,我再去接你回来。”阿帕执意索要,只得答允。游目一看,见帐壁丝绒上红光熠熠,除飞光外,另悬一圆筒状黑色箭囊,革色黑不见底,仿佛幽冥太空;火焰吐息不定,似欲脱彀而出。囊中斜插有七支长短不一的箭矢,长而极细、如美人胫骨者有二,曰神君、曰太一,断敌颅首,如探囊取物;短而沉凝,镂饰矛戟者有二,曰若木、曰烛龙,瞬发破阵,以一敌万。另有两支微光晦暗,箭身隐隐透出玄色,曰朝回,曰夜伏,攻坚破城,无往不利。最后一支最小、最短,畸怪不平,既无光彩透出,也无纹饰篆刻。遂拔出易水寒,将朝回箭尾削下少许,交给了阿帕。阿帕取出一条淡绿色的帕子,郑重地包了几包,放入怀中,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屈方宁遥遥望着她窈窕的背影,眼瞳微微一暗。沉吟片刻,便脱下手上扳指,连飞光、追风一道,命人送还鬼城。去者少顷即回,几样物事却是原封未动。答曰:“御剑将军说,将军不要的东西,烧掉也好,送人也好,任您处置,无须知会他老人家。”屈方宁心中恼火,暗想:“老子给了你台阶,是你自己不下。以后再怎么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心软的了!”但恼恨之下,颇觉心虚,自忖筹码不足,这一次贸然出手,实在也没什么胜算。嘴上喃喃咒骂了几句,内心深处却不禁生出个莫名的念头:御剑若事事对自己言听计从,罔顾君臣大义、金兰之契,自己多半也是会看他不起的。
    此时桑舌前来送伤寒药,在他帐里略微坐了一坐,也没什么多话,只在临去时小心问了一句:“你和小亭郁哥哥……是不是吵架了?”
    屈方宁想到这桩公案,又是一阵头痛,只道:“我们妹子一天到晚,尽关心哥哥们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时候才替自己操心操心哪?”
    桑舌往日一听他出言揶揄,就要脸红跑走。此时却镇静如初,只顿了一顿,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黑辫梢:“嗯,爷爷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捡药也不利索了。我年纪也大了,……不能再等下去了。”
    屈方宁心中一阵触动,目光也温柔下来:“是我疏忽了。一会让几个手脚灵活的过去服侍你们爷俩,任凭打骂便是。”又向她笑了笑,道:“小姑娘才几岁?在我面前还装起老成来了!”
    桑舌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向门口走出几步,回头轻声道:“谢谢你,方……方宁哥哥。”
    屈方宁第一次听见她这么称呼自己,还没咂摸出滋味来,只见她两手捉着布裙的边,走得非常之快,一下就不见了。
    他瞧着风中摇曳不定的帐门,一时怅然若失。少顷,回伯带着一身远途之气进帐,将一枚褐色的药丸放在他手中。屈方宁吃惊道:“崔玉梅这一次给得这么爽快?”回伯打手势道:“她下山追杀仇家去了,从她徒儿手中哄来,那可容易得多。”屈方宁哂道:“名门正派,也要赶尽杀绝的么?”衔了药丸,忍着苦吞下肚。见回伯仍在一旁怔怔出神,怪道:“怎么?”
    回伯眉宇中忧色一闪即过,随口道:“没有,是我多心了。”在他头顶拍了拍,起身出帐。
    屈方宁不明所以,略一思忖,心道:“先生一年见她一次,每次去二三个月不等。今年没见着,便神思恍惚。难道……?”想到崔玉梅那张灭情绝爱的寡淡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将这大不敬的念头从脑子里驱了出去。
    次日清晨,大军待发,安代王却临时颁布了另一条谕令,将郭兀良换了下来。屈方宁身披银甲,背负飞光,胯下追风白鬃如雪,伫立妺水河畔,听闻临阵换将,只冷冷哼了一声。遥听车马靴声,不免有些期待。及近一看,却是小亭郁一袭苍青色大氅,独坐于一架古战车之上,神色冰冷,率军前来。他拿乔错了人,失望之下,索性将错就错,没好气地发兵前行。一路小亭郁也不来招呼,两路大军形同陌路地开往离水,互不理会。小亭郁机关之术巧夺天工,只是射塔、弩床无不沉重难行,都是靠那十余头白象做苦力车夫。屈方宁偶尔回头一瞥,只觉古怪好笑:“你鄙夷老子喜欢男人,这白象就是御剑天荒送的,你怎么不也一刀两断,舍了算了?”
    兵至离水,小亭郁接掌的是郭兀良之位,算来屈方宁还要比他低半级。遂命大军在乌古斯集市旁扎营,纠召集驻军首领,严查滋事之所。屈方宁则向永生之海派遣使者,请见领头巫师等人。对方极其傲慢无礼,口口声声对千叶“残酷统治”不满,要求拿回一系列自主权。接连半月,毫无进展。二军营地相距不远,屈方宁与小亭郁却从不交谈,诸般决策,都是由亲兵跑腿传信,两人轮流审批之后,再行发出。小亭郁接掌主帅之位后首次远征,不欲授人以柄,处处小心在意。对方察觉他心有顾忌,愈发气焰嚣张,为首巫师更联同大小璇玑洲正副领事,驱逐异族商人、牧民,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使得边境局势紧张,商旅不行。
    四月初五,一支千叶商队遭到误杀,乌古斯驻军长要求肇事者道歉,对方却反咬一口,引起众怒。小亭郁沉吟良久,仍然按兵不动,只派出一队人马前往问责。其蓝驻军无不失望透顶,乌熊等一干脾气暴躁之徒便忍不住冷嘲热讽,小亭郁听而不闻,连眼角都不动一动。连他麾下历来服帖的将领,也忍不住向人说道:“我们小将军,脾气也忒温和了些!”
    不料初八当夜,屈方宁正在帐中与周世峰、罗天宇等讲论兵法,小亭郁派人送来一半兵符,附着一张蓝皮谕令,展开一看,纸上空无一字。屈方宁略一思索,笔蘸朱砂,写下“以杀止杀”四个字。符令送回,一夜无消息。初九凌晨,却是风云骤变:小亭郁亲乘战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入永生之海,荡平招魂祭坛,将为首十二名大巫师枭首示众,血溅三尺。余下巫师惶恐不已,背后煽动者被迫出面,却是鱼丽公主叔父、其蓝原军机大臣,伊特王爷一族。伊特领地甚广,兵强马壮。起初还斗志高昂,游离在小璇玑洲边境,妄图复辟造势。屈方宁更不多话,率兵出击,手执飞光,箭出如星,将对方一名大将射杀马下。对方这才知晓了几分利害,连忙擎了白旗,好声好气前来求和。小亭郁与之列席,草拟和约,屈方宁却拒不出面。小亭郁心里有气,强召了好几次,才红着眼睛来了。原来乌熊抢头功心急,不慎中了伊特一箭,高烧几日未褪,眼见是不太好了。小亭郁识得乌熊,知道是他心腹爱将,当年天坑结下的生死之交,非寻常手下可比。这一下顿时心生愧疚,嘴上虽然不提,暗地却遣军医取了几味名贵药材,送了过去。当夜在永生之海畔设宴,屈方宁始终面无表情。伊特赔笑敬酒,他也不理不睬。酒席散场,便一个人匆匆走了。
    小亭郁放心不下,派人跟去看着。少顷来报:“乌兰将军没回去,在前面沙丘上吹风。”过去一看,只见白雾茫茫,风沙满面,屈方宁大剌剌地坐在地下,一只手撑着面颊,望着永生之海发呆。他转动轮椅靠近,在他背后“喂”了一声。
    屈方宁略微瞥了他一眼,继续看着眼前白雾:“还以为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小亭郁气笑道:“我三番五次示好,你自己睬也不睬。现在反来怪我?”
    屈方宁怪道:“你什么时候示好了?”身子却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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