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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花近江国-第165章

小说: 花近江国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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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方宁脸色阴沉如故,冷冷道:“送个信还能出错,谁知真心还是假意!待我日后查证,是真的便罢,若有一字虚言,哼!”回身在御剑额上一探,焦躁道:“怎地还是这么烫?”
    那商贩擦了一把冷汗,窥视他脸色,嗫嚅道:“大人,我们……管事的说了,乌鸦之毒,天底下只有前任族母一人可解。方才小人喂鬼王殿下服下的药丸,是族中最为珍贵的灵药,只是……只是……是否能完全拔除毒性,小人……不敢妄言。”
    屈方宁倏然站起,从齿缝中一字字道:“这么说来,乌曼儿的毒术,是比不上解羽鸦姬了?说什么只有她一人能解,难道叫个死人来配药不成?!”盛怒之下,一脚当胸踹去。那商贩滚在一旁,叩首不敢言。只听屈方宁冷道:“解羽鸦姬总有几张单方传世,再不济也有一二弟子传人。叫你们全族上上下下,不分昼夜给我找出来!”手一挥,命亭名带他出去了。
    什方身死之事传回千叶,安代王大为震怒,向海乌族聚集之地派以重兵,围剿追杀。绰尔济、吉达尔也陆续来到,连日诊治。屈方宁下了一道封口令,不许人泄露御剑中毒之事。此时距中毒之时已逾七八日,御剑仍在昏迷之中,身上热度一直未褪,脉象也是弛缓沉滞。绰尔济精于医道,心知毒性已深入膏肓,若非御剑体质异于常人,性命早已不在了。与吉达尔无奈商议一夜,红着眼圈来见屈方宁。只见他披着一件单衣,正向门口跪着的一人怒叱道:“……半年?放你娘的屁!他如今这般模样,只怕三五天也撑不过,何况半年!”那人唯唯诺诺,不敢抬头。屈方宁暴怒之下,抽鞭要打,又悻悻地往他脸上一摔,骂道:“御剑天荒一天不醒,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绰尔济见他目光散乱,大有狂态,一时却不敢上前进谏。此时诃鲁尔拄了拐杖,一瘸一拐前来探视,见御剑魁梧的身躯僵卧病榻,英俊的面容上一层黑气,一望而知命在旦夕,也不禁洒下几滴老泪。屈方宁坐在床沿,一一探过他耳后、颈边、胸口等处,喃喃道:“半年……那怎么等得及?这世上真的就再无灵丹妙药,能救你性命么?”
    诃鲁尔一听“灵丹妙药”四字,心头灵光一现,忙道:“舍利金宫有一秘传灵药,名唤转世金丹。听说神妙无比,有起死回生之效。历届金宫大昆弥接掌宝位时,金丹玉匣的地位,还要在半柳经书、八宝袈裟之上,可称镇族之宝了。”见他视若罔闻,尴尬道:“听说此物声名赫赫,与南洋太真珠、楼兰鬼灵符齐名……后二者只在传说之中,无人得见。只有这金丹有目共睹,慕名前去参拜的信徒不计其数,听说颇有释顽疾、起沉疴之效……”
    屈方宁耳朵一动,斗然转过身来:“什么价钱?”
    诃鲁尔一怔之下,才明白他话中之意,忙向西天虚拜一礼,道了声“真神莫怪”。屈方宁不耐烦道:“怎么,买不得么?”诃鲁尔双手合十,低声道:“金丹是真神座下玉树生出的神物,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藏之玉匣,奉以圣水,连大昆弥都无权开启。就是扫除尘埃、动土移位,也要祭神占卜之后,方能进行。将军万万莫提这个钱字,只怕……亵渎了神灵。”
    屈方宁冷笑道:“是件东西都有价,只看你出不出得起!你说得如此玄妙,难道几百年间,这金丹就真的束之高阁,一枚也没落到别人手里?”
    诃鲁尔迟疑了一下,才道:“有倒是有……一百多年前,毕罗一位王储身染怪病,其母以牛羊各一千头、骆驼二百头、帐篷一百座、工匠五十人为供奉,向舍利金宫求一枚丹药。舍利金宫是北原圣地,自己却无固定领土,四海为家,周游各族之间。这一批供奉,实在是送到了大昆弥心里。于是破例开启玉匣,取了一枚金丹,赠予供奉之人。王储服下灵药,果然痊愈。往后一直无病无灾,享年七十有四,无疾而终。大昆弥却因此事惹怒了一众法师,被迫禅位……”
    屈方宁听到末一句,面露失望之色,道:“既有被迫禅位之虞,如今主事者怕落人口实,那金丹就更难取得了。”顿了一顿,道:“楼兰的鬼灵符,又是个什么玩意?”
    诃鲁尔搔首道:“这个……小老儿也知之甚少……”一语未毕,只见御剑嘴唇微微一动,似在呓语。屈方宁忙附耳过去,低声道:“什么?”其时帐中寂静之极,连诃鲁尔都不禁屏住了呼吸。隔了许久,才见御剑喉头上下略一滚动,像是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又仿佛呻吟了一声。
    诃鲁尔全然没有听到,见屈方宁久久埋首在原地,背心起伏,担心道:“鬼王殿下说了什么?”
    屈方宁背对他坐起,声音中似有哽咽之意,开口却是斩钉截铁一般:“侍卫,备马!”
    御剑对身外种种变故毫不知情。自昏迷之始,就仿佛沉入了一片浓黑的深海,一阵阵压迫般的眩晕没顶而来,连一指一足也无法动弹,全身只能随水流飘飘荡荡,愈坠愈深。须臾之后,喉中流入一股苦涩的汁水,遏住了坠入无底深渊的势头,仍是知觉全无,目盲耳聋。惟有身上痛楚不堪,脑子更如送入熔炉中灼烧一般。隐约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叫着“大哥”,声音邈远,如隔千山万里。他心窍几乎被黑暗封死,只有一丝感知残存,唯一的念头却是:“我在哪里?现世之中,宁宁断然不会这么叫我。”只是这一线知觉也是稍纵即逝,旋即又坠入了无尽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一道清冽的水流从红肿的咽喉中缓缓注入,仿佛天神分海一般,一直紧紧压制在头皮处的迫力畏惧般向后退去,浓黑的海底也透出一缕亮光。流经之处,五脏六腑无不清凉通透,四肢百骸的疼痛也逐渐消弭。过不多时,已觉身在一张宽大厚实的床上,额上盖着冰过的手巾,传来阵阵清凉。耳中也渐渐听得见外界声音,最初还分辨不出人声物响,一日忽然听见一个破锣般的声音在身边催促叫喊,瞬息之间便反应过来:“这是老巫。我回千叶了!”
    此节一通,诸般声音也就不再混沌一片,丝丝缕缕,渐次分明。药师诊脉、煎药喂饮、侍卫擦身、安代王探视,都能一一辨明。只是身体中毒已久,恢复缓慢,无力睁开眼睛而已。知觉一复,只觉寒气渐深,季节已转入秋冬。一日擦身方罢,只听门口靴声微响,似带踏霜之音。一个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声音探询般开口道:“将军今天好些了么?”
    他心头猛烈一震,仿佛连力气都恢复了几分。巫木旗应声道:“粥也吃得下了,也晓得冷热了,我看也差不多该醒了,就是这几天了!……你那边收编事多,天天过来太麻烦了。老巫在这里,有什么不放心的?”只听屈方宁淡淡道:“要不是将军护着我,我现在也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谈何麻烦?”巫木旗嘿然一笑,道:“小锡尔,你这话就太见外了。要是中毒躺下的人是你,我们将军必定也愿意拿二百里领地,给你换一枚灵药金丹。……”一路说,一路出去了。
    御剑听到二人对答,不禁一阵愕然:“甚么二百里领地?”只是耳力尚弱,帐门一放下,二人说话的声音便听不清楚了。凝神侧耳,心力耗尽,脑中愈发恍惚起来。依稀听见巫木旗的声音渐远,说的是:“我再去烧一壶热水来,……”声音入耳,已经分不出是什么含义了。
    迷迷蒙蒙之间,但闻轻巧的靴声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接着床沿微微一沉,一阵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其时早已无法思考,只在心底深处隐约知道,屈方宁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他睡魇愈来愈重,心念也只极轻地一动:“只要你这么坐在我身边,我宁愿永不醒来。”
    忽然之间,一个温暖之物触到了他眉角边。继而眉毛上传来温柔的触感,轻柔小心,仿佛春风吹拂一般。
    他依稀知道屈方宁在抚摸他的眉毛,对此举的深意,却是无从思考。
    屈方宁的手在他眉峰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撤了下去。继而靴声响起,香气远去,只余帐门轻轻晃动之声。
    御剑苏醒的消息送入白羽营之时,屈方宁眼皮也不抬,道了声“知道了”,目光便重新投向对面:“黄老头当真信了?怎地一个人也没给我?”
    回伯懒洋洋道:“真,怎么不真?姓黄的说了,他手底下要是有人可用,何必躲在太原吃煤灰?你脱颖而出、身居要位,他老人家十分欣喜,老怀大慰。还说了些假惺惺的勉励之语,谅你也懒得听。”
    屈方宁目光一寒,阴沉道:“怎么,老东西要变卦?”
    回伯搔首道:“那倒未必。你可记得当年给你一手掏心的那头狼?原来有个叫韩嗣宗的,以狼为师,驯养了三千步兵。他病死之后,黄惟松不声不响,暗度陈仓,把这三千无主之鬼据为己有,藏在荒野矿洞中,课练手下擒拿格斗之术。我瞟了几眼,居然还有点门道。他花钱费米,偷偷摸摸,总不是为了投降的时候风光一些。还有……你杀庄文柔的事,老东西似乎也知道了。”
    屈方宁瞥眼道:“哦?他怎么说?”
    回伯脸上谐谑之色隐去,声音也低了下来:“他说,他很佩服你。”
    屈方宁嘴角一勾,冷冷道:“他当然要佩服我!连我有时都佩服我自己。”起身走出几步,又驻足道:“姓黄的对我手底下一头死狼都爱不释手,对老子这种稀世奇珍,还舍得放走?多半还有个阴险后着,且忍耐一时半会,看他玩出什么花来。”抄起案头一沓批阅过的卷宗,掉头就走。
    回伯不动声色地注视他一举一动,忽然开口:“听说你这次为了……,代价可观得很。”
    他苍老的眼睛悠然抬了起来,与屈方宁目光相对:“他要是就此一命呜呼,千叶、毕罗格局变动,对你其实也大有可图。”
    屈方宁在门口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径自走了出去。
    御剑不苟言笑,又无所癖好,一生之中,绝少有卧病在床的时候。旁人有心亲近,也难觅良机。这一次可算给人添了个由头,一时贵胄将领、异族使节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大献殷勤。他老人家在主帐危坐迎客,气势森严如昔,一些心怀鬼胎的探视者,在他面前都是两股战战,口内连道万幸,心中嘀咕不已,只是不敢表露。他口头不痛不痒地敷衍来客,一颗心却尽牵挂着白羽营那个名字。少顷乌兰将军果然入了传报之列,忙让人请他进来。凝目望去,心却凉了半截:只见屈方宁与小亭郁一同到来,放眼一望,华服金织,却是乌兰朵公主怀抱刚出生不久的小阿葵,依偎在丈夫身旁,向鬼王殿下道谢。乳母还特意举起孩子的小手来,向他作了个揖。
    他失望之下,这几日的绮情艳思也褪得干干净净,暗骂自己一声糊涂:“我在想什么?他是别人的丈夫、父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苏醒之初,便听巫木旗整日唠叨,说是屈方宁以二百里领地添香礼佛,才求得一枚救他性命的灵丹。虽然名曰租借,但舍利金宫扎根之后,吸引源源不断的信徒、游僧,天长日久,这个“还”字也就不了了之。领地不复存,他新征的士兵也就无处可去,以致这几个月焦头烂额,一天之中少有清静的时候。他震动之下,难免也生出一线遐思:自己对他做过种种令人心寒之事,重修旧好是不敢奢求的。但只要他心中还记着自己一些,就足以畅慰余生了。
    然而今日一看,屈方宁神色疲惫,言语生疏,说的都是些台面上的客套话,告辞也是主动开口,毫不拖泥带水。当日春风般抚过他眉峰的手,此时想来也不真切了。
    他昏迷近一月,身上毒性未除,四肢百骸都无甚力气。直到十一月底,运劲不畅之感才逐渐褪去,劲力也恢复了七八分。屈方宁全副精力都投入在训练新兵的事务上,平日相见了,也只点头招呼,便匆匆离去。安代王与群臣商议将兔采公主嫁与毕罗小王子哈干达日时,还不忘揶揄他二人:“你们父子一个不顾性命,一个不惜代价,按说应该更为亲厚。怎么事到头来,反而愈发局促了?”
    御剑一笑置之,心中道:“当日之事只在转瞬,我一举一动全由心发,岂是存了什么私念?我毁了宁宁一双手,自然要事事护他周全。”屈方宁自他伤愈之日当面道了一声谢,对此绝口不提,他也觉得十分合适,理所宜然。此事轻轻揭过,再好不过。倘若刻意描绘,反而有矫情之嫌了。
    倏忽十二月至,一连下了几天大雪,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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