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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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见君怔了一下,陡然发现自己居然忘了还有封城这一茬。
他随身的包袱里其实不止这一张面具,不过白见君生来张狂,甚至可以说有些顽劣,这种个性注定了做起事来不会那么瞻前顾后,所以劳心费力的快哉门主才不是他,他领了个挂名的掌教职位,到现在仍然逍遥自在。
早上出门时白见君顺手糊了这张,眼下被人戳破,也没觉得自己有多违法,他怀诚而来,痛快地将进城的法子给交代了。
吴金心想这人可真是嚣张,李意阑却没有针尖对麦芒地追究,毕竟有这样的身手做依托,别说是这小墙头,就是江陵城里的宫门此人也照样来去自如,揪着不放没什么意义。
这个白一进来了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自己高估了城门的守备力,李意阑心想在他们闷头查案的这段时间里,或许相关的涉案人已经通过相似的途径离开了饶临。
如果情况真是那样,那他们至今所做的一切努力,可就成了自己演戏给自己看,忙成一个大笑话了。
这念头一起,李意阑登时就有种“这一天天的,没法过了”的错觉,并且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气馁,游蛇似的瘙痒又开始气道里肆虐,他这时不敢咳,怕咳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连忙抬手灌了口茶。
那茶是寄声刚倒的,温度还烫得很,顺着食道往下对镇痒十分有效,就是对口舌不太友善,李意阑的上颚很快就起了一层薄皮,他却挺满意,和着茶杯,驾轻就熟地将胸中刚生的挫败一并放下了。
短短几句话的间隙里,江秋萍已经读完了内容,偏过头来跟李意阑小声地转述道:“大人,信上说杜是闲的法子是对的,有一段篇幅不短的称赞我就先跳过了,我归纳一下,主要内容有这三点。”
“第一,这位白掌教声称,百岁铃确实是他的,但这案子却跟快哉门无关。”
“第二,我们蒙的没错,莲花和蛤蟆果然是摸底的手段,白见君的目的是想要跟我们合作。如果我们同意,快哉门上下将会尽力协助我们抓捕案犯和挖掘线索,作为交换,我们必须让他知道白骨案的来龙去脉,因为众所周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正是他的兴趣所在。”
“第三,如果合作能够达成,这个白一,就是我们的接头人。”
江秋萍的语速有些偏快,因为这样争辩起来才能显得尤其咄咄逼人,幸得李意阑的脑子还算灵光,在他停嘴之后立刻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了解了。
江秋萍见状坐回去,反手将信纸递给还没看完的张潮,让他拿着和王捕头一起看。
而被告知内容的李意阑理了理思绪,再次看向了白见君,他以退为进道:“要是有快哉门的鼎力相助,对我们查案肯定大有裨益,这一点我不怀疑,但我有个问题。”
白见君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自己也懒得猜,顺口就道:“请说。”
李意阑:“贵门为了试探我们的水平,先后抛下了莲花和蛤蟆这两个戏术,这足以说明我们相互之间并不了解。那么在这种并不信任的前提下,别说合作,就是说白掌教在信上所说的无关,眼下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纸笔书,空口无凭,你说对吗?”
白见君没想到自己这么强有力的外援亲自送上门来,这小子竟然还在那儿疑神疑鬼,他觉得李意阑有些不识好歹,笑了一声之后答道:“理是这么个理,所以听大人的意思,是想让我们先自证清白了?”
“不是我想,而是如果真有诚意,便理当如此,”李意阑条分缕析,“事实上有没有你们,我们都会继续查下去,同时我也相信,加不加入我们,都不妨碍快哉门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我们其实完全可以各凭本事,互不干扰。”
“可眼下贵门既想跟我们合作,言语之间却又遮遮掩掩,连一句为什么无关都无可奉告,这样貌合神离,合作起来也只能绊手绊脚,大家何必自添烦恼呢?”
白见君自觉光明磊落,怀疑他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奈何李意阑就是这种人。
他心心念念地想了解白骨案里的机密,自然懒得跟顽固派做无谓的纠缠,很快就打开天窗说良好,将当年遇到扇贩子的经过简单地提了提。
众人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却也不敢听风就是雨,双方在堂中你来我往,最后达成协议,双方共享各自持有的所有关于扇贩子的线索,如果这人还在城中,那就先将他搜出来了再说。
接下来,张潮根据白见君的回忆画起了扇贩子当年的画像,涂涂改改一直画到第六幅,才听见白见君说了句差不多。
众人这时再看,就见画中的男子面净无须,额头宽、下颌窄,虽然神色哀伤、也并不年轻,但柔和的眉目间依稀透着种儒气的秀美。
李意阑一看就觉得这画中人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每天想的、见的人事物都不在少数,他越是想辨认出来就越想不起来,于是眉头也拧了、心里也急了,但都没什么用。
可就在他打算暂时放弃,等到得空的时候再来想想的时候,旁边的寄声忽然开玩笑似的咋呼了一句:“诶,大老爷们长成这样,这怕不是个姑娘家吧?”
那瞬间李意阑脑子里如同闪过了一道撕破黑夜的闪电,灵光沛然而至,一环接一环地套成了一个圈。
姑娘、男生女相、春意阁……
李意阑眼睫一动,混沌的脑海“嗡”地一下平静了下来,他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十二日那天晚上,为了查出卧底,他跟张潮去春意阁,上二楼的时候,迎面和一位揽着相公的贵妇人当头撞上。那妇人还将他认成了相公,拿蓄着长指甲的手意图调戏他,当时被她揽在怀里的男人,顶的分明就是这画中的脸——
李意阑的思绪一经打开,立刻行云流水地蔓延开去,他从扇贩子的身份往回推,很快意识到那妇人当时应该也不是想摸什么下巴,而是想杀他,毕竟在指甲中藏毒也不是什么新鲜的路数。
就是李意阑不知道后知后觉到这个地步,那两人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不过能有这个发现已经不错了,而且托的还是快哉门的福。
但是不管如何,今晚必须包抄一次春意阁。
——
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扫开,拉车的马撒腿跑起来,衙门一下就被甩得不见了。
知辛放下后车厢上的车帘,本来想念经,念着念着却不自觉地走起了神。
其实他也没想什么,或者是想的时候心不在焉,回魂之后才发现自己印象全无,反正从巷子里行到主街过半的距离里,他一直都是这种状态。
直到两刻之后,车夫不得不“吁”停了马,扯着嗓子在车辕上喊他,知辛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迎亲的车队给拦在了路口,只是不知道为何,本该喧天的锣鼓这时却没有奏响。
车夫请示他要不等一等,知辛本来就不爱与人争,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路边。
然后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路人的指点声传得知辛不问都知道了,原来是新娘子走到一半,忽然哭着说不嫁了,强抬她就要死要活,媒婆没办法只好去请来老人和新郎官,苦口婆心地一通好劝。
这俨然是一对痴男怨女,或许不能修成正果,但总归有过情分也有过缘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无情的人要幸运。
等那一列红彤彤的队伍消失在视野里的时候,长街上的摊位都已经摆开,市集上恢复了热闹的气氛。
知辛静不下心,索性拨开了帘子往外看,走了将近一里地之后,昨天摆着木鱼的那个小摊忽然进入了他的视线。
早上他走的时候,李意阑往他包经书的包袱里塞了个钱袋,具体数目是多少知辛不知道,但李意阑的动作像做贼一样,知辛觉得有些好笑,就没有当场戳穿他,后来那人突然被叫走,知辛要还也就失去了机会。
这时他看到货物想到钱,解开包袱从角落里拿起那个钱袋,打开之后发现里面碎银共铜板一共十来两银子,外带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两行竖字。
愿父母寿高、友人安好。佛所度之有缘人,敬上。
那人又不信佛,又不去拜庙,还学别人捐什么香火钱,知辛用手指拨了拨那一堆铜板,眼见那小摊愈发地进了,忽然出声说:“师傅劳驾,停一下车。”
那个木鱼还在,知辛取了三文钱递给摊主,伸手去地摊当中取货。他的手腕上缠着念珠,背云和丝绦自然垂在下面,从他手臂途径下方的木雕上无声的拂过。
很快知辛握住了木鱼,拿起来的瞬间却因为丝绦正搭着的那个木雕表面比较粗糙,勾住丝绦而被带倒了。
知辛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去扶,可扶到一半时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粗制滥造的女童木雕,周身没什么值得着眼的地方,唯有一处引起了知辛的注意,那就是它的右手中握着一个山楂果,那果子和她的手是分离的,再看那手指曲张的形态,竟然和李意阑他们搜出来的那个湿婆木雕十分相近。
知辛举一反三地想道:难道那木雕空着的、势态怪异的四只手,原本是用来握住什么圆形的东西不成?
第46章 落玉盘
假设成立,那木雕手中的东西又去了哪里?
想要知道这个答案,就好比空手套白狼一样,知辛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脑中不是疑问就一道疑问。
“小师傅?”等着他付账的摊主见他垂着眼睛半天没动静,生怕他忽然又不想买了,连忙殷勤地催促道,“这个您也要么?要的话给您算便宜点儿,两样一起五文钱。”
反正是李意阑的钱,这木偶似乎和案子也有缘,知辛没有迟疑,付过钱之后将它也带走了。
只是带走容易,却引发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既然出现了新的思考方向,那是不是该趁着自己还没走远,折回去告诉李意阑一声?
然而须臾之间,知辛的脑筋又绕过了某些难以诉诸于口的弯弯绕绕,将骤起的念头给打消了。
这不过是一个偶尔而可有可无的猜想,他大可以将木偶交给车夫,劳烦人给李意阑捎回去,这样才叫一举两得,他不会偏离目的,李意阑也能得到提醒。
只是别时容易见时难,知辛撩起袈裟爬上马车,心里有些无奈又清苦地想道:自己从此大概免不了牵肠挂怀,得时常为那个人的性命忧心了。
那边,被他挂念的李意阑浅浅地咳了几声,觉得这个白一来得正好。
比起假伙夫那边不知道还有多少的潜藏人马,衙门里能够独当一面的高手的确不够。
吕川和嫂子算两个,寄声逃命没问题,但拦人的本事还差着火候,吴金和张潮都是兵部出身,在千军万马里策应还行,单独放出去面对亡命之徒李意阑不放心,游击府的巡检兵是同样的道理,而且大张旗鼓容易引人注意,调兵也不是太合适。
秋萍和道长不用考虑,最后剩下他自己状态不稳定,充其量只能算半个,如此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包都包不起来,更遑论抓人。
不过有快哉门的高手坐镇就不一样了,根据吕川的描述,此人一个顶俩估计都不成问题。
李意阑宽了宽心,开始组织众人研讨包抄的大计。
王锦官肩上还有任务,跟李意阑私语了两句,出门去接替夜间值班的小衙役,监视杜是闲去了。
杜是闲这会儿还在闷头大睡,他原本是闲云野鹤,作息颠倒无匹,要不是饶临这段时间封了城,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如今因为无处可去和囊中羞涩,不得不暂时赁了间民宅住下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讨起了生计。
其实以他的模样,去给人当代笔的先生最合适,不过就那一手烂字他自己好意思,却没人愿意他的光顾生意,杜是闲平时就仗着一张循循善诱的嘴,在酒楼、药堂和各路小作坊之间乱窜,工钱要得比别人少许多,有时干脆不要,只要老板管口饭就行。
这样的便宜也方便他提要求,他每天只干下午那半晌,上午要睡懒觉,晚上要读书,不想干了他自己一拍脑门,隔天就能换个新鲜出炉的掌柜。
王锦官盯上他的时候,杜是闲才换上一个糖庄打糖范伙计的工活没几天。
由于每天重复地舀着饴浆往糖范里倒,累得他腰酸背痛、手臂发抖,洗脸擦脚都嫌多余,杜是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才打上悬赏的主意,想着要是能够捞到五百两,就抱着银子在榻上先睡个三天。
不过想归想,银子和木盒子到底不是香草美人,烙人得很,所以他昨夜入睡之前,将两样东西扔进了床底下。
短时间内衣食无忧的杜是闲这天一觉睡到了日过中天,才被腹中的饥饿叫醒,表情呆滞地推门出来打水洗漱。
藏在屋檐上的王锦官就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