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有愧_孙黯-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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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啊。”童佑茗也开始跟他较真儿了,“我绝不辜负患者对我的信任。”
司峻这才蠕动着身体钻进被子里。“哦,别关灯。”
——他四十来岁陷入落魄境地,每天都提心吊胆,他知道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随时随地都有人想要他的命,他睡觉从来都留一盏灯,不知是为了不被人杀死在梦里,还是惧怕围绕在黑暗里被他害死的鬼魂。
——被枪杀的未婚妻,枉死腹中的胎儿,病榻上的父亲,都是他欠下的债。
沉寂良久,他看着童佑茗依然没有动。他说了不走就一定会遵守诺言,这是他一生做人的本分,不管再小的事儿,只要答应别人就绝对会兑现,几十年如一日。
他曾说过,司峻,我有我爱人的方式,但你如果不喜欢这样,我可以改。
因为“喜欢”是两个人的事。是你的话我都愿意听。
司峻坐了起来。
童佑茗似乎在注意到他的时候稍微坐直了身体,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映着赧黄色的光晕,他的手从背后环抱住他的腰,闭上眼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里。
他在童佑茗因为惊讶而僵硬的脸颊上吻了吻,“这是回礼,童医生。”
“晚安。”
你一定不知道,多年后的我连梦见你的资格都没有。
可你又是我不想熄灭的灯火。
白炽灯笼罩的值班室里到处蔓延着恹恹的睡意,连童佑茗推门进来的动静都没人察觉。
他的脸上有离奇的绯红,脚步放轻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心不在焉的把面前的小说月报翻了几页。
他吸了口气,把脸埋进敞开的书页里。
——他仿若在忽然间意识到,有时候一个人“太过合适”也会变成一种不自然。
比如司峻对他毫无来由的亲近,好像两人相识已久。
他的一举一动都恰好做到令人心动的地步。
童佑茗抿紧嘴唇,将扣到最顶上的衣领往下扯的时候露出用力收缩的喉咙。他在不安。
当男人的手触碰到他,他隐隐烁烁的感觉到被某种东西逐渐逼近的失控。
第5章
接下来的三天,他除了必要的照应以外都控制着和司峻接触的分寸,虽然在外人看来两人的来往简直就是当代理想医患关系的完美诠释。
男人似乎也明白自己上次的行为是略显逾矩的,对童佑茗照样礼貌谦和,只是不在言语和动作上有所冒犯——其实也算不上冒犯,彼此都是同性,再加上司峻比他大好几岁,和后生开玩笑的意思自然不必计较。
司峻看着他换药时一丝不苟的动作,心说“上辈子”他可是直接把童医生给强吻了啊,搞得人家差点拿水果刀当场把他削了。这外科大夫的刀法可不是盖的。
然后连续四天都躲着他,除去日常照料以外甚至不想在他的病房里多呆一分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不是脑震荡而是艾滋病。司峻到现在恍然大悟,冲动和强势并非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一时忍耐可成大谋。
毕竟司大爷这五十岁也不是白活的。
“童医生。”
司峻垂下眼帘看童佑茗给他扎针,手指向里握起时小臂上青筋浮动,每一处迷人的肌肉线条里都是蓬勃的荷尔蒙。他不禁想年轻真好啊,自己这个岁数真是各种有男人味儿,可惜老了就剩下猥琐;童佑茗低着头只露出一点白皙的鼻梁,手上敲碎药瓶、调整针管的动作有条不紊,闻声睫毛微微颤动,“嗯?”
“有女朋友么?”
“没有。”
司峻歪头换了个角度看他,童佑茗此时正屈膝跪在床沿,探过身子用镊子捏着酒精棉清理他伤口周围的血污,那一处比较严重的刮伤在他肩头,边缘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小童大夫给他上完药后换成了透气性好的纱布,有利于防止伤口溃烂。
“我看你们一个科室的好像都有对象啊,”司峻打趣道,“你这样儿太不合群了哦。”
童佑茗咬着嘴唇笑了笑,“这种事又强求不得。”
——这大概是掩饰自己性取向的最佳借口?
男人报以同样的笑容,语调里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的味道,“遇见一个真心相待又彼此合适的可不多。”
童佑茗往后退了想站直身体,司峻顺势扶了他一下,收回手时十指交握,手臂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颈背发出骨骼拉抻的清脆响声。
“不过有些人可以等。”
他穿好病号服上衣,眉梢挑起,时常不可一世的表情透着点微妙的顽劣,“我也这么想。”
童佑茗默然不置可否,点点头便带上门出去。
第五天是司峻出院的日子。
楚清一大早就打来电话,十点的时候带上换洗衣服开车来接他,家里那边为了不让司老爷子担心,压根儿就没告诉他司峻受伤住院的事儿。反正这没良心的玩意儿在外面忙狠了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正常的,小病小伤的不值得让老人家操心。
上辈子司峻的爸是活活让他气死在病床上的,这辈子他不敢再造次,甚至提前给老头儿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晚回家吃饭。
“你还知道回来!!”老头儿在电话里气得呼哧带喘的,“别跟老子说你在外面跟哪个姑娘家混了这么长时间,那你就省得回来了,哪儿远往哪儿滚吧。”
“爸瞧您说的,我这忙得四脚朝天哪有那个闲心。”
“我还不了解你?”司老爷子的冷笑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打仗都能耽搁,打炮不会。”
“爸爸您真是太奔放了不愧是我们家第一老不正经。”
“小兔崽子!!”
司峻笑着挂了电话。
楚清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抽着烟,看他取下刚才洗澡时包在伤口处的塑料布。旁边两个穿统一黑西装的男人把事先备好的订制西装递过去。
“你之前那身都他妈给炸成破抹布了,幸好我那儿还留着你的尺码,去现做了一身。”楚清随手拨开长发,修长的腿翘起,“你确定要提前出院吗。”
“嗯哼。”
司峻刚穿好裤子,二十年前的布料是他所熟知的舒适,紧贴窄瘦的腰线,上半身裸露的伤疤即刻被白色的衬衣收拢住,由于没有穿衣镜,他只好凭借印象给自己打领带,在露出衣袖的手腕上戴了简约的银色手表,看款式是楚清的喜好。
他吹了声口哨,“眼光不错嘛。”
楚清不耐烦的,“别磨叽,赶紧收拾,我去办出院手续。”
“你去吧,我跟我医生打个招呼。”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了熟悉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童佑茗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一屋子黑压压的人,男人朝着他的方向扭过头,面孔被透明的光线照亮了一半,高耸的眉骨和狭长的眼角,剩下一半深刻的五官隐没在晦暗之中,一时间居然让他心悸不已。
怔忡间司峻已经换好了剪裁精致的黑色西装,它的设计总能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与之对应的昂贵价格,而这不在主人的关心范围,他只负责展现视觉上的美妙。
童佑茗这才注意到他个子真的很高,身姿挺拔,穿着病号服的时候完全察觉不到的威压感被这身属于他的装扮淋漓尽致的衬托出来。他们四目相对,司峻转身面对他,在他脑袋一片空白的时候向他低头,鞠了一躬。
“谢谢这些天来的照顾了,童医生。”
那个长发男人在离开时抛给他一个催促的眼神,童佑茗站在原地半天也才说出一句,“不客气,保重”。司峻路过他身旁的时候第一次没有看他,他掏出手机靠在耳边,声线低沉,“喂?”
——直到那一瞬间,童佑茗也几乎认为他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我知道。”
司峻把烟叼在嘴上,眯起眼盯着咫尺明灭的火焰。
“让他们一个一个给老子洗干净了,等着吧。”
司峻在车里靠着楚清睡了一觉。
他梦见一个女人坐在他腿上,涂成鲜红色的指甲抓紧他的衬衣,衣襟上似乎残留着香槟的痕迹,被女人的手揉搓成煽情的褶皱,她附在他耳边不断低声说着什么,最后在他一片粘稠的意识里变成了某种可怕的召唤。可他无法清醒,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摩挲着女人柔软的腰肢,无法停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童佑茗,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泛红,仿佛赶了很远的路,白色的T恤被汗水打湿了沾在皮肤表面,勾勒着清瘦而佝偻的身形,手里提着的纸袋哗啦一声掉在地上,睁大眼睛的表情看上去迷茫而悲伤。
司峻忽然觉得烦躁到了极点。
“你出去。”
身上的女人发出了娇俏而鄙夷的讥笑。
“我忙着呢,”他朝不知所措的童佑茗摆摆手,“记得把门带上。”
然后他从女人散发着异香的发丝间看着年轻的恋人转身离去,原本挺直的后背微弱的颤抖起来,消失在沉重的木门那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沉浸在想要扼死自己的欲望里不可自拔。
你说过你爱我。
——而我最喜欢你爱我爱到快哭出来的痛苦啊。
“怎么了你。”
他在梦境中冒着冷汗的身体被楚清用力推了一把,车门打开时一股夏季的热风席卷而来。阳光明烈灼人,空气像热砂般浮动。
“没什么。”
司峻的手插进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头发,把脸埋进掌心里。
“楚清,”他说,“我办公室的秘书叫什么名字?”
“卓茵。”楚清拜托司机直接把车开向停车场,顺手用文件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连这都想不起来了?现在给我滚回医院好吗?”
“哦,她。”司峻漫不经心的从楚清手里接过积攒了一厚叠等待老总审阅的合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两转,方才梦里紧皱的眉心静静舒展开了,被惯有的轻佻表情所取代,“刚才梦见她了哎。”
楚清停住了脚步。
“你靠着我做春梦?”
“啊不好意思,其实我觉得她没有你好看……我操你妈别踹我下面啊……!!”
第6章
因伤住院的司峻董事长提前出院,公司上下一片欢欣鼓舞。营销部的新人小妹羞涩的捧着脸,司总你不在人家都没心思工作了呢!
一楼打扫厕所的清洁大妈感动的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小司你可算回来了,楚总手真黑啊,你不在的时候连我们这些半老徐娘都不放过。
司老板今非昔比,看到曾经的同事们激动之情难以自抑,技术部老王如今还没有谢顶,宣传部部花现在还不是两个孩子的妈,他路过各个部门热情的和大家打招呼,最后在办公大厅打电话宣布,“今晚我给你们包下了国际海水浴场大厦顶楼自助餐厅,旁边KTV酒吧桑拿随便去,记我账上。”
财务部部长手一哆嗦,账本咣当落地;惊悚中想去看执行总裁楚清,后者早已两眼一黑昏过去了。
同事们纷纷落泪相互拥抱,我操司总疯了啊,疯了。
人傻钱多的司老板嘚嘚瑟瑟地回到自个儿办公室,爱抚了一下二十年前还没有被人砸碎的墨玉镇纸,正好跟隔壁房间打印文件的秘书卓茵打了个照面。
司峻微扬起下巴,笑容得宜而没有丝毫破绽,“卓秘书,我回来了。”
身材窈窕的女人和梦里的模样重合,她慢慢的眨动了一下妆容浓艳的眼睛,微笑时牙齿轻咬过朱红色的嘴唇,“司总身体不要紧了吗?”
“承蒙挂心。”司峻坐下来的时候喝了一口桌上泡好的咖啡,不动声色的保持着抬起手的姿势,“卓秘书,麻烦你帮我换一杯茶,要Ronnefeldt的晨雾,两分钟。”
他在秘书意味不明的注视下扯松了领带,在刚签好的文件下面盖上公章。“以后这种不健康的东西少喝。”
“——Okay。”卓茵接过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抱着东西离开。
办公桌前的司峻单手撑着下巴,脸上笑意渐渐隐去,伸手从左边第二层抽屉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皮面记事本,翻过笔记杂乱的前几页,从中间某一张开始写起。
在能够“预知”未来的情况下,他明知道卓茵一心想要利用他的权势,不久后还会在他的咖啡里下药和他发生肉体关系并借此威胁,而且将被那时已经成为他恋人的童佑茗撞破偷情现场;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又一次发生,他只有提前解雇卓茵,但少了这个人作为必要条件触发后面的几件大事,比如要整死之前那一伙害他住院的傻逼,他得留着她做棋子。
经历过那样凄惨的死亡让他明白没有什么悲剧能一朝造就,任何看似偶然的结果其实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深渊。
而这辈子他一步都不能走错。一步都,不能。
尽管有了堪称超神的“前生”撑腰,“提前退休”的司大爷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