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有愧_孙黯-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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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佑茗推就不得,只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朝前走,没什么杀伤力的谴责眼神和司峻隔空触碰,最后以他红着脸被塞进出租车告终。
“多谢款待。”
临走前男人跟他耳语,在他忍无可忍想要发作的时候体贴地关了车门,童佑茗从车窗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逐渐远离的视线里,不知多久才回过头来。
——但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司峻一夜没回来,楚清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去哪儿了,因为必定会得到一个让他嗤之以鼻的答案。
然而当快中午了这个狗春风得意地回了酒店,他还是克制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快去厕所收拾一下你脸上的表情吧,顺便把脑子装好了再出来。”
司峻简直爽得不能更溢于言表了,他紧紧握住了穿着睡袍、满腿是毛的导演的手,“哥们儿你今天太帅了,我想请你吃饭!”
导演:“……”
楚清默默迈开腿走到很远的角落,假装他只是个跟团来旅游的。
第27章
九月的第二天,童佑茗带着手提电脑和回来时那个背包回了学校。
路线横跨两个城区的公车半小时来一趟,由于时间充裕且没什么急事,他坐在站台银色的长椅上悠闲的等着。眼看着车站只剩下他和另外一个脸庞素净的年轻女孩儿,她已经看了无数次的手机时间,对着车站牌叹气,“好慢呐。”
“你要坐的那趟应该还有五分钟就到,”童佑茗友善地提醒,“如果按照平时的规律不晚点的话。”
“是吗,我很少来这边坐车……平时不住在这儿。”女孩儿说话声音不大,举止也很有涵养,她纤细的手交叠着放在长度过膝的裙摆上,无意识的打着什么轻快的节拍。“你是要去上学的吗?”
“嗯。你也是?”
“不是,”她露出一点牙齿微微笑了,“怎么看我都比你大几岁吧。”
童佑茗这才看到她夹在手包里的工作证,“啊。”他简洁地说,“你名字很好听。”
“谢谢。”丛宵对着缓缓驶来的公车站起身,走出两步开外礼貌的向他摆手,“再见。”
“再见。”
他们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谁也不知道对方身上有过怎样的故事。
但是今天天气很好,很高兴与你擦肩而过。
开学前一天校园里恢复了些昔日的热闹迹象,童佑茗低头错开来往的人群,直接去寝室管理处办了手续,趁现在还不到下班时间,拿着退宿申请又跑到教务处盖了章,回到一天还没住的新宿舍楼,跟同寝室的兄弟们告别。
“哎妈呀,老六你长大了。”当时给他打过电话的老三笑着碰了他一肘子,“可以啊,这就正大光明的住一块儿了。”
童佑茗像每次放假都会做的那样,把从家里带来给大伙儿分的零食放在桌上,整个寝室只有他家是本地的,不需多说也自觉更照顾大家一些;他对四面八方的起哄不解释也不嗔怪,只用最符合性格的表示、顺着话头腼腆地笑。旁边寝室老大伸手呼噜一把他的头发,“这话说得,人佑茗也到法定婚龄了好吧,倒是你们这几个傻逼护犊子一个比一个勤,别人搞对象你们少瞎掺和。”
“谁惦记那个了。”刚打完篮球回来的老二往床角一坐,把T恤卷到腰上,开大风扇的档位,“俺们还都怕你不开窍呢,下回请吃饭哈。”
“行,记我账上。”
童佑茗站起身对着凉风拨开额前的刘海,失去发丝的遮挡让他五官看上去清晰而又舒展,连带着神情也明亮了几分。“以后我床上你们随便放东西不用客气,走了啊。”
几个哥们儿立刻假作嫌弃地朝外挥手。
“快走快走,老子看见你们这些搞对象的就不爽。”
从学校出来他一路再没遇见什么熟面孔,他走得不怎么专注,掐算着时间司峻应该还没下班,想着想着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突发奇想,从街边的玻璃橱窗里看自己的脸。
这真新鲜。他想,他竟然会因为想到快要见到一个人而开心得想跑起来。
他只好佯装低头整理衣服,险些撞到迎面走来的行人,平时那种收拢在外表下的沉稳荡然无存,让他有种入坠云雾的错觉,眩晕,但又美好。
——他会很高兴看到我回来吗?
回去司峻的住处主人果然还没到家,他松了口气,这一切符合他对于“惊喜”的定义;打开窗户,让黄昏时流动的暖风充满空落了一整天的屋子,童佑茗粗略的转了一圈,这里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差别,大部分仍归在原处的摆设还营造着属于两人的生活氛围,不同颜色的牙刷和漱口杯,餐桌中央成对的骨瓷茶具,书架间留出被抽离书本的缝隙,无声的昭告着男人为他留的位置。
就像随时等待他回来。
顷刻间纷纷涌上来的情绪让他很难再去思量其他,趁现在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玄关外响起门锁扭动声,像打开他心里雀跃的机关。
司峻肩上还夹着电话,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然后探进半截疲惫的身躯,把鞋子踢进矮柜下的抽屉里,猛地抬头遇上童佑茗的视线。
“……”
“嘿。”
男孩儿把才洗净的手在衣服上仓促地一抹,厨房里嗡嗡作响的油烟机声刚刚停下,他揉揉鼻尖,垂首间偷望一眼男人的表情,他看上去还没有准备好,可又似乎对此有着小小的期待。
“我回来了。”
取代言语的凝视并没有持续太久。
司峻扬手把那烦人的机器和无用的台词抛到脑后,几步跨过去一把抱起了他。
被扔到床上用肢体语言充分的表达了一下思慕之情过后,童佑茗困窘却又不得不乖顺的让司峻抱到浴室里洗澡。
两个毛手毛脚的男人共用一个浴缸并不如幻想中是多么有美感的事儿,热水轻轻一碰撞就满溢出来,于是他们都不动了,又好像只是找个理由和对方靠在一起。
司峻把童佑茗环在手臂间给他按摩颈椎和肩膀,以及某些在刚才过度使用的部位,意犹未尽。年轻人身材清瘦但称不上孱弱,骨肉有经过塑形的漂亮线条,均匀而细致,司峻的手长时间停滞在颈肩处散落的吻痕上,意有所指的触碰让他脊背不自觉的拢紧了,耳朵和嘴唇泛着水色的红,让人不经意多看几眼心思便被撩动起来。
司峻情不自禁地深吸了口气压在喉底,出声时有些温柔的沙哑,“你这就开学了啊。最后一学期?”
“嗯,这学期基本没什么课了,一直到年前都是临床作业,下半学期是论文。”童佑茗微微侧过脸,“好像也不怎么轻松啊。”
“我也是。”司峻把头枕在浴缸弧形的边缘,耳边水声沥沥,“九月下旬我调个休,出去散散心吧。”
“好。”
他们用彼此再熟悉不过的语气聊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日子,像是从甘蔗里咀嚼出甜味。
——当我不再抗拒平凡,不再眷恋着过眼云烟,不再害怕独自背负着巨大而漫长的人生,和你一起在琐碎中拾拣着偶尔的喜悦,我相信我是快乐的。
——从未这么相信过。
第28章
一场台风强行送走了踟蹰不前的夏天,九月上半正式进入秋天。
午时刚过,四方聚拢来的乌云就快要压塌了天空,狂风裹挟着大雨疯狂冲刷着窗户,断裂的树枝跌落在雨搭上,很大的一声;童佑茗路过茶几的时候把碟子顺着桌沿推进去,跨到客厅的窗前把窗框上的小闩扣死了。雨水隔着玻璃敲打着他的手掌。
司峻抬起遥控器把电影暂停,从沙发靠背里回头看他。
“下得好大。”
他一边说一边绕过台灯走回来,坐在原先留有余温的位置上,司峻的左手边。电影在他坐好时继续播放。画面定格在一连串只有动作的镜头,没有任何对白,屏幕里年迈的女人坐在一张很老很老的桌子前,枯槁的双手展开她在盒子里藏了许多年的信件,镜头并没有告诉人们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只见她在漫长的大提琴声中落下泪来,眸中有剥落的光芒。
司峻在低弱的啜泣声中回头看童佑茗,看他盖过了手背的衣袖和小口喝着奶咖的样子,睫毛上都是浓浓的白雾,眼睛时而连眨两下,又略带询问地对上他的视线。
最近他们对这种并无含意的对视越来越习以为常,甚至包括忙碌过后依偎在一起时冗长的沉默。他们在这沉默中能做很多事,比如交换一个白开水那样平淡的眼神。
“人老的时候会很脆弱啊。”
男人看似不走心的开口,下颌往里收了,眼睛微微垂着,那是个和煦的、让人想要靠近的视角。他说:“当你一个人,除了回忆对什么事都无能为力,难道不是特别悲惨吗。”
然而令童佑茗感到疑惑却又选择默认的是,司峻身上时常出现的、那种在岁月中积累的灰尘般厚重的情绪,与表面上的落拓和轻浮格格不入,他从来不刻意提起,未曾抱有让他知晓因而获得什么回馈的目的,因为他也从来没想去问。
他对这个男人的过去并非不好奇,只是没有追问和索求的必要,他参与不了的那些过去,纵使刨根问底也是枉然,况且他笃信对方不会隐瞒。或许他在他们中一直都是被动的那个,而接受就是他所爱的方式。
“一个人才叫回忆。”
他看过了影片末尾滚动的黑白字幕,握住司峻放在膝上的手。
“两个人就是怀念了。”他笑,“听起来真不错,是吧。”
在这个周末快要结束的时候雨才停了,整个城市似乎每个角落都有积水,滢滢的倒映着流光溢彩的霓虹。
就算无所事事也要占有难得的假期,他们在晚饭后出去散步,像那些在一起结合了几十年的老夫妻会做的那样。气温骤降,司峻在出门后又折回来给童佑茗拿了件外衣,为此不小心一脚踩进了台阶下面的水洼里,他们在街灯照不到的地方互相扶了把手,踏上路面稍干燥些的人行道。
雨后空气湿润清新,他们出了别墅区右拐来到一个大的十字路口,对面再向前走是一处改建成疗养院的庄园;路中央车来车往,一个在夜色中看不清模样的小男孩儿飞跑着冲过斑马线,可是在不明原因的慌乱中方向判断失误,冒冒失失地一头撞在司峻身上。
“哎嗯……!”
他这一下可撞了个瓷实,大老爷们儿的身板坚硬度是不需要测试的,司峻自己倒是跟堵墙似的没什么知觉,摸了摸被撞的地方,就看小男孩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哭丧着脸揉鼻子,裤子和手心都被地上的脏水浸湿了。
童佑茗反应比较快,俯下身把小男孩儿扶起来,拍打他身后弄脏的衣服,“过马路的时候小心点。”
他看样子只打算说这么一句,本身也不是热心善言的类型,本着成年人应有的态度劝导两句就足够了,至少司峻也是这么想的。
可就在他们将要离开时,那个小男孩儿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拉住了童佑茗的手,随着透露出哀求的声音轻轻地摇晃。“叔叔……你知不知道疗养院在哪呀……”
“嗯?”
童佑茗站住了,顺着手被牵扯的角度重新蹲下来,“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我靠。
司峻心里淌血,有话好好说拉什么手啊!
为人医者的生性使然,童佑茗对于伤者弱者有种浑然天成的责任感以及保护欲,这一点可能在小孩子身上体现得更为显著一点。“是这附近的疗养院吗?”
“嗯。”小小子哭咧咧的点头,“我奶奶在那,找不着地方了。”
可他耐心又温和的语气听得人越发心痒了。司峻酸楚的想,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十岁都不到的小屁孩儿吃醋?
这么些年真他妈是越活越回去。
“走吧,”童佑茗指指司峻,牵了小孩转过身,“我和这个叔叔送你过去。”
这不过是他们在闲暇时光发生的一个小插曲。
幸好疗养院就在附近,只是孩子迷路多跑了一个岔道,当童佑茗带着小男孩儿往来时的路上走,间歇和他聊一些关于小孩子的话题时,司峻便在后面盯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出神。
“童童。”
把小孩送走之后又只剩下两人,他们走过爬满藤蔓的红色矮墙,脚底是层层叠叠被雨水浸泡柔软的落叶,司峻问他,“你喜欢小孩子吗。”
“还好吧。”童佑茗放慢脚步,“你呢?”
“我?”司峻耸耸肩,以笑容为界恢复了从前微扬的语气,“你喜欢我就喜欢。”
——可我要是能给你就好了。他没有说。
第29章
司峻为他们第一次出游定的地点在离市区五十多公里的郊外,一处幸免于过度开发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