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渊的爱-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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恺的情人了,可是公事上,能帮他一把,就帮他一把。
那天下午,招商中心负责招商推广和综合业务的两个副总经理来和霍定恺谈事情,江寒也在场,他低头做着记录。正这时,霍定恺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有一会儿没出声。江寒莫名其妙抬起头,他发觉霍定恺的脸色很古怪。
听完电话,霍定恺把手机放下,他对两人说,公事先放一放。
“几位,先出去,好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俩人已经感觉到不妙,慌忙起身退了出去。
江寒也站起身,走到门口,但就在抓住门把手的那一瞬,他还是转过身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壮着胆子问,“定恺,到底怎么了?”
好半天,他听见了霍定恺干巴巴的声音:“我大姐去世了。”
霍定恺的长姊是突然去世的,虽然比霍定恺大了二十岁,但她的身体一直很好。她是在慢跑中倒地不起,医生诊断为突发心肌梗塞。
霍定恺不得不停下手头所有的工作,去国外参加葬礼。
机票和住宿方面的事情,江寒很快给他办好了,他不放心霍定恺一个人去,又觉得林秘书陪着不方便,于是就问霍定恺,需不需要自己一起。
“如果你愿意的话。”霍定恺的语气很平淡,也没抬眼看他。
飞行很疲倦,又是这种事出国,所以江寒没按照霍定恺的习惯给他定商务舱,他定的头等舱,并且暗下决心,只要有人来打搅霍定恺,他就把那人赶出去。
没人来打搅霍定恺,他甚至没对江寒定头等舱这件事做任何评价,上了飞机之后,他就一直在发呆,也不看书,也不打瞌睡,只是一个劲儿发呆。
江寒不敢出声劝,手足生死是大事,外人说什么都惹人嫌,再加上他现在和霍定恺关系如此尴尬,更不知该把自己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只是后来,当空姐拿来毛毯给他们御寒时,江寒接过那床毯子,把它小心翼翼盖在霍定恺的身上,他又关掉了头顶的灯,轻声对霍定恺说:“睡一会儿,好么?”
霍定恺这才侧过脸来,望着他:“我睡不着。”
江寒被他说得一时很难过,他仔细给霍定恺掖好毛毯,又慢慢抚摸霍定恺的胳膊,霍定恺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我很想她,小寒。我很想我大姐。”
事情发生两天了,这是霍定恺第一次和江寒提到死者。
江寒的难过更深,他的喉咙发涩,更不知该如何安慰霍定恺。
“我没见过她。”他终于低声说,“这让我觉得很可惜。”
“她会喜欢你的,我能肯定。”霍定恺说。
然后那晚,他们再没交谈,霍定恺就这么握着江寒的手,沉沉睡去。
到了纽约,正是个淫雨霏霏的天气,来接他们的是霍定恺的外甥,一个混血的黑发女郎,容貌倜傥,眉眼很像霍定恺。原来霍定恺的长姊嫁的是白人。
霍定恺的外甥不会说中文,她只会用中文喊霍定恺“舅舅”,见面拥抱之后,她就哭起来。
霍定恺的姐夫没能前来,据他女儿说,“爸爸的情况很不好”,而且又得忙于葬礼,葬礼就定在明天。
一路上,江寒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交谈,他觉得说英文的霍定恺,看上去有了很大的改变,显得颓废,带着深深的厌世之感,甚至连吐词都变得有气无力,不像刚从海外飞来的异邦人,倒像疲倦透顶的本地人。与之相比,先前在电视里接受记者采访的样子,就显得做作而虚伪了。
语言能够把人改变成这样么?江寒暗自想,这样子不像平日活跃的霍定恺,倒像是他受了什么很深的感染,是早年,从那种本性不大好的说英文的人那儿受到的感染,让他不由自主学着对方,继而整个儿坏掉了。
霍定恺的外甥一直把他们送到酒店才离开。
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俩人都非常疲倦,江寒让霍定恺先去浴室,他自己把带来的行李分别整理好,又挑出明天出席葬礼的衣服准备着。然后,江寒就坐在床头垂着手发呆。
不算那次孤岛之行,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异国他乡……却是为了一场凄凉的葬礼。
那晚,霍定恺的胃口很不好,江寒叫进房间来的晚餐,他没吃两口。江寒知道他是太疲倦了,心情又不好,所以劝他早早躺下。
他自己也关了大灯,钻进被子里。
房间里,只留着一盏弱如飞萤的残灯,四周非常静谧,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就好像连空气的流动,都能被肉眼给捕捉到。
江寒听见,霍定恺在不断翻身,其实他的动静不大,但很明显没睡着。
半个小时之后,江寒坐起身来。
“冰箱里有朗姆酒。”他低声说,“要不要喝一点?或者我给你调一点淡的……”
话说出口,江寒才有点懊悔,明天要出席葬礼,他却劝霍定恺在前一晚喝酒。
“不用了。”霍定恺低声说,“只是想起明天的葬礼,心里就难受。”
江寒绞尽脑汁,半天,才说:“明天我陪你一块儿去。”
“小寒,我不想去。”
江寒张口结舌,大老远的飞过来,又说不想去……
“我不想参加葬礼,”霍定恺继续说,“我参加了太多的葬礼,真的受够了,都快成葬礼达人了。我不想再看见葬礼这种事了。”
江寒慢慢躺下来,他像个小孩一样趴着,把脸搁在枕头上,喃喃道:“我从来没参加过葬礼。大部分亲戚都在安徽,老人们也都健在。”
霍定恺翻过身来,也像他这样趴着,胳膊肘横过来,把脸搁在枕头上,他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静静瞧着江寒。
“要是别的事情,我分给你一点儿,倒还没什么。这种事我要是也这么说,你得骂我了。”
江寒噗嗤笑起来。他忽然觉得这样子,俩人各自趴在自己的床上,侧着脸说话,很像寄宿学校里的小男孩。
“我亲妈的葬礼,我已经不记得了,但留着照片,我穿得整整齐齐的,还系着小领结,被保姆牵着。”霍定恺轻声说,“后来长大了,葬礼还是一个接着一个:嫡母的,我爸的,我养母的,弟媳的……现在,又轮到我大姐。”
“你大姐对你很好?”江寒不由问,“我听苏伯说,她本来想抚养你。”
“嗯,养父母没同意。可我大姐还是很想把我带走,都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唠叨这件事。上回见她的时候,我都四十了,她还劝我搬纽约来和她一块儿住,就让她来照顾我。我说你多大年纪了啊,还不知道咱俩谁照顾谁呢,她说,那就等我退休再过来,要是有伴儿也一同带过来。我心想,真要那样,外甥那俩孩子得累死,照顾这么一大堆老人,这不是开养老院么?”
江寒默默笑起来。
想起往事,霍定恺的嗓音变得很伤感,像浸润了浓浓的风霜。
“我大姐就担心我没人照顾,她从来没说过同性恋有什么不好,她唯一担心的就是我没孩子,大姐总为这发愁,后来外甥女嫁了个华人,又生了双胞胎,她特别高兴,说,给我一个,叫我抱回国内来养着,当干儿子。我心想这辈分不全乱套了么?外甥的儿子管我叫爹?从哪辈儿论起呀?老太太真是糊涂。”
江寒更笑,他说:“听来,你大姐对你真好,是真心疼你。”
“嗯,三个姐姐,就她是真心喜欢我,二姐和三姐就不行。”
听这语气,江寒有点儿不敢细问,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听苏伯说,你三姐是不高兴她婚礼的那件事……”
“那是个导H索,其实那之前她就不是太待见我。”霍定恺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江寒,他忽然小声小气地说:“你知道这么多场葬礼,最让我难受的是哪一场?”
“哪一场?”
“是我嫡母的那次葬礼。”
江寒有点惊讶:“你和她感情很深么?”
“我和她没什么感情。可就是在那次葬礼上,我二姐当着我的面,对我爸说:您总算解脱了,可以把儿子接回来了,我妈再不会让您心烦了。”
江寒吃了一惊!
“她这么和你爸爸说话呀?!”
过了一会儿,霍定恺才轻声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说话那么放肆,大概也是伤心到了极点,口不择言。其实比起她说难听的话,我更怕看见我爸那惭愧的样子,看着真让我难受死了。倒像是他亲手把他老婆给杀了。”
江寒更吃惊,他结结巴巴道:“可是你不是说,你出生的事,你嫡母没生气么?你不是说她挺高兴的么?”
“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是挺高兴,她也确实没说过什么生气的话。”霍定恺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可是小寒,如果我又生气,又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作很高兴,那我会怎么样?”
江寒想了好半天:“……生病?”
“嗯。生病,莫名其妙生很重的病,怎么都不好。”霍定恺说,“她就是从我出生后不久,才一病不起的。”
江寒不知说什么好,他觉得刚才霍定恺那个眨眼睛的动作,具有某种魔力,那一瞬,他给这房间施了咒,气氛好像变得有点不同。
似乎某种在日常里一直隐蔽着、被大家视而不见的东西,于此异国的深夜,悄然无声打开了口。
“所以她死了以后,我爸的身体突然变差了,再加上三个女儿全都走了,我大姐是嫁得太远没办法,可是二姐三姐,在他生很重的病的时候都回不来——当然不是故意回不来,她们总能拿出很巧妙的理由,千推万阻。到最后,就剩我一人守在他的病榻跟前。”霍定恺停了停,才又道,“就好像她们在说,你既然这么想要这个儿子,你既然不顾我妈的死活,非要在外头勾搭那种下贱女人,生私生子,那么,就让他一个人照顾你吧,就当我们都不存在。”
“喂,你可别这么说!”江寒有点害怕了,“这话太难听了,定恺,你别这么说你妈妈!”
“可她们真就这么想。”霍定恺轻声说,“包括我爸,其实我妈还在世,他就不止一次提过要把我送去容家抚养,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嫌我妈出身太差,怕我跟她在一块儿呆久了,坏了品性。”
江寒听得胆战心惊!
他见过霍定恺生母的照片,看起来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孩,侧面轮廓神似奥黛丽赫本,而且也像她那样盘着黑发,垂着长长的睫毛,面容神情里,透着艺术气质……这样的女性,怎么能谈得上“下贱”二字呢?
当然这是江寒自己的感觉,提到生母的情况,霍定恺永远都是只言片语,能忽略过去就绝不详谈。这都是他家族里最隐蔽的东西,按理说,他决不会和外人提及。
可今晚他竟然和自己说这些……
霍定恺就像是自己也魔怔了,他趴在那儿,呆了好半天,忽然轻声一笑。
“你知道么?容霁他们也有过类似的担忧,就怕我养父在外头搞出什么野种来,我们四个还偷偷摸摸去找私人侦探——当然我是个看热闹的,我又不指望分他们容家的家产——你猜,后来结果怎么样?”
江寒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本想阻拦,但好奇心太重,不由顺嘴追问:“结果怎样?”
“太乱了。”霍定恺摇摇头:“刚刚查了个开头就查不下去了。我养父在外头有太多的女人,就算他弄出一打私生子来,我都不会感到吃惊。”
江寒屏息不做声!
“容庭难过得要死,那段时间他对老爷子的态度也特别不好。所以后来大学的时候他跑去学医,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来的,这么多年,他不肯沾容家一分的好处。”
江寒心想,这何止是伤心之家?简直是凌乱之家!
“……最后还是小晨说,别查了,查什么呀?就算外头有三五十个,反正老头子一个也没往家里领,他一个也不承认,这不就得了!只要他不承认,咱就当那些人不存在。”霍定恺呆了呆,忽然又说,“我猜,我嫡母,我的姐姐们也想这么想来着,只可惜我是真的存在的。更让她们痛苦的是,我爸还真把我领回来,承认了我。他倒是后继有人了,我那些伯伯,那些叔叔们,包括当时还在世的叔公,大家都放下心来——可是她们怎么办?我那些姐姐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我叔公是大家长,当时他知道消息,特别高兴,说我爸总算后继有人——那意思,我的姐姐们全都不是人?就因为我,她们连做人的资格都被取消了。我想,她们或许希望我快些死掉——亲姐姐盼着你死,那是什么滋味儿?”
江寒心中像翻江倒海!他有点害怕,又有强烈的不忍。在很努力地想了好半天之后,他终于艰难地说:“你别这么说。这种事,谁也不好随便下判断说谁对谁错。可是定恺,我的心眼很小,也不会考虑那么多。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是对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