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渊的爱-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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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子让霍定恺恍惚想起小时候,兄弟俩就爱挤在一张床上,容晨格外怕冷,末梢循环又不好,冬天手脚永远冰凉,电褥子热水袋都没用,只有霍定恺恒温的身体,能帮他温暖到天明。
他不由伸手抱住容晨,触手之处都是硬硬的骨头,霍定恺知道容晨这几年瘦得厉害,但没料到会瘦成这样,一阵强烈的心酸,袭上霍定恺的心头!
他听见容晨轻声说:“四哥,这两天我吓坏了,往后,你可别再出这种事了。”
这话,说得霍定恺心酸至极。
然而他却轻声说:“其实你巴不得检验结果是恶性的,对不对?等我死了,这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松口气了。”
“四哥要是死了,我就从这窗台上跳下去。”
容晨的语气平淡无奇,就好像在说中午吃什么,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听的人有什么感受。
“……我不从这儿跳,我从南边那窗子跳,就从那个性瘾患者眼前跳下去,到时候我身上挂条横幅,指责他医术不精,没把你救活。我要让他变成全市人民眼中的庸医!”
霍定恺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容晨就是这样,威胁别人时总喜欢采取特别极端的手段,而且说得有模有样,格外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他这种态度常常把身边人吓坏,霍定恺更是每每沦为第一受害人。
十六岁那年,容晨追求许珊不成,回来抱着霍定恺大哭,说要去割脉,而且要跑到许珊家里去割脉,让人家姑娘亲眼看见他的血,明白他是真心的……那些话简直把霍定恺给吓死了!吓得他好几晚上没睡着,恨不能亲自跑去逼着许珊答应。
就为了容晨这么难过,霍定恺自己想出个馊主意,他悄悄去追求许珊当时的男友,用了半年时间,竟硬生生把那小子给掰成了弯的。
许珊得知此事,气得发疯,她无法接受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男人,她甚至不知道“情敌”是谁,男友只告诉他,对方是自己“将打算把一生都给他的人”。
在一通大吵大闹后,她不得不和男友分了手,那之后,也许是心灰意冷,许珊终于答应了容晨的追求。
很多年后,霍定恺常常反思当年,他不止一次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去做那样的事呢?他明明不舍得割让容晨,他明明希望容晨永远和自己在一起的!
可他更舍不得看容晨哭,他一哭霍定恺就难受,就忍不住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破涕为笑。当初容晨和许珊的婚事,全家都反对,唯一肯顺着容晨的就是霍定恺,他甚至找了生父帮忙劝说养父母,连养父都说,为什么霍定恺这么惯着容晨?“难道他往后杀人放火,你也纵容他不成?”
当时霍定恺赔笑道:“这不是没到杀人放火那么严重么?许珊这丫头家世差了点,但本性不错,您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我能替她打包票。”
他说这种话,自己都觉得心里亏得慌,像胸脯豁开了个大口子。
天知道他有多么恨许珊,恨得简直不能看见她的笑脸,恨得想杀了她:用喷出蓝火焰的乙炔枪把她烧成灰烬,撒向空中,让她再也不能聚合、出现在自己面前。
但是那不可能,他做不到。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出现在自己面前,看着她趁着没人留意,和容晨接吻,像两个格外孩子气的中学生。
因为他那么宠着容晨,早就宠成了习惯,就算哪天容晨说要吃他身上的肉,霍定恺也会拿刀把自己割成一块块的,最后还得问他想吃红烧还是糖醋。
所以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手段,霍定恺想,可他没有办法。
……况且,如今这些年,容晨连宠都不让自己宠他了。
“四哥在想什么?”他听见容晨模模糊糊地问他。
“在想,为什么都进了医院了,你还要霸占我的床。”
容晨默默笑起来,他笑得身上发抖,又抬头瞧着霍定恺:“四哥要真想赶我走,早八百年就把我轰出去了。”
其实他的脸真的很难看,江寒说他是“丑八怪”已经够客气的了,尤其他笑起来更显扭曲,像惊悚片里脸部肌肉错位的小丑。不熟悉的人常常会被容晨的那张脸给吓到,董事会甚至有人私底下说,和容晨坐对面,比看恐怖片还难受,晚上得做噩梦。
但霍定恺却目不转睛盯着他,就好像看着什么稀世的宝贝,快活得一颗心像拴上了气球,要飘起来。
有一次容庭语气婉转地和他说,让他去劝容晨整容,因为容晨自己怎么都不肯。谁知,这话惹得霍定恺大为不悦。
“他不就是脸上多了条疤么?不就是受了点伤么?至于要整容么!”
容庭愕然望着他,试探着问:“你没觉得害怕啊?”
霍定恺冷冷道:“你怕你的亲弟弟啊?他脸上再多十条八条疤痕,不也还是他么?”
容庭没再劝,心里却难过起来,容晨早年生得俊俏动人,是他们容家这一辈最漂亮的男孩子,当初不知多少女孩倒追,就连他结婚后,还有为数众多的异性不死心,认为自己早晚可以取代既不算漂亮、出身又低的许珊。
然而车祸毁容后,曾经爱慕容晨的那些贵妇名媛,在社交场合撞见了他,活像撞见了妖怪,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连亲生父母看见他那张脸,都忍不住伤心落泪。
唯有霍定恺,一如既往的爱着他,没有因此产生丝毫的反感。
第21章 第 21 章
霍定恺和容晨这份“孽缘”的起源非常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容晨出生之前。
奇妙的是,容晨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消息,不是养父母告诉霍定恺的,也不是照看他的保姆告诉他的,却是容庭。
那是个暖洋洋雾蒙蒙的冬日,他在玩具房,和容庭一起搭建一个高耸入云的乐高玩具塔,毫无提防的,容庭就告诉了他这个消息:养母怀孕了。
“所以你完了,我也完了,包括那个书呆子。”容庭说的是容霁。他从地毯那一端爬过来,眼睛盯着霍定恺,用恐怖片里男巫的口吻,故作夸张地说:“妈妈再也不会喜欢我们了,她有了新的小宝宝。”
四岁的霍定恺,恐慌得天都要塌了!
他的生母过世得早,霍定恺连母亲的脸都记不大清,好在养父母非常疼爱他,他在养母那儿,补齐了连生母都没给足的那一份母爱。
然而现在,竟然有个比他更年幼的生命要诞生了!
“所以我们要一致对外,国共合作,懂么?”容庭继续用他哄骗小姑娘的那种甜甜的,咳嗽药水一样令人发晕的嗓音说服霍定恺,“要给那个小家伙一点颜色看看!因为我们是哥哥!”
后来他又说,如果来的是个女孩,那就轮不到霍定恺,他一个人欺负就够了。
霍定恺那时还是容庭的跟屁虫,被他这么一说,顿时备感压力,他来到这个家,几乎人人都比他大,包括容庭的那些堂兄弟,比他年长十多岁的都有。
打记事起,霍定恺一直是最年幼、最受宠爱的那个。
突然他接到了这种任务:要去欺负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要在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孩子面前“立权威”,这让霍定恺又心慌又兴奋。
容晨出生于一个晴朗如洗的秋日清晨,回到家来的第一天,养父把三个孩子都叫到婴儿床跟前,很高兴地告诉他们,这个,就是他们刚出生一周的弟弟。
老大容霁盯着婴儿的脸,像学究一样仔细研究片刻,他很严肃地说:“看起来很聪明。”
容庭也一反常态,乖乖守在婴儿床边,他对父母说,弟弟很漂亮,像个女孩儿。
养母又问霍定恺的意见。
霍定恺只是扒在白色木栏上,痴痴盯着婴儿床里的容晨,婴儿没哭也没闹,同样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那眼睛又明亮,又莹透,好像那个秋日的蓝天,全都倒映在里面。
“他不是女孩,对吧?你们没弄错吧?”霍定恺突然问。
养父母顿时笑起来,他们谁也没料到,霍定恺会在这种奇妙的点上产生担心。
“当然没弄错。”养母温和地说,“是个男孩,和你们一样。”
很多年后,容庭还在拿这件事打趣霍定恺,说容晨竟然一出生就落入了霍定恺的魔掌。
其实霍定恺不是那个意思,五岁的孩子也不可能想到那儿去。他只是担心,如果是小妹妹,那么容庭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把她抢走,像他偷走自己的小锡兵、把它们涂得五颜六色然后拿去送小姑娘那样……到那时也就没他的份儿了。
幸好是个弟弟,容庭一早就说了,他不喜欢男孩子。
容霁也不会喜欢的,那家伙是个怪胎,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他都不喜欢。
……那么,这个弟弟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霍定恺很喜欢容晨,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他没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去欺负这个新出生的弟弟,反而对他爱护有加,包括养母和保姆没做到位的地方,他会立即补上去,给她们拿奶瓶,把一筐筐的脏衣服拖下楼去,交给管洗涤的女佣。
养母常常笑道,霍定恺才像是容晨的亲哥哥,因为他那两个亲哥哥不肯来婴儿房,他们嫌容晨哭声太吵,味道也臭烘烘的,而且婴儿不能像球那样丢来丢去,一点都不好玩。
养母甚至拿霍定恺来批评自己的两个儿子:“小晨往后长大了,只会认定恺做哥哥,他不会把你们俩当哥哥了。”
所以容晨在能够自由走动之后,“不负众望”成了霍定恺的跟屁虫,只要在家里,霍定恺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害得霍定恺常常要小心关闭房门,不然就容易把跟在他身后的容晨给夹到。霍定恺放学回来,容晨会提前到院子那儿等着他,如果霍定恺没回来,他就会一直等下去,连晚饭都不肯吃,他对那两个亲哥哥都没这么依恋,因为容霁他们都挺烦小屁孩儿,只有霍定恺不烦,并且永远对他爱护有加。
有的时候,霍定恺真的不会回来,因为他的生父会时不时把他接回去住两天,通常这种时候都是周五下午。于是这么一来,整个周末都要在容晨的哭闹中度过了,后来他发现了霍定恺的去向,说什么都要跟着一块儿,弄得大人们哭笑不得:人家是回去和亲生父亲团聚,容晨这个小豆丁跟在一旁,多不像话!
但是霍定恺就把容晨带着一起回去了,同车的还有沾满容晨口水的毛毛熊,含钙糖果,换洗的衣物和平时喝水的玩具杯子,容晨一点儿也不怕生,只要跟着霍定恺,他到哪儿都不怕。霍定恺的父亲没觉得不妥,他更诧异于自己九岁的儿子竟然在照顾一个更小的孩子。
那时候,霍定恺嫡母的病情稳定下来,根据医生的建议,她长期住在环境幽静的疗养院里。
不用整日陪伴在病妻的榻前,时间精力都充裕了,于是他的生父就有了把儿子接回来的想法。
但是霍定恺不同意。
“我要是回来住,小晨一定哭得翻天覆地,他会吐的,吃下去的东西全都会吐出来,他哭得厉害了就会这样。”
霍定恺非常严肃的和生父说,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九岁,倒像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孩子爹。
霍定恺的生父也跟着哭笑不得:“小晨不是有爸爸妈妈么?他也有哥哥,他有人照顾的。”
霍定恺低下头,他小声说:“可他最喜欢我。”
他们第一次真正的分离,发生在霍定恺十七岁,那年他被生父送出国去读书。
容晨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仿佛生离死别,无论父母怎么安慰都不肯听。霍定恺也很痛苦,但他毕竟年长,只得忍着泪和容晨说,过年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只不过是几个月的时光。
“外国到底有什么好!你非要去!”容晨一面发脾气一面流泪,“为什么不能留在国内?中国也有好学校!”
霍定恺答不上来,留学本就不是他的意愿,这是生父的安排,按照他自己的意见,恨不得呆在和容晨同一所的中学里永远不毕业。
刚刚出国的那段日子,霍定恺过得很痛苦,不是适应不好,也不是经济拮据,这两方面问题都不存在,他是不习惯没有了容晨在一旁“骚扰”他的生活,就仿佛每天临睡前,不抽出一个小时来辅导容晨的功课,他就不知道这一天如何结束。
容晨也不停从国内写信过来,倾诉他一个人多么孤单,“容庭和容霁这两个王八蛋总是欺负我!”学校里那些同龄的孩子又有多么无聊,以及,没完没了出现在他的储物柜里的女孩的情书……
那时候,霍定恺已经明白自己不同寻常的欲望是怎么回事了,他不是太惊慌,就像人生其他方面一样,霍定恺从没尝过“拮据”的滋味,他也不认为自己在这方面的资源会出现匮乏。
但他就是不高兴在容晨的信里看见陌生人的名字,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他给容晨出主意,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