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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致我不亲爱的孟先生-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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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连忙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水还有点烫,一路滑下喉咙,在胃里炸开一丛烟花。
  我清了清喉咙,佯作镇定:“你看我干什么?”
  “我还不能看了?”
  他答得理所当然,我一噎,凶道:“看我得给钱!”
  孟先生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十块的纸币,往我面前一推。
  “动物园门票?”
  我一愣,想了半天才回过味来,大怒:“孟潜声!不许拿我外号说事!”
  孟先生坐得八风不动,学着何苗惯常戏弄我的语气:“小獾生气啦?”
  我直接扑过去揍他。
  除了小时候不懂事,打架时孟先生多少都让着我,并不跟我一般见识。他偏头躲了一下,还是乖乖叫我按在沙发里,他动了动上身,换了一个稍微不那么扭曲的姿势,斜躺在沙发上。
  “你爸妈今晚上不回来?”
  “我妈打牌,我爸前几天出差去了。”
  他笑着说:“那我今晚上是不是能赖在你家?”
  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为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不自觉一凝,直直地看着我,像被我问住了。
  确实,这会儿已经十点钟了,他住在我家才是天经地义。我自知说错了话,正想改口,没等想好说辞,他已经先一步道:“跟你说着玩的。十点钟了,我要回家了。”
  他撑起身子,示意我放他起来。这完全与我的本意背道而驰,我连忙按住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孟先生似乎也不全然明白我的意思,但让他知道我并不是要赶他走,就足够了。
  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我进卧室替他拿了一套睡衣,又从衣柜里取了床被子和一个新枕头出来,堆在床上。孟先生去洗澡,我就在沙发里窝成一团,思考人生真谛。
  一想到等会儿孟先生就要脱光衣服躺在我的床上,绮梦成真的羞耻感让我难以直面,或许其中还潜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亢奋。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孟先生手臂皮肤温而微凉的触感还残留在上面,我知道是我的手过于烫了,脖子后面烘着一层薄薄的汗意,一定是暖气太热的缘故。
  电视机里的声音夸张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审美产物,但我必须容忍它,此刻我需要这些声音掩盖浴室里热气腾腾的的水流声。
  五感突然间敏锐得近乎锋利。楼下一对中年男女正在对骂,每句必以“你他妈的”开头,如响雷炸开,毫无前兆,冷不丁响起,震得人头皮发麻;女人滔滔不绝,恰似暴风骤雨,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几乎让人以为她下一秒就要放声高歌了。对骂喘息的间隙夹杂着清亮的狗叫,肯定是那只坏了一只眼的京巴儿,逢人又吠又咬,但只要人气势汹汹地走近,它就会呜咽着落荒而逃,色厉内荏的畜生。夜色深处依稀还有酒瓶碰撞的脆响,清酸的酒精气味忽然在鼻端浮动,那是一种厚重,泛着泡沫的,暗绿色的香气。
  我抓过孟先生扔在沙发上的羊毛围巾,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大口气。
  细软的羊毛纤维里的味道就像星星,一颗一颗的,一下子突然出现,一下子又消失不见。
  “我洗好了,你去吧。”
  声音响起的瞬间,我手里的围巾逃命般地飞了出去,划过一道冷酷的抛物线,末了柔弱无骨地躲进沙发另一头的凹陷处。
  我心里久久回荡着楼下那句“他妈的”。
  孟先生表情奇异,仿佛看见自家养的猪开口说话了一般:“你在干什么?”
  “把衣服挂起来,”我低头去捡围巾,“听见你出来,吓我一跳。”
  “没事,我自己来。”
  他接过围巾和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期间我再三偷窥他的脸色,确认他没有瞧出端倪,终于暗自松了口气。
  我进卧室时,孟先生已经把床铺好了。
  我习惯睡大床,所以我妈当初给我选的双人床。两床被子各据一边,中间尚且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孟先生已经躺好了,见我迟迟不动,撑起脑袋说:“大门我已经锁好了。”
  我点点头:“哦。”
  “上来,我好关灯。”
  我怀着一种近乎壮烈的心情掀开被子,仿佛是被大蒜逼回棺材的吸血鬼。见我躺好,孟先生才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黑暗立刻吞没了一切。在温暖干燥的空气里,我又闻到了那种酒气,潮湿的,暗绿的,蠢蠢欲动的。
  “你今天喝了很多酒?”我问他。
  “没有,就几杯。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问问。”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酒味终于渐渐消散,我的心跳似乎也慢慢回到了正轨。
  大约过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床那边一动,孟先生翻了个身,似乎是面对着我,这使我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他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答应道:“嗯?”
  孟先生说:“跟我说生日快乐。”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我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却更疑惑了:“今天在学校不是说过了吗?”
  “以前都是你陪我过生日,每年你都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我从没过过这么热闹的生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我很高兴,但是你不在,我又觉得很遗憾。”孟先生微微叹了口气,“我生日马上就要过了,所以想让你来收尾。”
  这话仿佛一大把棉花梗在喉咙里,我忍不住偏头看向他,只看见一个似有若无的轮廓。
  “对不起。”我低声说,“生日快乐。”
  “为什么要道歉?”孟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新的一岁的第一天是你陪我过的啊。”
  我觉得自己快被他说出心脏病了,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鼓点似的心跳声:“孟潜声,你说话真肉麻。”
  孟先生认真地问:“真的?那我以后不说了。”
  我脱口道:“我没说不准你说啊!”
  “你还真的信啊。”
  孟先生闷声笑起来,充满了奸计得逞的得意。
  哇,这小混蛋。


第16章 
  一想到把孟先生拱手让人,我就非常不痛快;但更让我不痛快的是,我没立场拦着别人不让喜欢他,毕竟我又不能在孟先生脖子上挂一块牌子,写上“禁止触摸或投喂”。
  思来想去,只能先下手为强。
  下决心后,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万事开头难。
  做大事的人向来讲究万无一失,我为了想出个必定可以拐到孟先生的办法,每天冥思苦想,从高一谋划到了高二。
  尤其是高一下期,为了跟着孟先生念文科,我偷偷改了分科志愿书,我妈大动肝火,差点把我扫地出门,我破天荒没有如她所愿,那阵子家里吵得鸡犬不宁,好几天我的脑袋都一抽一抽地疼。
  当时我妈直接闹到了副校长办公室。副校长因为跟我爸略微有些交情,场面十分尴尬,我妈和他僵持不下,副校长只好跟我那个神出鬼没的亲爹打电话。
  我爸脸色铁青地把我和我妈领回家,不由分说先跟我妈大吵了一场,听着卧室门外噼里啪啦的脆响,我知道家里的花瓶、杯子、果盘又不幸纷纷身首异处了。我躺在床上看加缪的小说,沸天震地的人声被阻拦在耳膜之外,只有瓷器和玻璃器皿的碎裂声沉淀下来,一溜冰似的滑进耳道深处,腻白的,幽蓝的,还点缀着石榴红。
  这些声响过去之后,门外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寂。又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厚重的脚步声,接着门锁转动,我爸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房门在他背后关上,我坐起来,逐渐变窄的门缝里没看见我妈的影子。我盘腿坐在床上,我爸没有走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端详我。
  他这段日子还是偶尔回来吃饭,但我总觉得好像没怎么和他见面,更难得这样和他对视。客观来说,我爸的确是个相当拿得出手的父亲: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不仅事业有成,外表也是器宇轩昂,半道学来的一套高级做派也像模像样,随时西装革履,绝不挂大金链子。
  连向来吹毛求疵的关庭都连连点头:“我以为只有我爸是个不像暴发户的暴发户,没想到你爸也是。难怪他们关系好,物以类聚。”
  大概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我爸今天看我的眼神还挺和气。也许太久没见面,距离产生美,因为我现在看他也很顺眼。
  我爸用目光解剖了我半天,终于开了金口:“你要念文科?”
  我点点头。
  “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后悔我可不管了。”
  “我知道。”
  “那就念吧。”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的心怦怦直跳,迟疑了一阵,还是说:“但是我妈……”
  “反正是你自己读。”
  我克制自己不要当场笑出来,拉着脸道:“那好吧。”
  于是我如愿以偿地跟着孟先生进了文科班。
  我妈气得一连半个多月不回家,不知道住到了外婆家还是舅舅家,总之我天天到姑姑家接受救济。
  这可把姑姑高兴坏了,每天买好菜等我下厨房。我一边炒菜一边跟她诉苦,她听完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说:“既然是你自己想好的事情,那就放开去做。”
  其实我就是脑子一热心里一蒙,被她一说倒像是美好理想与残酷现实恶斗似的,弄得我大为窘然,掩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以后哪个好。”
  姑姑平淡地说:“想得远未必是好事,想得不远也未必是坏事。人经常都是在后悔中过完一辈子的,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那就做现在不后悔的事好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胡乱答应了几声。
  一到高二,我猛蹿了一头,终于彻底终结了何苗对我身高的嘲笑。大约是作为身高的奖励,我还收到了两封匿名的情书。但我对此并不高兴,反而还略感伤心,想必我这个人除了身高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况且孟先生不是女孩子,我连唯一可能的吸引力都失去了。
  因此我十分犯愁,成天长吁短叹。
  “你别叹气了,我听得心都紧了。”
  此时我们坐在茶楼二楼的包厢里,关庭嚼着一瓣琥珀核桃,毫不留情地数落我。她正在铺着草绿绒垫的麻将桌上奋笔疾书地抄作业,偶尔飞快地伸手一撩,把滑到眼前的长发重新拨到耳朵后边去。
  我满心惆怅地捧着茶碗,将上面印的那只凶神恶煞的龙头对准她,以此表达本人的一腔愤懑。
  “抄我的作业,对我尊重点。”
  才五月初,天气已经很热了。金晃晃的阳光标枪似的从窗外扎进来,在雪白的墙壁上刺出滚烫而巨大的窟窿。还好现在是上午,间或一阵凉风吹进来,稍微抵消了我泛滥的愁绪。
  关庭“哗”地翻过一页纸,问我:“你有什么不高兴的?我这个失恋的人都没唉声叹气。”
  我和关庭混熟之后,已经逐渐对她混乱的情感状况司空见惯,淡定地问:“又分手了?”
  “他居然和牛军是朋友,可把我恶心坏了。”
  我想起去年牛军因为小偷小摸被关庭发现,关庭一状告到校长那里,捅得全校人尽皆知,最后牛军被迫转学的事,点了点头。
  据关庭自己说,她知道牛军干的那点事之后,气得三天没吃下饭。暴发户嘛,总是把钱看得最重的,我表示理解。
  关庭谈了几个男朋友了?凑两桌麻将应该够了吧。
  我尖着腮帮嘬了口冒烟的茶水,想到这一层,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喉咙:“我想问你个事。”
  关庭头也不抬:“嗯?”
  “你那些男朋友,都是他们追你的么?”
  关庭抬头,刀子似的眼神往我脸上一刮:“你问这个干吗?”
  “我好奇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拿笔撑着下巴:“也不全是。碰到自己喜欢的当然要去争取,不然你以为是人民币,天生人见人爱?”
  我十分受教。
  她正准备再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却陡然一收:“等等,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你都不打听这些的。”大眼珠子一转,兴致勃勃地问,“你是不是喜欢上谁啦?”
  我端杯子的手一抖,作势去拿作业本,转移注意力:“本子还我。”
  她扑过来一把按住,求饶道:“我不问了,不问了!还没写完呢!”
  我抓了把核桃仁坐回去,关庭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开窍啦?”
  “话多。”
  关庭收起笑容,正经道:“我都是看在朋友的份上,好心关心你好吧?你都来问我了,说明肯定还没追到手呗。真不要我给你出出主意啊?”
  我动摇了。
  “不过她要是还不认识你,就有点麻烦了……”
  “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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