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被出柜的正确方法-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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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那个小男孩儿在干嘛呀?”
“小乞丐发神经了吧,我们离他远点儿。”
到了上小学的年龄,义务教育免收学杂费,叶澜可以上学了。他很高兴,叶莹也很高兴。而且这个时候,叶莹终于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网吧里当网管。
九十年代电脑还是个新鲜玩意儿,远没有现在这么普及,想体验一把必须去机房。有个老板看准这一点,开了个网吧,生意很是红火,给的薪水也高。
叶莹在小学旁边租了个小单间,母子俩终于有了个家。
小学生相对而言比较单纯,上学的日子叶澜过得很快乐。他每天跟小朋友们一起玩耍,这让他觉得自己跟别人没什么不同,晚上做梦都会笑醒。开家长会,叶莹一次也没来过,幸好叶澜成绩一直很好,老师都很喜欢他。
小升初,叶澜顺利考上了市重点,老师们争相夸奖他,叶澜又得意又自豪。他试图把这种甜滋滋的心情跟叶莹分享,特意挑了个周末,等叶莹上完夜班回来,郑重地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
可是叶莹只冷淡地说了声“挺好的”,推开他瘫倒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响起了粗重的呼吸声。
叶澜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被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母亲。
现在的叶莹绝不会这样睡觉,蓬头垢面地趴在沙发上,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她的眉宇间有深深的皱纹,不是年迈的人肌肤失去水分的褶皱,而是一种疲倦至极的沧桑。
她不过二十多岁,看上去却像是年逾四十的中年妇女。
叶澜悄悄退到角落,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考上市重点也许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吵醒叶莹难得的睡眠。
上了初中,叶澜还是很开心。虽然同学之间开始攀比,比自己的新文具,比自己的女朋友。也有人知道叶澜的身世之后开始嘲笑他,说他是没人要的野种。
攀比和嘲笑,对叶澜来说都是新奇的感受。小的时候,他因为身世,像一粒卑微到地里的尘埃,没人在意他的死活。长大后,又是因为身世,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享受这种关注,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不同的,他终于有了自己独属而别的小朋友没有的东西。
发现语言无法达到羞辱的目的,施暴者采取了更直接的方法。第一次被揍的时候,叶澜全程不知所措,完全蒙掉了。
他满身青紫地回了家,叶莹下班回来看到他,嫌麻烦地“啧”了一声,拉他坐下来换药。叶澜安静地坐着,忍受着背后的灼痛感。没过多久,灼痛感消失了。他转头去看,叶莹直接坐着睡着了。
叶澜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抽出药膏,忍着痛涂完了全身。他站在镜子前看伤痕累累的自己,忽然很有倾述的欲望。
从小到大他一直很安静,话特别少。叶莹喜欢他的安静,她说上班已经很烦了,回来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个觉。
此时此刻,叶澜很想告诉她,自己在学校里每天经历着什么。他想躲在她怀里,说伤口很痛很痛。他还想问问,自己的爸爸是谁。
可是他没有。最终他把叶莹拖到床上,给她脱了外衣,擦干净脸和手,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孩子会哭是因为知道马上能得到安抚,可这是个双向的行为,叶莹单方面拒绝回应,叶澜就丧失了这种本能。
对叶澜来说,哭太奢侈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发呆。
从小他就知道,哭闹和大喊大叫都没用。没人会听,没人在意,只会白白消耗自己的体力,这种傻逼事儿他才不干。
初三下学期,叶澜打架了。
不是以往那种挨揍,而是还手了。他天生体质差,力气小,发了狠也只是让几个男生擦破了点皮。男生的家长们不依不饶,非要找学校讨个说法。
班主任没办法,放学后扣了叶澜,要求家长来领。叶莹在电话里好话说尽,班主任就是不肯放人。
叶莹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班主任估计没想到她能有这么年轻,视线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反复确认道:“这不是你姐姐?”
叶莹的脸色更差了:“老师您有事儿说事儿行吗?我还赶着回去上班儿呢!”
班主任看了眼手表,七点半,哪家单位这时候还不下班?真是不负责任的家长。他推了推眼镜,苦口婆心地劝说叶澜打架的恶劣后果,现在正是中考冲刺的阶段,耽误自己事小,影响别人事大。
叶莹满脸不耐烦地听完,扭头问叶澜:“你为什么打架?”
叶澜咬紧牙关,没回答。
他说不出口,当那个男生一脸嬉笑地说出“儿子是个野种,你妈肯定是个婊子”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逆流,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婊子的含义,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他不想让叶莹听到。
叶莹问了两遍,叶澜像个石头一样沉默到底。
叶莹拿他没办法,跟老师说了两句软话,带他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叶莹牵着他的手,沿着熙熙攘攘的大街,在人流中穿行。帝都的人群总是行色匆匆,各色面孔与他们擦肩而过,偌大的城市,没有一个亲朋好友。
——他们只有彼此。
经过烧饼摊儿,叶莹给他买了个肉夹馍。
叶澜安静地吃着,汁水满溢的肉馅特别香,天边瑰丽的晚霞特别美,叶莹满是老茧的手指,特别温暖。
叶莹一路牵着他进了门,搬了个小凳儿给他坐,蹲在他面前,对他说:“小澜别怕,告诉我,受什么委屈了?”
叶澜没忍住,一五一十把打架的事情说了,唯独隐瞒了说叶莹那句。
叶莹听完,半晌没说话。她站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叶澜仰头看见她抹了抹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指缝之间流了下来。
从有记忆开始,叶澜从没见叶莹流过一滴眼泪。不管生活再怎么艰难,同时打几份工累得跟死狗一样,或是气得摔锅大骂拖欠工资的黑心老板,她永远都是斗志昂扬,像只不肯停歇的母豹子。
叶澜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原来叶莹也是有眼泪的。
他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想了想,把啃了一半的肉夹馍递给她:“你吃。”
叶莹摸了摸他的头,笑得很勉强:“我要上班去了,你在家慢慢吃。”
叶澜把她送到门口,临走前,叶莹又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叶澜乖乖地点头,相信了。他心里像喝了一杯蜂蜜水,五脏六腑都被滋润得妥妥帖帖,连身上的伤口都不疼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亲近叶莹,但他无条件地相信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叶莹总是有办法。
叶澜睡了很安稳的一觉,还做了个考上帝都四中的美梦。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叶莹想出来的办法,就是第二天出现在学校,替他办好了退学手续。
第16章 小时候(下)
叶澜站在班主任办公室,一动不动,安静地像尊雕像。
班主任还在徒劳地试图劝说叶莹:“叶女士,你看,叶澜平日里成绩很好,肯定能考上好高中,校方也愿意出面帮他申请减免高中的学杂费。请你再考虑考虑……”
叶澜盯着他不断开合的嘴,很想对他说,别浪费时间了。他了解叶莹,她认定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头。
叶莹干净利落地收拾好学籍档案,带着叶澜离开了学校。
回家的路上,叶莹又给他买了个肉夹馍。叶澜拿在手里没吃,进门之后悄悄放在了桌上。
叶莹没注意他这个举动,照例搬了个小板凳儿把他按在凳子上,一脸热切地看着他,说出了让他退学的真正原因。
叶澜这才知道,叶莹趁着在网吧打工的机会接触了网络,看到BBS上有人说开了个淘宝店,利用工作之余兼职卖点小东西赚钱。叶莹很心动,可她的工作日夜颠倒,完全没时间开店,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叶澜的身上。
叶莹蹲在叶澜面前,身体前倾,眼睛微微睁大,眼底闪烁着祈求的光芒:“拜托拜托,小澜,只要淘宝店能开起来,我以后就不用再去网吧了。你都不知道,网吧里环境特别差,抽烟的人特多,整天呛得要死。值夜班的时候就我一个人,我好怕有坏人来抢劫……”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十五岁的女孩,努力说服父母给自己买橱窗里昂贵漂亮的洋娃娃。
叶澜默默听完,什么话也说不出。他想读书,也知道叶莹赚钱辛苦,在网吧当网管已经是她能找到的,工资最高的工作。叶莹为了他,咬牙坚持到现在,如果不是实在受不了了,她不会开口求他。
叶莹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就已经早早扛起了养家的重担。这是她第一次提出请求,叶澜绞尽脑汁,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眼眸低垂盯着地面。他不知道其他的孩子如何与母亲相处,他有时候觉得叶莹强悍得可怕,有时候又觉得她很脆弱。
脆弱到……需要亲生儿子去呵护她。
叶澜清楚地听见心里的一角碎掉了,隔着满地的玻璃渣,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叶莹激动地全身颤抖,把他的胳膊捏得生疼:“你同意了?”
“嗯。”
“太好了!”叶莹站起来在房间走来走去,喋喋不休地说着她的计划,“小澜,你放心,我都想好了,网吧附近有个服装批发市场,我就从那儿进货卖衣服……”
叶澜面无表情地坐着发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之后叶莹教会了他怎么使用淘宝和旺旺,他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客服和发货。慢慢地,叶莹不再满足于纯商品原图,想跟风拍模特效果图。没钱请模特,她就买了廉价化妆品,自己真身上阵。
叶莹天生丽质,岁月虽然让她显得苍老,但毕竟底子在那儿,岁数又轻,稍微打扮打扮,就是一个美人。
模特有了,还缺个摄影师拍照。叶莹咬咬牙买了个数码相机,又让叶澜给她拍照。
三年后,叶莹的女装网店乘上网络零售商的东风,成了淘宝第一批皇冠卖家。淘宝店的生意蒸蒸日上,叶莹终于可以辞掉网吧的工作,专心全职开店,还请了两个小工帮忙。
就在叶莹壮志酬筹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叶澜突然提出,他想去首饰店当学徒工。
彼时淘宝店已经走上正轨,月收入极其可观,叶莹用攒下来的钱买了套宽敞的二居室,只等装修完就带着叶澜住进去。
她再一次请求叶澜回心转意,可这一次,叶澜异常坚决。
叶莹没办法,亲自跑去首饰店考察了一番,是个小小的私人手工银器店,包吃包住招学徒工,看上去不像是骗人的地方。
她稍稍放下心,打算放叶澜去体验一把工作赚钱的艰辛,等他觉得辛苦,自然会回到自己身边。淘宝店需要叶澜,请来的小工再怎么聪明伶俐,叶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事实证明,叶莹失算了。
叶澜搬离租来的小单间之后,再也没回去过。
五年后,叶澜给海外一个很小众的珠宝首饰设计大赛投了一张设计稿,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份看上去高大上的正式工作。
这是他人生最风光的一段日子,他不动声色地向叶莹炫耀他的工作,幼稚地想得到她的夸奖。不到半年,他又离开了万华珠宝。叶莹奚落了一番,持续不断地劝说他重回淘宝店帮忙。
找不到工作的日子里,叶澜沉默地接受了叶莹的经济救助。他比以前更安静了,闷在家里整日一言不发,刚开始叶莹以为他是忙,等他再次找到工作后才察觉出不对劲。
叶澜心里的某一部分,彻底死了。母子之间的关系像隆冬后海的冰面,寒冷覆盖,冻结了所有的温暖。
叶莹想了很多办法挽回。
她每个月给叶澜足额的生活费,叶澜没有拒绝,办了一张新卡,全部存进去。找到工作后,再没动过一分钱。
她对叶澜嘘寒问暖,可每次见面,两个人除了聊聊新闻,就只是相对无言。她的关心,最后只剩轻飘飘的三个问题:最近钱够花吗?过得好吗?有人欺负你吗?
她偷偷报了亲子班,研究母亲应该如何对待孩子。她改口叫叶澜“宝贝儿”,给他最大的自由,从不干涉他的生活。她想靠近,又怕冒犯。像好奇的小女孩儿极度渴望,却拉不下脸哀求,只好化身高高在上的女王,装作不经意间的施舍。
叶澜能感觉到她那种迫切的讨好,他知道叶莹想要什么,但是他给不了。
他做不到理所当然地去接受叶莹的关心。在他心中,叶莹有很多不同的角色。同事、老板、朋友……甚至是妹妹,他有时候会把叶莹当妹妹哄。这众多的角色里面,唯独没有母亲。
母亲对于他而言,始终隔着一层模糊的薄纱,显得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