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活-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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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徐叔已在等候,韩歧温柔地将林迁南放在床榻上,然后自己躺在另一边。
徐叔道:“陛下,请您慎重!”
“子母蛊,换命术。唯有至亲至爱之人才可完成。”韩歧道,“母蛊在迁南体内已太久了,子蛊已经养成,还等什么?”
母蛊就是五年前林迁南服下的‘苟活’,却只是暂时保住他的命,若不及时换命,林迁南绝不会只是五感消失,而是痛不欲生地死亡。
“拿您的命换林迁南的命,委实不值!”徐叔再三劝阻。
“徐叔!朕才是皇帝!照朕说的做!”韩歧道。
徐叔深深叹了一口气,递给韩歧一颗药丸,“陛下将此服下,伤痛会减轻些。”
韩歧信任他,服下药丸,不出片刻便闭眸昏睡。徐叔又掏出另一种药丸,喂林迁南服下。
林迁南很快转醒,他看见徐叔并不惊奇。
林迁南看了眼躺在身旁的韩歧,见他没有反应,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紧皱的眉头才松懈开来。
“你们有何计划?”林迁南摸着防身匕首。
徐叔没有给他好脸色看,道:“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按照陛下的安排,活下去,然后你永远不再是你。第二条,循规蹈矩,等待死亡,以林迁南的身份死亡。”
林迁南不懂,冷眼看着他,“什么意思?”
“林迁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徐叔一拂袖,找了椅子坐下,“老夫实话告诉你,赵欢雅的死的确是韦陶做的,不过是我以你的性命要挟他去做的。”
林迁南气急,捏紧刀柄,咽下喉管中的腥甜味,等他接着说下去。
“韦陶是陛下杀的,却非为了自己的颜面和名声,而是为了两国安定。郡主死了,总得有个人出来给个交代,只有当事人韦陶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那你是为了什么?”林迁南压抑着盛怒,问道。
“不为什么,只为了一个无情无义的盛世帝王。老夫辛苦培养陛下多年,绝不想看他毁在你的手中!”
“韩歧毁在我的手里?”林迁南笑了。
“你五年前想好了所有人的退路,你想着死了能一了百了,独独忘了陛下对你的情意,害得他五年来一心想着救你,变得优柔寡断!”徐叔很是激动地说着,“陛下动用我族中禁术,子母蛊,为的是以命换命来救你。”
“我不需要他救我。”林迁南松开握住刀柄的手,“我选第二条路。他还有什么安排?”
“叫老夫消除你的记忆,然后将你送出京城,以曹蒙的身份活下去。”徐叔不停地摇头,叹了不少的气,“你身上的毒太多了,过继到陛下身上他虽不会立刻毙命,却会生不如死,与其生不如死,不如早日往生。他知晓自己还不能死,因为申屠玹不会对郡主的事善罢甘休,还有蠢蠢欲动的赵章瑞尚未解决。豫国更是需要他这么一位英明的君主。”
冷风徐徐飘荡,灯光烛火摇曳。一室阴寒,高墙金砖瓦片,不过是一派萧条,一个囚牢。
皇宫,权利,地位,人心。太令人压抑了。怪不得以往总听人惦记来生,幻想着来世的幸福。
总归是因为现世太苦。
林迁南用指尖抚摸着韩歧的脸,填补了脑海中模糊的记忆。那么多的绝望、苦难,都是老天爷给的惩罚。惩罚他们违背道德伦理,不听劝阻,执意要拼出一条明路。
“果然,我永远也不能恨你。”
“老夫虽厌恶你,但尊称你一声林公子,还请你为了豫国、南国,为了百姓,更为了陛下……”徐叔难得郑重其事地说话。
林迁南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左右我没几日可活了,不如成全众人。我无牵无挂,你帮我把母蛊解了,我会按照韩歧安排的路走,用曹蒙的身份过完剩下的日子。”
徐叔一听,欣喜不已,连连道谢。
林迁南敛眸,竟不知谁最可恨,也许他的一生就是一个可恨的笑话。父亲自他出生起便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而他呢?又回馈了什么?
到头来,剩下的只有满腔恨意,真正该痛恨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林公子,解母蛊的过程会很痛苦,你将这颗药丸服下,睡一觉起来便好了。”
“不必。”林迁南道。
徐叔也不勉强,继续说道:“林公子额间的朱砂痣可是消失了?”
林迁南颔首。
“那母蛊寄养之处就在这里,”徐叔指着自己心脏所在之处道,“你摸下,可是有条状之物?”
林迁南抬眸看着他:“要怎么做直说,当心我反悔!”
徐叔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愣愣地道:“用匕首将其挑出,心脏上方一寸,不会有性命之忧。”
林迁南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割开皮肉,挑出一团模糊的血肉,整个过程连一声怨言,都没有。
林迁南的刀子没有下很深,精准地挑出母蛊,然后敷上药,血立马止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以往心口处便有伤痕,旧伤换新伤,林迁南早就习惯了。
徐叔有些心疼断成两节的母蛊,好在他还有子蛊,假以时日可以再培育出母蛊。
林迁南俯下身,吻了吻睡梦中的韩歧,低声在他耳畔说道:“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后会无期,珍重。”
“迁南……”闭着眼的韩歧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用力牵住林迁南的手。
林迁南定住一般。韩歧在呓语,来来回回只有林迁南三个字,饱含了浓浓的不舍。
“韩歧,放手!”林迁南叫他。
韩歧反而握得更紧了,俊脸满是不快。林迁南一狠心,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头。然后取下他身上可以出宫的令牌。
“我现在只剩一个心愿。”林迁南对徐叔道。
“但说无妨,老夫竭力满足,哪怕是延长你的寿命。”徐叔自信有能力再将林迁南的寿命拖延一星半点的时间,总比没有得好。
林迁南笑了笑,道:“痛苦的活着有什么好?我想要见皇后。”
“见皇后?”徐叔惊了一下,“你是要……?!”
“我是想杀了她,但我更想杀的是你,”林迁南道,“我只是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老夫做了丧尽天良的事,自然会遭到天谴,我保证,等陛下和豫国安定下来,我会以死谢罪。”徐叔早就看淡了生死,只是想做完想做的事。
“好,”林迁南看着殿外的漆夜,是宁静又危险的,好像一走进去便会被吞没,“我今日受了些伤,赶不了路。明日我再走。”
徐叔再次犹豫,但林迁南帮了一个大忙,这点事他还是可以解决的。
“陛下明日才会醒,明日一早,皇后那边我也会疏通。”
“嗯。”林迁南点头,“我还能活多久?”
“没有母蛊护体,早就发作的绝毒再度侵蚀五脏六腑,你不可大悲大痛,也许还有不足一月。”徐叔惋惜道。
“还有这么久。”林迁南大为失望,“你走吧,以后好好看着韩歧。”
“多谢林公子体恤。”
第42章 第 42 章
韩歧的呼吸声均匀沉稳,林迁南捂着疼痛的胸口,躺在他的身边。
“疼……”林迁南侧过头道,“韩歧,我要强了一辈子,如何能向他人示弱?”
韩歧没有回应他,更不会给予他温柔地安慰。
“我一介男儿,怎么就甘愿委身于你的身下了?”林迁南有些埋怨道,“在你身边半辈子,你几时对我好过?”
他缓了一会儿,掏出藏在身上的玉佩,用指腹抚摸了精细的纹路,恋恋不舍地放在他的身旁。
“这块玉佩我拿着没用,既然是你母亲给你的,你便好好保管着,”林迁南道,“往后若有心上人了……啧,与我何干呢?”
“我大约是老了,竟对你这个仇人不舍,”林迁南自责道,“你要是有点心,就对豫国好些,对南国好些,答应我。”
林迁南捞起韩歧无力的手,小指勾着小指,然后用拇指盖个章算是君子协议。虽是他趁人之危。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韩歧眉头蹙起,薄唇紧抿,不太踏实。
林迁南看了韩歧很久,抽身离去时再没有回过头。
凤鸾宫的守卫在门口打着盹儿,林迁南给他们看了韩歧的令牌,他们什么也没多问,就放他进了殿里。
赵欢颜寝殿的烛灯还亮着,她独自一人的影子照映在门窗上。
宫女向她禀告林迁南的到访,赵欢颜同意了,林迁南进了熟悉的殿内。赵欢颜遣退了其他人。
“我以为我不会再踏进这里。”林迁南没有多看殿内之物,恐触及伤心事。
赵欢颜的脸色像大病初愈,眼睛浮肿,是日夜痛哭所造成的。她的脸庞不施粉黛,隐约和赵欢雅有几分相似。
“你是来要本宫性命的?”赵欢颜忿忿地说,“本宫等你多时了,你肯定在陛下那儿吹了耳旁风,陛下肯定会怪罪本宫。”
林迁南一笑,轻蔑道:“你的性命?要不是你肚子里怀着孩子,我可能真的会要了你的性命。”
赵欢颜低头看自己肚子时才会流露出柔弱之情,“孩子是无辜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你知道雅儿临终前在惦记什么吗?”
赵欢颜一愣,慌忙道:“不必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她说,她不怪你,”林迁南拳头紧攥,眼里的杀意毕露,“皇后!我不会杀你,我需要的是一个解释,一句道歉!”
赵欢颜突然尖叫,她哭喊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雅儿,都是姐姐不好,是姐姐被嫉妒昧了心智,雅儿……”
林迁南道:“为什么雅儿会答应替你换血?!告诉我!”
“因为,因为,是我威胁了她!”赵欢颜躲在屏风后面,畏惧地看着步步紧逼的林迁南,“因为我对她说,说我会杀了你,我……我,我会杀了你!”
“是雅儿太傻了!即使……即使我是皇后,我也不敢拿你怎么样!你名义上是南国的人……你……她,都怪她太傻了!”
林迁南脚步顿住,赵欢颜又换了个地方躲起来,嘴里一直念叨着“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侍卫们从门口涌进来时,殿内只剩下了失心疯的皇后和桌上两杯未动过的凉茶水。
林迁南在屋顶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人,没来由地笑了,他把围绕的疑云弄清楚了,没有疑惑了。
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都该怨他。若不是因为他,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很快,他就会去找那些他对不起的人赎罪。
林迁南抬头看着满天星空和皎洁无暇的明月,觉得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拿下了。他这一辈子,从没像现在这般轻松过。
出宫时,他遇见了忠德,也许忠德是故意在此等他的。
“林公子。”忠德向他行礼。
“嗯,先送我去驿站。”林迁南进了马车。
忠德平稳地驱使着马车,他道:“林公子,你是要离开京城了?”
“韩歧定是给你委派了任务,”林迁南闭目养神道,“你按你的任务行事便好。”
“那陛下……”
“他没事,”林迁南睁开眼,“你回去后只需告诉他你完成了任务,其余的都不要说。”
韩歧迟早会知道真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罢了。林迁南不是圣人君子,总得留给韩歧一点‘念想’才好。
“林公子,忠某想告诉你一件事。”
林迁南道:“嗯。”
“皇后的孩子不是陛下的,”忠德还是决定告诉他,“至于是谁的,忠某不能说。但忠某想告诉林公子,陛下从未忘记过你。”
林迁南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
“嗯,”忠德道,“驿站到了。”
韩歧是在三日后才苏醒的,他醒了后没有提过林迁南,只日日夜夜的处理政事,除了大臣谁都不见。
又是半月过去,豫国发生了一件大事。肱骨丞相赵章瑞主动请辞,告老还乡。
韩歧手中拿着一份未开启的折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道:“丞相,你可决定好了?”
赵章瑞苦笑:“回陛下,臣老了,请陛下应允,让臣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韩歧把折子收好,可惜道:“既然这样,朕便不强留了。”
韩歧掌握了赵章瑞的所有把柄,多年韬光养晦,终是可以厚积薄发。赵章瑞主动请辞,是为最后的退路。
斗了多年,最后赢得轻松。韩歧并不为之高兴。
下朝后,韩歧去了乐贵妃那里。
“皇上,您累了太久。”小乐道,“要当心龙体,您是豫国的顶梁柱。”
韩歧一愣,道:“不像是你会说出口的话。”
小乐莞尔,为他递上一杯热茶,“我只是替迁南哥哥照顾一下你,我相信我说的话也是他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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