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交通-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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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二十七还要杀鸡洗衣嘞,你没来的时候,我在拆床单被套哩。”
“方其武不是还在睡觉吗?”
“先不拆我那屋的嘛。”
“好好好,不拆。”盛之梧笑着回归正经,“我们要买什么?”
可能是因为过年,也可能是因为盛之梧的到来过于意外,方其文话多了些,虽然说话还是轻声细语,姿态还是小心翼翼。
“唔……要买鞭炮,香烛,窗花,年画,面粉,桂圆干,红枣,瓜子,牛肉……对哩,你带来的那些东西都有什么呀?”
盛之梧想了想,大红盒子里装的也都是各种鸡鸭鱼肉坚果干货,但那些都不知道添了多少防腐剂,比不上集市里农民自家的,于是说:“你说的瓜子牛肉什么的差不多都有,但我想还是再买些新鲜的?”
方其文说“好”,盛之梧又补充:“窗花就不用买了,买几张大红纸,我给你们剪,怎么样?”
“你会剪窗花噢?”
“会一点儿,剪几个字儿图儿应该还行?”
盛之梧小学时学过剪纸,这一点儿才艺让他在初中高中乃至大学工作,每逢开什么晚会,总负责生产贴画儿。小学的盛之梧乖巧地参加着各种兴趣班,剪纸、钢琴、围棋、跆拳道等等等等。那会儿他觉得,多学一门就能让爸爸妈妈多开心一分,爸爸妈妈就不后悔在一起,不后悔拥有他。所以小学毕业时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那么懂事,爸爸妈妈为什么还是后悔了,还是要分开。
方其文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佩服地想着,盛之梧这个大城市的人,怎么什么都会。
方其文想得出神,没注意身旁有一群十岁左右的男孩推搡着跑过。突然有“嘭”的一声响起,盛之梧眼疾手快把方其文往自己方向拉。
是小孩们在玩摔炮,用力摔在地上立马爆炸的那种。方其文被盛之梧护着,几乎在他的怀里,脸红得和过年气氛挺配,支吾着说:“没事,小孩子瞎闹哩,不打紧。”
盛之梧把方其文松开,舒了一口气:“还是要小心点躲着点,鞭炮不是能闹着玩的。”
方其文重新走到他身边,低着头应:“记住哩。”
低沉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四周都是哄闹声,两人的对话又开朗起来。盛之梧给方其文讲自己在爷爷奶奶家过年的故事,方其文津津有味地听着,算着,盛之梧初中时,自己刚出生哩。
偶尔有熟人和方其文打招呼,方其文很礼貌地回着。熟人向盛之梧投来探询的目光,没问“这是谁”盛之梧也就没主动说,只是大方地微笑致意。
东西都买好后,方其文拎两小袋走在前面,盛之梧拎两大袋走在后面。盛之梧突发奇想,喊了声“文文”,方其文脚步一滞,没应声,而后头也没回地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盛之梧在后面只是笑。
老远就看到平台上衣物飘啊飘,飘得人心也跟着荡啊荡。方其武起了床,得知盛之梧带着好多吃的来了,等在院子里,看见人影了乐得上前“叔叔”“叔叔”地叫。
方其文先到家,把东西放下又去接盛之梧手里的东西,然后端了盆晒热的水让他洗手,就是不抬眼看他,又端来个果盘,果盘里有柿饼枣糕还有刚买回来的红枣桂圆等等。盛之梧洗完手拿了一片枣糕吃,特甜。
方其文方意如祝铃秀三人能忙得过来,午饭便没让盛之梧插手。方其武在院子里缠着盛之梧陪自己玩,方其文透过厨房的小窗喊:“小武,去把白球鞋洗哩!”
盛之梧想这倒是为自己开脱了,就怕小男孩儿不愿意。谁知方其武乐呵得很,冲进屋拿着一双沾着泥和炭灰的球鞋又冲出来,果然不再注意盛之梧,径直往积雪堆跑去。
这下变成了盛之梧好奇地凑近,看方其武把雪一捧一捧地往鞋上堆,玩儿似的捶两下蹭两下再把雪抖掉,抖下的雪变浑浊了,鞋却果然干净了。
盛之梧觉得奇妙:“你是在用雪洗鞋?”
婉转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可不是嘛。以前冬天,他们兄弟俩还专门穿脏鞋子去雪地里踢球,踢完,鞋就干净了。”
盛之梧猜方意如在广东打工,她说话带上点广东话的感觉,全然没有方家村的口音了。
方其武叫了声“阿姐”,盛之梧在想怎样回话,想不出来就用惯常的笑应付了一下。这会儿隔壁院子里走来个略魁梧的妇女,看见方意如后大嗓门喊着:“意如回来啦!”
方意如喊了句“杜大妈”迎上去,杜大妈笑得脸上的肉堆在一起,夸道:“好久没见意如啦,还是这么俏!”忽然发现了盛之梧,表情真切地又惊又喜,问:“这个是……不会是……”
盛之梧想那个杜大妈大概误会自己和方意如的关系了,他礼貌地等着方意如介绍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方意如什么也没说,只是甜甜地笑,好像没听懂杜大妈的迟疑与弦外之音,又好像故意纵着杜大妈误解。
盛之梧有点儿烦厌这种暧昧态度,也不解一个家教出来的孩子性格差别可以这样大。他刚准备自我介绍,祝铃秀从厨房里走出来了,杜大妈很快地上前拉住她小声嘟囔,朝盛之梧这边挤眉弄眼。失去介绍机会的盛之梧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听到祝铃秀爽朗地大笑:
“不是的哩,是我们文文认识的,可有缘哩!不过……”
“不过”什么盛之梧到吃午饭都不知道,两个中年妇女之后的交谈刻意压低声音以显隐秘。杜大妈离开时的一句悠长的“看来我们家大城是没啥希望咯”让盛之梧想到就头皮发麻,饭桌上话都少了很多。
倒是祝铃秀比上次还热情,小半在和方意如详细介绍盛之梧,大半在夸自家闺女怎么怎么好。盛之梧不想领会醉翁之意,一直点头笑着,不走心的那种,他有点儿想念方其文的拿不稳碗了。
方其文感应到了似的,不过这回没砸碗,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阿妈,盛……他下午好早就要回去的嘞,让他早点吃完等下休息一下哩。”
这是赶集时盛之梧告诉他的,要赶凌晨的飞机,待会儿吃完饭就要回Z市。方其文记起阿妈抱怨过方家村到Z市的路都是坑坑洼洼的,想盛之梧开车来肯定也颠簸得很,小心地建议他吃完饭睡一下再回去。
这会儿方其文也不想听祝铃秀再谈论阿姐,鼓足勇气把话说出口,脸都憋红了。方其文皮肤白,脸红总是特明显,盛之梧看了乐,故意逗他,客气地对祝铃秀说:“没事儿,我不着急。”
方其文有点哀怨不解地看了盛之梧一眼,盛之梧瞧他这一眼瞧愣了。他想这小朋友怎么这么不经逗,太认真了。
不过祝铃秀还是没再多说话,她连连表示“正事要紧”,换了方其武开始大评特评各个菜的味道,盛之梧余光里瞟到方意如表情不太好看。
饭后盛之梧在院子里晃了几圈消食,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困了,就采纳了方其文的提议,睡一会儿再回Z市。方其文在厨房门口洗碗,听盛之梧说要午休,很快地把手上泡沫冲掉往正堂走去,盛之梧看着被抛下的没清干净的碗筷问他干吗,方其文声音透亮:
“给你把火盆拿屋里去,别冻到噢!”
08
方其文方其武的房间不大,炽热的火盆放在空旷的中央,烘得整个房间温暖舒适。
盛之梧睡得意外的好,可能是因为暖和,可能是因为疲惫。拉了窗帘的房间暗暗的,醒来的一刹竟然有点儿意识不到时间的存在,意识不到时间存在时,自己的存在仿佛特别动人。
盛之梧躺床上难得矫情了会儿,翻身才看到方其文坐在旁边凳子上。他愣了一下,笑着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刚睡醒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撩人。方其文听着这声音,不好意思地解释:“房里放了火盆,有个醒着的人在,安全一点呐。”
“几点了?”
“三点哩。”
盛之梧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嗯”了一声。方其文起身,说:“眼睛遮一下,我开灯啦。”
房间“啪”地明亮起来,盛之梧把胳膊挡在眼前,适应了会儿又塞回被子里,眯着眼睛看方其文,这才看到他手里拿着棒针,织着已大体成型的手套。
“哎,你会织手套?”
方其文很轻地应了声,又很轻地说:“再等一会儿,就快织好了。”
“等一会……”盛之梧重复着,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你是织给我的?”
方其文抬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手上动作加快了:“这个是羊毛毛线,针脚密的,应该暖和的……你们是不是都戴皮手套?”
用了“你们”而不是“你”,盛之梧听出他又在划清界限了,笑着澄清:“不是……没说你织的手套不暖和,我只是……挺,震惊?受宠若惊?”越澄越不清了,盛之梧索性坦白:“还从没人给我织过东西。”
方其文没有为自己是“第一个”开心,相反地,他有点儿难过。方其武方意如的手套围巾、甚至方其武有一件毛衣都是他织的,竟然从没人给盛之梧织过东西。
但盛之梧不难过,盛之梧很开心。他盯着方其文熟练的双手,那手还生着冻疮,微肿着看不出明晰骨节;他盯着交织的针线飞快穿梭的针脚,缩在暖和的被窝里同方其文聊天:“可以问吗,你姐姐在哪儿打工?广东?”
“好像是广东叭。没什么不可以哩。”
盛之梧迟疑:“打什么工?”
“好像是在一个医院门口卖花卖水果,也卖小吃哩。”
盛之梧明白了,方意如大概是在花店和小吃店同时帮忙,挺不容易的,尤其又是医院门口的店铺,多挣钱就必须起早贪黑。这么一想有点儿理解她的笑,八成是离家在外面对各种各样的人练出来的。
方其文不知道盛之梧为什么突然说起阿姐,有些忐忑地问:“怎么哩?”
“没怎么,就随便问问。觉得一个女生独自在外打工,太辛苦了点。”
“是啊。阿姐瘦了好多哇。太辛苦呐。”
“她为什么想出去打工?在家做做家务,虽然也辛苦,但至少和家人在一起,不是好一点吗?”
“不知道。她想嘛,当初说外面好,就想出去。”
“你想出去吗?”
针扎着了手。还好是木头针,针尖也钝,没太痛,方其文没吭声。盛之梧想自己大概又失言了,心里叹口气,扯开话题:“对了,我听你们那个杜大妈提到一个,‘大城’。大城是谁?”
方其文听到杜大妈心情就好一点儿,咯咯笑起来:“大城是杜大妈的侄子,我阿姐的初中同桌,喜欢我阿姐哩!”
果然是这样。盛之梧无奈地笑:“他现在还在方家村?”
“在。村口修车哩。”
盛之梧说“挺好”,想的却是这个小伙子确实没什么希望。改一下流行歌词大概就是,方意如是朵野玫瑰,但他没有一片花园。
盛之梧又翻个身,想自己大概要起来了,不然该收拾不完赶不上飞机,准备突破被窝禁锢时突然想到:“哎,我说要剪窗花来着,给睡忘了。”
方其文一怔,事儿一件一件挤着往前,他也忘了这被挤出去的事。他有些惆怅,可又没有办法,只好涩涩地说:“没事呐。”
盛之梧从床上坐起拾掇自己,有些抱歉:“剪窗花来不及了,只能等以后了。我给你剪个别的好吗?”
方其文听他说“以后”,想到十二月时他说“下次”果然就有了今天他的出现,那他今天说“以后”也一定会有以后。方其文很容易被满足,步子轻快地去给盛之梧拿剪刀和红纸,好像能看到以后盛之梧剪窗花的模样似的。
于是房间里一片祥和。方其文织手套,盛之梧剪纸。待方其文织好手套,盛之梧也正好剪完。方其文把手套递给盛之梧,盛之梧把一张小像递给方其文。盛之梧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好合适,方其文看那张小像,剪出的是自己模样。
“虽然这么用词不恰当,但你真是……很贤惠。”盛之梧笑着来回翻看手上的红色手套。
方其文也想说点什么,想夸盛之梧剪纸的手艺精湛,可他看着与自己相像的红纸片人,纸片人还在咧嘴,竟说不出话来。
盛之梧没听见方其文回话,抬头看到他的目光胶在了小像上,虚荣心一时得到了极大满足。
久违的快意被找了回来,像醉了般,盛之梧全然地跟随心之所向,试图寻找一个延长这快意的方式。他问:“你有自己的联系方式么?或者你们家的联系方式?”
虽然智能手机已满大街都是,但盛之梧估摸着方其文不一定有手机。果然方其文缓过神,答道:“我没有噢,但是阿爸阿妈有,家里也有一个固定电话哩。”
方继庆和祝铃秀分别有一个破旧的老式翻盖手机,家里的固定电话摆在正堂橱柜的一格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