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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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只有零散的片段,他记得那个人在月光下闪烁的、野兽般的牙齿;褐色卷曲的头发,明亮沉欲的双眼,他的柯希,也有一双这样美丽的眼睛。
他拿回了自己的衣服和手机,时间显示为七天之后。
这七天像是梦境一般。
他回到李兆敏妈妈的房子里,果然,房子里已经炸了锅,因为李兆敏的妈妈报了警,他的房间被彻底搜查。在完成医院为数众多的体检项目、以及警方冗长的笔录后,他不得不面对弟弟和李兆敏妈妈的二度巡查。
弟弟不住在李阿姨家。出于某种古怪的原因,弟弟喜欢李兆敏,但不喜欢李阿姨,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失踪,弟弟保证不会踏进李阿姨的家门。
李兆微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他真希望自己永远沉溺在没有记忆的昏暗里。然而他的灵魂已经回归了身体,茫然地等待着下一次出走。弟弟温暖的身体靠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腿上。
“哥。”弟弟说。
如果我死了,弟弟在这世界上就没有亲人了。李兆微想。他抬手把弟弟揽到怀里,怀里的骨骼坚硬修长,弟弟已经是大人了,被他抱一会儿,便像成年猫一样尴尬的挣开,执拗地看着他。
“哥,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弟弟执拗的说,“你是不是要离家出走,你是不是又要离家出走!”
李兆微没有回答。弟弟的眼睛愤怒地寻找着他的神态,片刻后,他恍然大悟地问:“是因为柯希吗?”
不是因为柯希。李兆微想。不是因为柯希。
但他没能说出口,弟弟的眼神越发憎恨。弟弟和柯希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弟弟发自内心地痛恨柯希。
“柯希已经死了。”弟弟说,“哥,他已经死了。你就当他死了不好吗,他有什么好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吸毒,拜金,长得又丑,他不值得你这么喜欢!”
李兆微感觉自己已经不能发出声音,浑浑噩噩,像是沉溺在深海里,但他不能不出声。
“不是这样的。”他艰难地说,“柯希不是你想的这种人。”
“他怎么不是。”弟弟恨恨地说,“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不喜欢李家,不喜欢大姐,不喜欢出国,好像你什么都不喜欢,你究竟喜欢什么?以前的日子?以前的日子有什么好的,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什么都记着。他们总是会用诱导的声音问:啊,那个男的来没来?他来了,是和你妈妈睡?都有几个人和你妈妈睡?爸爸当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是不想来,几个月都看不见人。他来了,咱们就有钱,他不来,咱们就没钱。我现在都记得初三交学费,因为李阿姨不让爸过来。妈硬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弟弟的声音哽咽了,李兆微诧异地看着他。在他印象里,家里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情发愁。
“老师和我说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都告诉我,该交学费了。可是我没有钱,妈妈也没有钱,就这样一直拖着,有一天老师在课堂上说,虽然是九年义务制教育,但某些同学也太会享受义务了吧……”
弟弟哭了,泪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李兆微从来没想过弟弟也会哭,好像八岁后弟弟就不再哭了。他笨拙地伸出手给弟弟擦泪,被弟弟打开。
“别摸我脸。”弟弟警告他。
“……怎么了。”
弟弟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指着眼睛周围:“上周和大姐一起做了激光。”
李兆微惊愕地看着他。弟弟深深呼吸,扬起下巴调整情绪,他忽然觉得弟弟的鼻子弧度好像也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总之。我觉得现在非常好。”弟弟说,“现在我们有钱了,我再也不用为了交学费的事情发愁。妈妈也开心,大姐也开心,每个人都很开心,再说,你也是很开心的吧,开着车,住着豪华公寓,还能给那个谁买毒品。没有钱,这些怎么可能,你们估计只能在校园角落里偷摸亲一下。你就不能开心地过有钱的日子吗?”
李兆微几乎没听他在说什么。一直盯着弟弟的鼻尖,以前的鼻尖好像没有这么精雕细琢,但他也记不起来弟弟以前的长相了。
“哥。”弟弟抬手揽住他,“你不要再这样了……”
“哥?”
眼前的弟弟和记忆中的弟弟重叠了。李兆微看着弟弟又哭又熬夜弄得乱七八糟的脸。弟弟真好看,本来底子就好,后期又和李兆敏一起下了很大功夫,把每一个刺眼的棱角都磨平。
这次他的肌肉做出了回应,乖巧地微笑了。弟弟松了口气,没了骨头似的跌坐在他的床沿。病床狭窄,被他一挤更是没什么地方。
倒是没什么人给他介绍一下情况进展。可能这次不比上次,他没有昏过去太长的时间。
王嘉译总算想起来,用棉签蘸了水涂到他嘴上。刚刚涂了两下,棉签被妈妈夺走涂。这种涂法毫无作用,冰冰凉凉,感觉古怪,甚至有点恶心。李兆微很想说别瞎弄了,把杯子拿过来让他喝几口,只可惜现在他说不出话来。
“爸爸去公司了。”弟弟没话找话一般突兀地说,“因为咱们三个都不在嘛,就得他老人家亲自上任了。”
说起来,李兆敏不知道怎么样了。自己都这么严重了,她应该不会毫发无伤吧。
李兆微求助的视线投向王嘉译,这个一直保证柯希活着的男人也如他所愿,读懂了他的目光。
“李小姐在另外的病房。然后……嗯……”
他看了一眼妈妈和弟弟,弟弟刻意躲开他的视线,而妈妈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一边再次弄湿棉签,一边背台词似的说:“你去做想做的事吧,带那孩子走也好,谈恋爱也好,以后妈妈都不干涉了。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就再也没有别的要求了。”
这种态度真是新奇有趣,看来他睡过去的几天里发生了很多改变。李兆微看着弟弟,弟弟也迎着他视线严肃地点头。
王嘉译这才说:“柯希没事。放心吧。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只是……”弟弟眼睛转了转,“只是……爸爸说,他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在国内……”
妈妈狠命地搅着棉签,棉签尖端戳进了李兆微嘴里面,但她什么都没有说。看来弟弟传达的是家族决议。这种事早说早放心,不必留到他出院的时候再来惊喜一番。
“本来爸爸想让姐姐去南美,现在他决定了,让你去南美那边开分公司。”
李兆微静默几秒,消化着新信息。之前确实和南美那边的供货商有经济往来,但是决定开分公司还是很大胆。让他这个只实习了几个月的新手空降,更是冒险决策。小打小闹地走几个订单还可以,开公司的话,南美那边的经济政策法律条款市场形势,他现在一窍不通。
“抽调人手随你,当然那个小孩、还有黄经理肯定是要和你一起走。”弟弟朝王嘉译努了努嘴,后者闻言大吃一惊,“爸爸已经在公司发布了外派的消息,就等你好差不多了,就可以出发。”
李兆微看着弟弟,弟弟和他对视片刻后恼怒地转开脸:“反正我都给他了,爸爸也没说可不可以再带别人。你随便。我真是不明白你们!这种事有那么重要吗,你有时间有心情关心一下我行不行?关心一下别人行不行,你的眼睛里只能看见他吗?”
李兆微很想推开妈妈拿着棉签的手,棉签的水和她泪水混合,顺着脸颊快淌到脖子里了。但她哭得太伤心了。他又动弹不得,只能任凭温热的水顺着脖子一路流进了枕头。
他想说,他要的不是家庭的让步,是一种理解。又觉得光是在脑子里想这句话,就幼稚得想不下去。有些事情是拼了命也想要做的。但是为心爱之人拼命,又好像对爱他的人不够负责。
弟弟不懂,渴望被爱的感觉孤独得难以忍受,一旦被爱过、被信任过,就再也无法舍弃那种温暖。
一个人如果能有好几条命,可以平分给每一个人该有多好。又或者,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机会,就不必在任何人面前左右为难。
“微微,你好好活着吧。”妈妈低声说,“在国外你什么事都没有,一回国就有这些困难,你还是去国外吧,妈妈会经常去看你……好好活着,微微,咱们只能活这一辈子,没有第二次再见的机会了。”
弟弟突然开门跑了出去。李兆微无声地点点头。
就算柯希不想见他也没关系。他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么笨拙;就算没有办法修复关系也没关系,他们总还可以重新开始。或者他们可以不见面,帮柯希在异国的城市里落脚。总会有华人聚落,他也可以学点交流用的外语。柯希一直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离开他说不定会过得更好。
好好活着,然后,长成完整而自由的人。
第50章 第五十章
一个半月以来王嘉译忙得昏天黑地,深深觉得助理月薪五万绝对物有所值,而他干的活儿和助理差不多,月薪还不到五万,让人情何以堪。
南美主要语言是西班牙语,作为内定人员,他不得不和想要报名申请外派的人一起参加西班牙语学习班。别人可能不过也没有关系,顶多损失千八百的学费,而他必须得过,否则不知道李家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听说王嘉译可以拿到外派名额,家人非常高兴,又替他担心,怕他到国外不能适应当地的环境。而韩国人向他保证,只要他陪少当家一起,让他情绪稳定,心情开朗,就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
“只要经常告诉我大哥的状态。我就一定会保护你的。”
结束了例行探视后,韩国人像个中二病患者似的拍着他的肩。王嘉译本想回一句“不用你保护我”,身后的一个女声让他瞬间忘了应答。
“出去要小心。”郡主温和地说,“出门在外,小心为上。你可要认真学习西语呀。语言是沟通的桥梁。”
王嘉译僵硬地回过头,郡主的腿还打着石膏,但她居然已经拄着拐杖到处走了,扶着她的是一个称得上盈润的年轻小姑娘,皮肤头发的光泽非常细腻,一看就和郡主差不多阶层。
“甜甜。”韩国人难得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你先扶着大姐,我把他送走就过来。”
被称为“甜甜”的小姑娘笑着点头。
王嘉译隐约觉得“甜甜”很耳熟,不过这名字没什么特别之处。他要烦恼的事情太多了,顾不上琢磨“甜甜”的身份。除了见缝插针的语言班,他还负担起了帮柯希办理手续的全部事项。而柯希本人对这件事的兴致反倒不太高。
王嘉译还记得,他兴致勃勃地去找柯希那天,柯希换了件蓝毛衣,一如既往地离开人群,坐在柳树下看湖水。见到王嘉译,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王嘉译推着他的轮椅绕湖慢慢散了两圈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柯希一直没有说话,等王嘉译讲完全部的经过,才轻轻叹了口气,说:“所以,你还是告诉了他,我在什么地方。”
王嘉译捏紧轮椅椅背,尴尬地笑了笑。他看不到柯希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头发在湖上吹来的风中不断摇动,听到他低低的声音:“他又受伤了啊。”
王嘉译觉得很有必要把少当家的伤势仔细描述一番,就算描述得严重十倍也不要紧,这不是诅咒,是一种夸赞。更何况少当家本来也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他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少当家的病情,而柯希一直沉默地注视着破开水面一路前进的水鸟。王嘉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少当家说得太惨了。他正想要不要收回一些话,或者说少当家其实没有那么惨,柯希轻轻咳了一下,说:“所以,你现在带我去什么地方?”
“可能还要委屈你在安宁医院住几天。”王嘉译说,“该办护照办护照,该办签证办签证,你身份证快要过期了,有点麻烦。这些我都可以跑腿,等都完事儿了,就一起上飞机,去地球的另一边。”
柯希似乎笑了几声:“这样好么,你也去,我也去?”
王嘉译发自内心地说:“完全没问题。咱们不是那么肤浅的情敌关系。”
柯希又沉默了,王嘉译不得不意识到他对这件事兴致不高。“你不想离开吗?上次你好像还不愿意在这里呆着呢。”
柯希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画着圆圈,又在圆圈里无意识地点了几下。
“上次和这次不一样。”他平静地说,“还以为会一直在安宁医院,或者像你许诺的那样,去一个小城市,消失在茫茫人海,可是现在又要去不知道的地方了。我又不会说那边的话,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少当家不会再放开你了。”王嘉译半是调笑地说。
柯希抓住轮子,不让轮椅继续前进,再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