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不足-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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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了两眼。
第一眼,发现对方在睡觉。
第二眼,发现对方梦里也仍旧皱着眉头,很是不安的样子。
☆、第九诊
在请心理医生给章代秋诊断之前,弘卓自己先和对方聊了聊。
他想知道为什么章代秋会怕自己。
心理医生是一位近四十岁的成熟女性,有近二十年的从业经验。但是这样的案例,在她二十年的从业生涯里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看着面前这个传闻中黑白通吃的弘氏家主冷静地描述完情况,不自觉地抚了抚西装袖口、腕上手表的动作,品出对方似乎有那么些焦虑和忐忑的情绪在里面——虽然对方已经极力压制。
她斟酌了一下才回复:“不瞒弘先生,这样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语气尽量平和:“虽然医学上无法解释,但现实里,双生子们彼此之间确实会有一些微妙的联系,也许对方对您反应比较大是这个原因……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并不一定是真实的情况。只是其他的事情,可能需要等到我和对方接触一下才能知道了。”
弘卓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留下一句:“知道了”就转身走了,脸上纹丝不动,竟然没让对方再探查出丁点情绪。
只有回到了车上,弘卓才无声绷了绷嘴角。
双生子的互相感应?
如果是互相感应,那么章代秋应该像养子那样,根本不怕自己才对,又怎么会听了自己的声音就吓得心脏病犯了?
这是其一。
其二,就算双生子互相感应确有其事,一个从来没有听过自己声音的人,又怎么会因为听到自己一句话就吓得犯了心脏病?
何况弘灵玉他分明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怕自己的人。
才会时时刻刻挂着憨甜笑意,目光处处追随自己。
虽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心里却有个压不下的声音这样说:你对弘灵玉哪里好,值得让对方不怕你?
想到这里,弘卓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肖正平——“给我重新找个心理医生。”
弘灵玉再次醒来时,是第二天的黄昏。
外头是漫天红霞,屋内暖气开的很足,病床床脚斜对着的沙发上坐着个陌生女人,床头还有个护工模样的人,正在整理床头的那些水果篮。
脑海里这几天的片段被连接起来,弘灵玉大概猜到了自己人在哪里。
他脸上初睡醒时候的迷茫瞬间就散的一干二净,目光带着戒备望向沙发上的陌生女人。
这个人是谁?他从前在弘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弘卓竟然找到了他?对方是看到自己的脸单纯的意味自己是本来已经死了的“弘灵玉”,还是查到自己的双胞胎哥哥章代秋身上?带自己回来又是想做什么?
再替他挡一次子弹?
将弘灵玉从初醒到此刻的各色表情收入眼中,沙发上的人慢慢往床边走来,停在一米以外的距离,露出一个很有亲和力的笑容,柔声说:“我叫谭敏歆,是个心理医生。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弘灵玉不答她,扭头看向窗外,余光里瞥见床头的水果篮上有张卡片,落款竟赫然是章忠志&阮亚杏。
一个为了钱可以抛弃亲子的情妇和一个眼里只有权势的男人,这两人如果育有一子,正好和豪门养子长得一样,这两人会做些什么?
卖子求荣。
果然是这样。
弘卓不是那么愚蠢的人,肯定是自己的这对好双亲发现了当年遗弃的孩子是豪门养子,于是想方设法上赶着把剩下这个也送了过去。
谁又能想到,即使他死了一次,他也逃不开落入地狱的下场。
窗外残阳如血,仿若坠入地狱前最后的曙光。
“……我的,我觉得你倒是可以试一试,你觉得呢?”自称名叫谭敏歆的心理医生似乎一直在试着和弘灵玉说话,只是对方看不到夕阳之后就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对于她的话完全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一点反应都没有。
感受到对方明显的戒备抗拒,谭敏歆也不勉强,又说了两句话就起身离开了。
病房外面,有个男人站在门边,借着刚刚门半掩的缝隙一直听着房里的动静,却始终没有等到病床上的人开口说哪怕一个字。
谭敏歆看着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弘卓示意对方跟着自己,把人带到了贵宾室。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怕我?”弘卓问,长腿交叠在一起。
谭敏歆微微摇了摇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首先……”
弘卓放下交叠的腿,上半身微微前倾,眼神和动作间极具压迫力:“要快。只要不伤到他,什么办法都可以。”
谭敏歆有些不赞成地皱眉:“我不建议这样。如果不清楚对方是什么原因排斥抗拒你就贸然要对方接受你,过程当中会充满不确定性,说不定会弄巧成拙,反而伤害对方。”
可弘卓显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甲方,他只轻轻压了压下颌,目光平视谭敏歆,面无表情地说:“你以为我问什么付钱请你?”
这话听得谭敏歆一愣,差点就没气笑了,但她还是保持了自己的职业素养,不顾对方冰冷和强势的气场,又陈述了一遍风险,并表示希望弘卓好好想想。
后者显然是习惯了发号施令,毫不犹豫地表示不用再想,让她尽快想出办法让章代秋不怕他。
谭敏歆心情复杂地想:不知道病房里那个年轻人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被这么个瘟神盯上了?他是欠了他钱还是骗了他人,怎么就要受这些罪?
在病房里醒来已经好几天了,衣食住行每天都有专门的护工保姆小心呵护着,可当他想要走出房间的时候,都会被门口的保镖拦回来。
这算什么,监|禁吗?
弘灵玉无事可做,好在这件病房足够豪华,窗台正对着医院的花园,于是他便在可以下床之后抱着枕头挪到了窗台边,看着医院中各色人来人往,看着那些病人在楼下散心。
他也只能看着而已。
“章代秋,过来吃药。”医生每天都准时过来喂他吃药,各种的大大小小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类和名字的药,一次性他就要吃上五到十颗。
弘灵玉无动于衷地坐在窗台上,任由医生拉过他抱着枕头的手,把药送到他手里,然后看着他放到嘴里,再递给他一杯水。
只是今天医生递水的动作慢了一点。
嘴里的药多含一会儿就会有些犯苦,他扭头看了眼医生,想要知道为什么还没给他递水,却发现今天医生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对方也是一身白大褂,头上戴着帽子,脸上口罩盖住整个口鼻,只留下一双眼睛。只是对方背脊格外笔挺,白大褂的袖子在他的胳膊上有些短,露出里头一小截衬衣,略微有些违和。
弘灵玉下意识盯着对方递来水杯的手,看着对方手臂抬起,他刚要去接水杯,却凭着窗外投进来的阳光发现对方袖口底下的手腕上有只手表。
他接水杯的动作就这样一顿,整个人往后一缩,抱紧了怀里的枕头,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呼吸却已经急促了起来,头也埋到枕头里。
水杯砸在地面,瞬间四分五裂,里头的水溅了对方一裤腿。
医生立刻上前检查弘灵玉的情况,而弘卓看着章代秋蜷缩起来的纤瘦背脊,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回忆起了另一幕。
那是几年以前的一个夜晚,似乎是弘氏老宅的电路出了些问题,无法正常用电,他就出去住了几个晚上。再回宅子书房里处理公务的时候,听见自己书房的小隔间里头居然有声响。
他那时以为有人闯到了自己的地盘,枪都捏在了手里,耳朵贴到门上的时候却听见了虚弱的、极轻的呜咽。
听声音,像是他的养子弘灵玉的声音。
于是他打开门,看见正对着小隔间门的角落里,弘灵玉抱着一枚枕头,脑袋深深地埋在里面,露出的后颈皮肤几乎同枕头的布料一样惨白,他的衣料紧紧贴在背后,部分已经被汗濡湿,描绘出对方格外纤瘦的、一节一节都能让人看清楚的脊骨。
“弘灵玉?”他就这么喊了一声,角落里发着抖小声呜咽的少年便如同终于找到了救赎,惨白着脸昂头迎光望向自己,眼中积攒许久的泪珠骤然落下,张了张嘴,小声唤了声父亲,晕厥了过去。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背脊,同样的颤抖。
弘卓后退两步,竟然像是落荒而逃一样离开了病房。
他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用力拧着眉头,一只手扶着额。
他这一年从回忆里找出许多事情,原以为自己记得的事情很多,可这一刻才突然觉得,自己记得的也许不是很多,而是——太少了。
那一次弘氏老宅停电,他出去了多久?弘灵玉在书房的小隔间里又被关了多久?
两天。
两天两夜。
弘卓用力地搜寻着回忆,大概确认了时间。
为什么两天两夜都没有人发现自己书房里关了个人?
可这个问题,只有弘卓自己最清楚。
自从早年有两个投靠了别家的叛徒潜入他书房想要盗走资料,他的书房就成了整个弘氏老宅上下戒备最森严的地方,除了他自己和老管家钱伯,还有自己带着进去的弘灵玉,再没有第四个人可以进去。
除了钱伯,没有任何人有机会发现弘灵玉被关在里面。
而钱伯那时被他打发走先处理老宅电路的事情,那时弘灵玉正在书房小隔间里睡觉,他全然忘了此事,钱伯一走,他也就走了,完全将小隔间里的弘灵玉忘在脑后。
他后来问过一句钱伯,钱伯却一脸内疚的自责说,他不知道弘灵玉在小隔间里,还以为弘灵玉跟着他走了,才没有去检查小隔间。
如今想起来,真正要为这件事自责内疚的,又哪里该是钱伯呢?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里的文发到了这章我才发现,我的男主的第三个字【山冥】似乎被JJ这个傲娇受吞了…………算了,那就叫弘卓吧。【佛系阿鹤路过……】
☆、第十诊
没过几天,谭敏歆又来了。
她这次来,除了随身的笔记本,还带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绘画工具,几个简单的小乐器,一个笔记本电脑,一本原版德语书,还有一个平板电脑。
她发现弘灵玉的状态比起抑郁倒更像是自闭,他隔绝了自己的一切对外感官,不思考、不回应、不感受、不好奇。
虽然不知缘由,但大概可以猜测到他在本能地把外部可能会伤害自己的一切东西从感官中撤离,却也在彻彻底底地把自己从世界中孤立。
她向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让对方放松心情。
于是她向弘卓?打听了下对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又凭感觉拿了几样别的东西一起带来。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在窗台上摆开,带着鼓励的笑容看着弘灵玉。
弘灵玉一眼也没有看他,目光在那本原版德文书上停留一瞬。
他还需要继续工作,继续翻译,养活自己。
可手刚伸出,他却突然想到自己现在被“抓”了回来,没了自由,赚钱也没有用,于是动作又僵住了。
好半晌,他的目光才扫过面前的一排东西,停留在了那些画画工具上。
他拿走了那些彩铅和画纸。
后来的一整天,弘灵玉都安静地窝在窗台上,扫一眼外头的医院花园,再低头在本子上涂涂画画。
总算是有进展了。看着专心画画的弘灵玉,谭敏歆松了一口气,也不说话,安静地看着自己之前的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台上的人。
心病总归是急不来的,先让对方慢慢熟悉自己好了。
到了吃药的时候,上次跟在医生身后来的人又是穿上白大褂跟着进来了。
只是对方这次却没有冒进地递水给他,只是远远站在离窗台一两米的地方。
他不靠近,弘灵玉便也当没有看到他,机械地吃药喝水,然后低头继续涂涂画画。
弘卓?也不多留,等他吃完药,医生走的时候,也跟着消失在了房间里。虽然瞧着极为冷静,目光却一直暗中紧锁弘灵玉,偶尔会贪婪却克制用眼神描摹他的侧脸。
谭敏歆注意到,虽然弘灵玉对对方没有反应,但他前后背脊的紧绷程度显然有着鲜明的对比。跟他们二人的第一次见面相比,只是紧张一下而已,比激动到心脏病发好太多了。
离开病房之后脱下白大褂的弘卓?脸色有些难看。
照这样的进度,他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和章代秋以正常人的方式交流,搞清楚对方为什么怕自己。
于是弘卓?几乎每天都要催促谭敏歆加快速度,撬开“章代秋”的嘴。
只是弘灵玉显然比谭敏歆此前接管的任何病人都要棘手。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