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雪-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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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住宅大门进来,一楼的大厅、厨房餐厅,二楼的主客厅、走廊与你们的房间,所有的墙上都贴满了装饰物,以至于到最后,你带回来的那些根本不够用——房子太大了。伊凡还未过足瘾,还没有来得及给他的宝贝圣诞花也作出装饰,于是你带着他出了门,去到市内,你们一同购物。
伊凡的冬日衣物是你亲手挑的,深蓝色的风衣,领子周边有一圈绒毛,衬得他面庞小极了。你用红色发带为他束好长发,又亲手给他戴上帽子,他自觉是长辈,也该为你做点什么,于是他来为你系围巾。
他手指触到你的脸颊,你突然觉得面庞的温度与他相比可能过于炙热了些,也可能是他的手指过于冰凉。你握住他两只手,牵着嘴边,轻轻呵气为他取暖,他忽地将手掌合拢,似乎这样就将你给的热意留存在了掌中。
你心软地问他:“你害怕与我一块儿出门吗?”
伊凡殷殷望你,眸中水光波动。他点头,又摇头,靠近了你,轻声说:“丹尼尔,我会努力的。”
情诗中总写爱人的双目是世上最溺人的湖水,此言不假。伊凡的眼睛是那样动人,含羞带笑,仿佛能通世间一切灵性,你几乎有一瞬间以为他明白了你的情意。
那一日开始缓慢地落雪了,白色碎片纷纷扬扬托着风飘下。你们撑着伞等待你打的车,伊凡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要接住一片雪。
但雪花还很细小,而且像是耍了小脾气一般,每次快到他手边,总会偏移方向飘到别处去。伊凡接不住,反倒有风将一片雪片吹到他鼻尖,碰巧地栖息了,不过几秒钟时间又化成水,薄到甚至无法凝成水珠。
上了车后他依在你身上,你们忙活了一整个白天,他倦了,微声对你说打算在车上睡一觉。你让他枕在你膝上,好睡得舒服些,他顺从蜷起身体闭上眼睛,一路上你就凝视着他的脸,中途有一小段堵车,你却丝毫不急。
你们先去了小市场,先前你便是在这儿买的装饰品,待到买好了再去超市。圣诞节前无论哪儿都是人满为患,来来往往的人们交头接耳,大声谈论着圣诞与假期,发出响亮的笑声。伊凡仍然畏惧人群,他几乎是贴在你身上,你搂着他的腰带他走人少的地方,不让他与任何人碰到。
他挑了一袋零散的小装饰,热心店主送了他一块姜饼,他受宠若惊捧着,头一次对陌生人露出笑容说谢谢。离开后,他又马上抬头看你,眼里亮晶晶的,就像是跟你讨要奖励那样问你:“丹尼尔,我做得好吗?”
好极了,不能更好了。可能是小市场内的人过多,呼出二氧化碳超标,你莫名感觉全身都暖起来,心都要融化在这儿。
伊凡捧着姜饼小人端详,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下嘴,“咔嚓——”你似乎还能够听到他咀嚼的声音。你们慢慢走着,你用心地听着,伊凡吃了一半后将剩下的留给你,送到你嘴边,你将它咬进口中时还不小心咬到伊凡的指头。
他笑着把手指收回去,对你说了一声:“丹尼尔,小笨蛋。”
这奇怪的称呼头一次被放到你身上,你却没有丝毫排斥,反而还有点儿喜欢。为什么会喜欢呢?你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在人群中,你们停住了脚步,你靠近伊凡的脸,口中还含着小半块姜饼,难得含糊不清地说:“舅舅。”
伊凡说:“嗯?”
“没人那样叫过我。”你没头没脑地问,“我笨吗?”
在噪杂的人声中,伊凡的声音干净而清晰。他抬起手来摸你的头发,柔声说:“不笨。”
你看着他,没有说话。伊凡目光闪烁,看着你时像是充满了怜爱。他两臂抬起来,抱住你的头,让你将脸埋到他肩上。那双手一只抚摸你的背,另一只揉着你的头发。
伊凡像是宠爱又像是安抚地对你说:“丹尼尔,宝贝儿。”
第20章
你思考了一会儿该用什么来妥善形容他的这句话,他的声音,他搂抱你的手。但你的思考没有得出结果,因为你的大脑懒洋洋地放松了下来,你只是安心地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抱着他,被他抱着。你们的左边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头挂着的彩灯绚烂地闪着,每一种颜色都有,圣歌欢悦地响起,音箱应该布置在了隐秘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在这广场中。圣诞节的气息提前降临到你身上了。
你站立着,弯着背,却像是向后仰了,顺着重力摔落在雪地中。柔软的雪层包裹住你,不含丝毫压迫,包容地为你腾出一个人体的位置。你闭着眼睛就像是你躺在雪地之中仰躺着凝望天空,伊凡呼唤你的声音像新生的雪花一般悠悠飘落。
他仍在喊你:“丹尼尔?丹尼尔……”
你用嘴唇蹭着他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他的气息,是干净清澈的味道。他被你弄得痒了,“咯咯”地笑起来,像对淘气孩子那样轻轻拍拍你的头。
“真的变成小宝宝了?”他温柔地问你。
世界上并不存在身高一米八七的宝宝,但你无耻地点了点头。伊凡又纵容地喊了你两声“宝贝”,才对你说:“我们该走啦。”你放开他时还带着些许恋恋不舍,重新牵住他的手。
你们走在人群中就像无数平凡普通的家人恋人,你们紧紧依靠,你的手指分开插入他的每一道指缝,十指交握。
伊凡喜欢刚才那姜饼的味道,所以你们在甜品店中逗留了十分钟,买了一大盒姜饼,以及三块小蛋糕。商品用可爱的纸袋装着,伊凡抱着它,像抱着珍重的宝物。你们又进入了超市,你推着车,但伊凡舍不得把怀中的纸袋放下,便始终抱着。你购买了茶叶,购买了牛奶,拿了两盒巧克力。你询问伊凡想要买些什么水果,他弯下腰来挑选,袋口用红色蝴蝶结打成的丝带凑在他的脸边,衬得他像——你说不出来了,在他身上用过太多的形容,这导致了你的词汇匮竭。
最后购物车被堆满了,结账后装了两个大袋子。你手上还有一袋先前买的装饰物,不得不分了一个最轻的袋子给伊凡。站在路边一块儿等车时,伊凡还是把他的宝贝纸袋换成了用手提,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举伞,遮着你们两个人。
马路边的路灯,来往车辆的车灯,交织成了明暗闪烁的光景。雪仍然在一刻不停地下着,幽幽娴静。
在这样嘈杂的路边,你竟然走神了。你回忆不起来上一次与人一块儿逛超市买东西是什么时候,上一次抱着这样期待的心情等候节日又是什么时候。童年于你而言已经是久远的记忆了,它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你只是不自觉地在这大雪中不断放松着自己。
伊凡喜欢等车,他探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每一辆车的车牌。每当他看过几辆车后,他就要抬头看你一眼。他的脸在夜幕中、在橙色车灯的映衬下半明半暗,模糊了你的视力,两者之间离得很近,你却一瞬间看到了他身后更多的东西。
伞的尖尖角,他身后无限延伸的道路,路旁静静屹立的灯,道路那头疾驰而来飞奔而过的车辆。你看到地面,看到天空,看到雪,看到风,风势被轻飘飘的雪花可视化,在天地间卷成带着白色颗粒的流动画。
但这天地间最多的还是伊凡。
不知是那户商户播放音乐,圣歌再次响起来了,悠悠扬扬,空灵清透。你迎受福音,你接受自己的心指引,你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在伊凡唇上落下一个吻。
在这个随处可见的路边街头,在这平凡无奇的节日前时刻,你又一次吻了伊凡。
双唇离开的片隙,你对他说:“我爱你。”
你们等候的车急匆匆地冲来了,急刹车停在面前,冲刷了雪花,让它们在地面短暂扬起又落下。司机友好地帮你们开了车门,你侧头对伊凡说:“回家吧。”
其实你应当选一个合适的地点,像是开满花的花园,挑一个更浪漫的时刻,做足铺垫,再向他说出那句话。或者你根本不应当说。理智支配着你告诉你他是你的舅舅,你乱伦你背德,你身负重罪你理应不配。你当心怀感恩,你当呵护他引导他,你当永恒隐忍爱他而不出于口。
但那又算什么?道德与理智对你而言十分重要吗?
你从来都是遵从本心的人。当你感到你应该弑父时你便动手了,同样,当你感觉你应该吻他让他知晓你的爱,这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天命的指引化为你的直觉,你顺而从之,毫无过错。
你将手中的袋子放到了座位上,向仍站在车外的伊凡伸手。他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余劲中回来,恍恍惚惚,歪了歪头。伞已然收起,雪落在他的发上。司机招呼着:“嘿快点上车,我们可别在这雪中傻冻了!”于是伊凡犹豫着接住了你的手,你将他拉进来,坐在你身旁。
汽车行驶时不断有轻微的震幅,伊凡迷迷茫茫,手指发凉。你始终捉着他的手。
司机善谈,在这短暂旅途中不断与你们搭话。他聊圣诞节,聊家里做的准备,聊他明天就能去迎接自己的圣诞树了,哈哈大笑。你也笑,侧头对伊凡问:“你期待圣诞节吗?”
这是个毫无悬念的问题,伊凡答了声是。
你道:“我也同样。”你在这昏暗的车中看他,对他说,“这是我与我爱的人过的第一个圣诞。”
回到家中时,你们将买的东西提回去,伊凡才踌躇地问:“你不爱埃琳娜吗?”
他小心翼翼,不知道在等待什么答案。
你回头看他,回答道:“爱。”你勾了勾嘴角,他像是看呆了,你才接着说,“对你是另一种爱。”
另一种爱,独一无二的爱,你花了这漫长的时间从茫茫大雪中挖出来的,不会轻易放开。
第21章
伊凡看起来在好转,他心情总是比以前好得多,他说话顺畅,纵使只能使用短句,句子之间逻辑也是连贯的——相对。他认识或者说能回想起来的词越来越多,你们夜晚躺在一块儿、开着小夜灯时,他会用他那清柔的声音兴致勃勃为你讲睡前故事,捧着书,一个词一个词地念。他给你讲童话,也讲神话,你买给他的都是儿童版本的图书,用词简单而不乏可爱,他念起来时并不吃力,听起来讨人喜欢。
当然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讨你喜欢,只不过这些时候有更大的增幅罢了。
你引导着他的康复,但事实上你并无法说清他究竟恢复到了何种地步,他能否辨认你所说的爱。他听完后目光混沌,低声念着“爱”这个单词,像是迷惑极了,无法理解。
轻微的罪恶感在你的心头升起来,不可思议,你哪怕是杀人时都没有过这种情感。你趁人之危了,你钻了空子。你将手伸向了伊凡,若无其事地向他说:“装饰品买回来了,我们可以完成最后一点布置。”
伊凡愣愣的,被提醒了,无措地“哦”了两声。他没有工夫细想你所说的爱,你给他的吻,他随着你牵引而行动。你们出了门,在圣诞花边上的小树上缠好丝带挂上彩灯,回到房子里时你又为他煮了奶茶,做了晚饭。
朦胧热气飘摇而起,伊凡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目光茫无定所。
你表现得一切如常仿佛你做的不过是一件极为普通的事,就像你陪他装扮家里为他煮奶茶一样稀松平常,他被这态度搅乱了思绪,无法定位这一行为代表的真正意思。在过往的生活中他常常向你求助,当他对任何事物抱有不确定的态度时,他都会问你,问你这是什么,我该怎么办。
是的,你卑鄙地认识到,你主宰他大部分认知,因此当他失去这一向导时便会混淆一切。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对你来说却已经足够了,你制定好策略,故意不告诉他“爱”的释义,不给予他方向,将他困在暧昧的四面纱罩中。
你希望他能够自己撞到你怀里来。
睡前他不再为你讲故事,只是抱着书靠坐在床头,阅读故事。书页柔和地展平,你看见插图,美丽的小人鱼将匕首掷入海中,流着泪拥抱阳光。伊凡的语气仍然飘飘忽忽,他问道:“丹尼尔,是这样的爱吗?”
你问:“你觉得是怎样的?”
“为了爱人舍去鱼尾,为了爱人放弃生命……”他说,“什么都得不到。”
小美人鱼会成全王子与公主,但你不会。你将书页翻过,回答他:“我的爱不是这样的爱,我不如她无私,绝不可能学她牺牲。”
伊凡翻到了下一个与爱有关的故事,你看见这故事的名字叫雪人,他也为你读过了,熟知内容。插图上的雪人正慢慢地融化,它凝望着屋内的火炉,凝望着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