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态万方-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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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溪叹了口气,从瓷瓶内取了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窗外夜色正浓,整个北江都陷入了静谧的黑暗里。沈寂溪独自承受着那一刻钟的撕心裂肺,这样的时日不知到何时才会终止。然而他别无选择,既要生于世上,总少不了付出代价。
缘溪医馆开门营业的第一日,依照沈寂溪的吩咐,并没有举行什么仪式。伙计们一早将大门打开,挂了“三日内免诊金”的牌子,便算是正式开门了。
一整日也没什么人上门,沈寂溪百无聊赖的医馆的大堂和门口转悠了半天。到了黄昏,快要关门歇业之时,医馆才迎来了第一位上门的客人,确切的说是两位。
“伙计,我们要买药。”两人中个子较高那位一进门便大声道。
另一位较为白净的青年没好气的拉了了对方的胳膊,走到柜台前对伙计小声道:“我们想买一些……服了之后便会睡觉的药。”
那伙计一听便知对方要买蒙汗药,他打量了两人一番,道:“小店只医病开药,两位既无方子又无问诊,恕小店买有药可卖给两位。”
那大个一听,有些着急,道:“医馆怎会没有药,你别蒙我。”
“算了。”那较为白净的显然不想让他继续纠缠,拉着他便往外走。
一直躺在角落躺椅上的沈寂溪这时起身道:“既是医馆,哪有不卖药的道理。把药给他们吧,莫忘了收银子。”
“不是不收诊金么?”那大个道。
“你们既无问诊,又无药方,买的是蒙汗药,哪有诊金可免?”沈寂溪揪着手指上今日刚起的倒刺,懒洋洋的道。北江气候干燥,他的身体并不是很适应。
那大个还想说什么,但待看清沈寂溪的样貌,突然大笑一声,道:“哎,你不是那个沈先生家的公子么?这医馆竟是你们家开的,这可太巧了。”
“是啊,真巧。你们买蒙汗药这样的事,竟然被我撞见了,我不会被灭口吧?”沈寂溪起身慢慢踱到柜台处,一脸皮笑肉不笑的道。
那大个子正是武家军中的何倚,另一个白净的青年是何伍。在何氏五兄弟中,他们分别排行老大和老五。在郡城沈寂溪并未与他们多打交道,只是限于认识彼此而已。
“沈公子说笑了,若非晓得我们为人,知道我们定然不会拿去害人,你又怎么会将药给我们。”何伍微微一笑道。
“武家军还是有会说话的人呐,药钱免了吧。”沈寂溪道。
何倚闻言想说什么,何伍制止了他,拿起药道了谢便告辞了。
两人待出了门,何倚有些落寞道:“沈公子想必还不知道武家军早已……哎,你为何不让我说?”
何伍道:“若他关心武家军的动向,自然早已知道,若他无心理会,你便是说了他也不会记在心上。”
何倚闻言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并未继续询问。
看着两人走远,沈寂溪对着那那药的伙计问道:“你给他们的药量如何?”
“死不了人,估计得睡个够。”那伙计道。
沈寂溪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回去继续躺到躺椅上迷糊去了。也不知这何氏兄弟买了药要去做什么,想来被他们算计的人是倒了大霉了。
☆、故人
沈寂溪一大早便找了本闲书拿在手里,有了之前的经历,他今日倒也没抱什么期望。无人光顾并不是坏事,说明生病的人少嘛,他又不靠这医馆发家致富。
先前帮工的伙计,都被老六打发回去了,如今医馆里除了他和沈寂溪便只有另外一个年轻的伙计。
老六一早出门不在,那伙计无事可做只得埋头整理那些早已整理的不能更妥当的药材。
沈寂溪倚在躺椅上,将书翻放在胸前,对那伙计道:“你若是闲着无事,便将柜子顶上那几个匣子挪到下面来。”
那伙计不冷不热的道:“这药材历来都是这么码放,无端端为何要换位置?”
沈寂溪瞥了那伙计一眼,冷笑一声,扭过头去未再理会对方。这伙计向来不将他放在眼里,他早已习惯了。好在服了那宁神的药丸之后,他实在是想发脾气也没的发,倒显得他大度了很多。
那伙计见他如此,还想说什么,这时却见门口进来一个熟面孔,仔细一想竟是那日来买蒙汗药之人。
沈寂溪自然也看到了来人,依旧躺在那里懒洋洋的道:“何大人今日来又是想买什么药呀?莫不是上次的药量不够?”
何倚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沈公子真会说笑。我这回来是想买些治外伤的药,在郡城之时,我曾在你们家的医馆买过一些,药力极好。”
沈寂溪闻言坐起身,打量了何倚一番,见他站姿略有些别扭,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军中之人若是犯错,最常用的惩罚措施便是军棍,也不知何倚是犯了什么错误,被打了一顿。
“武家军中难道没有军医么?何故你要来我这小小的医馆买药?”沈寂溪道。
何倚闻言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道:“沈公子慎言,如今驻防北江的是章家军,公子切莫再提武家军之事。”
沈寂溪闻言撇了撇嘴,道:“不提便不提。何大人先坐吧,你说的外伤药,如今医馆并没有现成的,需得重新配制,恐怕你要等上一等。”
何倚看了看一旁的椅子,嘴角抽了抽道:“我站着等便可,劳烦公子了。”
沈寂溪提笔写了张方子,挑了挑眉递给一旁的伙计,道:“前三味取了磨碎外敷之用,后几味让他带回去煎服。”
那伙计拿过方子一看,愣了一下,方子上的几味药都在药柜的最上层,需用木梯才能取得到。
何倚道:“沈公子,先前沈先生并没有开内服的药,今日你为何……?”
沈寂溪道:“你这等体格受点小伤,自然外敷便可痊愈,不过何伍大人体质较为纤弱,恐怕还需好好调养一番才是。”
何倚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随后又不解道:“你怎知何伍也受伤了?”
“你昨日受的伤,今日便可照常行走。若不是为了旁人,断无必要再来次取药。况且……昨日是你二人同来取的药。”沈寂溪道。
何倚闻言恍然大悟,不由内心对沈寂溪有些佩服起来。
一旁的伙计道:“先生,内服的药只取两副便可么?”
沈寂溪挑了挑眉,对那伙计的这声“先生”颇为满意,道:“原本一副便够,只是咱们医馆生意不好,好不容易来个病人,自然多卖一副是一副。”
何倚闻言嘿嘿一笑,对沈寂溪也不由换了称呼,道:“沈小先生不必心急,这医馆刚开不久,来的人少是情理之中。想必等你这医术传开了,来的人自然就多了。”
“呵呵。只是不知道你们武……章家军的军棍,打的勤是不勤。”沈寂溪道。
“沈小先生又说笑了。参将平日里待我等是极为宽厚的,这次千不该万不该,都怪我出了这个馊主意,将参将的故人给迷倒了。”何倚满脸悔意的道。
“章煜的故人?”沈寂溪道。
何倚一愣,忙道:“我说的是詹参将。您当日认识的章参将,如今可是章家军的主帅了。”
沈寂溪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詹荀如今竟已是参将之职了。
“詹荀……他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哪里来的故人?”沈寂溪道。
“就是昔日……”何倚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忙改口道:“谁知道是何时认识的故人,一个少年罢了,并无甚来头。”
沈寂溪突然记起那日在灯市之中那个俊朗的少年。不知对方与詹荀是怎样的交情,竟能让詹荀为了他不惜杖责了何倚二人。
“先生,药好了。”那伙计道。
沈寂溪回过神来,看了何倚一眼,道:“这次的药钱也免了吧,何大人终究是因为在我这里买的药才招致责罚。”
何倚接过药,硬要塞银子给那伙计。沈寂溪又道:“原本也没几个钱,况且我开门三日不收诊金,门口可是挂了牌子的。若何大人过意不去,今后军中哪个弟兄对军医不满意的,还望何大人介绍他们多照顾我这小小的医馆才是。”
何倚拿着药又寒暄了几句才离开,沈寂溪叹了口气,转眼见那伙计一脸的可惜,便道:“不过是两副药,你这是没见过银子么?”
那伙计苦着脸道:“那内服的药还好,那外敷的药中有一味可是珍贵的很,若是寻常人家,轻易都付不起银子的。”
“沈家老本行便是卖药的,我岂会不知。只是……此人有一位相熟之人,曾救过我的命,只不过是几味药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沈寂溪言语间有些落寞。
那伙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便开始按照沈寂溪先前的吩咐,重新归置药柜。
沈寂溪重新躺回躺椅上,道:“从下往上数第三排最左边的三个柜子和第四排中间的两个柜子,还有从上往下数第二排最右边的三个柜子,这些都是几乎用不到的,将它们放到最上头吧。”
“北江天气寒冷,那些温热固本,祛风驱寒的药材应放到易取的位置……”
“这里靠近军营,若是军营里的军医当真不妥当,恐怕那些治跌打损伤的药材往后少不了要派上用场……”
“方才那副方子里的前三味药,再多配制一些备着……往后若有人来买,价钱可以要的高一些,不过一次只能卖一副。”
那伙计看了一眼发号施令的沈寂溪,心里刚刚累积的好感度顿时消耗殆尽了。
沈寂溪昏昏欲睡之际,一个中年男子一边叫着“救命”一边闯进了医馆,那伙计站在木梯上,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药匣子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里头的药材散了一地。
☆、规矩
那人慌慌张张进了医馆,看了看窝在躺椅中一脸慵懒的沈寂溪,又看了看蹲在地上一脸不满正在捡药材的伙计,一时有些语塞,口中的“救命”也无影无踪。
“方才你不是在叫救命么?”沈寂溪见对方不说话,便开口问道。
那人愣怔了片刻,终于回过神,忙道:“哦……是……救命。请问这医馆的先生所在何处,我家中有人患了急症,等着救命啊。”
沈寂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心里也找不出自己哪里长的不像先生,于是拿眼瞧了蹲在地上的伙计一眼。伙计有些不情愿的开口道:“这位便是弊医馆的先生。”
“啊?这么年轻?”那男人有些吃惊,满脸透着不信任,当下便有些犹疑。
沈寂溪见状道:“城南有年纪一大把的先生,你去那里喊救命便是,莫要在此处浪费时间了。”
“这……哎呀,外头如此大的雪,路上难走的紧,若是到城南,不知道要走多久。”那男人纠结了半晌,心知别无选择,便道:“劳烦先生跟我走一趟吧,急症怕是等不得人啊。”
沈寂溪道:“什么急症啊?”
那人三言两语的将家中病人的病症描述了一番,沈寂溪听后颇有些不以为然道:“急是急了些,可一时半刻要不得人命。本医馆的规矩,向来是病来就医,从未有医去就病。”
“啊?那如何是好,小儿病已至此,若是先生不屈驾就病,恐怕小儿等不及了呀。”那人一着急,大冷天立时便出了一脑门子汗。
伙计将药匣子放好,见沈寂溪心意已决,便道:“你家离这里又不远,快去快回便是,莫要在此耽误工夫了。”
男人还想再磨,见沈寂溪闭着眼睛连看都不再看他,气的一跺脚便匆匆走了。
伙计见男人走远,不解道:“这医不就病的规矩,先生是何时立的,我怎的向来不知?”
“方才立的,现下你知道了吧。”沈寂溪道。
“先生就不怕为了这无端端的规矩,白白误了人性命么?”那伙计道。
沈寂溪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看伙计,道:“方才我是先问的病情,才立的规矩。他家的儿子不过是冬日慵懒,有些积食,并无甚大碍。想来是他太过宠爱儿子,稍有不适便大惊小怪。”
“所以先生此举是有意为难他?”
“也不算吧。这城北仅有一家医馆,近来风雪大道路难行,若是我外出问诊,医馆便无人坐镇,如此一来,当真有急病的话,反而要耽误了。所以,今日先将不外出医病的规矩立了,天长日久大家都知道了,便不会有人再来请我外出诊病。”沈寂溪道。
伙计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倘若当真是急病,先生也不破规矩?”
沈寂溪又看了他一眼,表情比方才更加不满,道:“若当真是急病,直接将病人送来,比找人来寻我更节省功夫,这规矩只会对病人更有利。”
“那倒未必,若是有些病症担不得风寒,这一路上岂不是要加重了?”
“啧……说你笨你还就真把脑子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