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态万方-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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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力的。
詹荀叹了口气,道:“六叔既已被困与此,前头便是刀山火海,咱们都是避不过的。最坏的结局,我也早有准备,只是接下来这些时日,还要麻烦你再熬些药,带着他们勤洒些药粉,总不能这么快便让百姓没了指望。”
老六点了点头。
“我爹肯定能治好瘟疫,去把我爹接来吧。”沈小河一脸的笃定。
老六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詹荀,转头对沈小河道:“他若能治好,自己便会来。他若自己不来,你把他绑了来也是无济于事。”
沈小河闻言一脸的不解,只得无奈的打了个呵欠。
沈寂溪天不亮就打开了医馆的门,已经晚了一天,他等的人今日该到了吧。不过他又从日出等到了日落,没等到想等的人,却是章煜一天来了好几回。
昨夜七人发病,今早人数升至36 人,日落时便成了97 人。
听着章煜口里机械的说出的数字,沈寂溪只是皱着眉不言语,半晌见对方要走,才叫住道:“你不是说我爹昨日便会到么?”
章煜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沈寂溪的心一点一点变凉了,可又始终不愿放弃心里的那一点盼望。瘟疫才爆发不到两日,即便他们明日赶到,也来得及。
医馆的门入夜也没有关,沈寂溪便趴在柜台上睡了。
“爹!”沈小河突然闯入的清脆的声音,将沈寂溪从混沌的梦境中拉了回来。
“小河,你怎么回来了,六叔呢?”沈寂溪看了看对方的身后,并没有跟来其他人,便是医馆的伙计也没见到一个。
沈小河脸色一黯,抱住对方的腰,道:“爹,你能治好他们么?”
“我……治不好,便是你爷爷也未必能治好。”沈寂溪摸着沈小河的头,脸上露出了惭愧之色,为什么而惭愧,他也说不清楚。
便因为自己的娘亲说他是世上唯一能医好血疫的人么?
这明明就是个诅咒,只要他活着一日,只要血疫还存在一日,这诅咒便会阴魂不散的随着他。
“爹,爷爷说,你若是治不好,这世上便没人能治好了。”沈小河仰头看着沈寂溪,他已经长高了许多,仰头看对方时,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费力。
沈寂溪凄然一笑,道:“是啊,只有我一人,没有旁人。”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不止一次的拿解血疫的方子去给沈喧看,对方却是一再拒绝,直言不想知道这方子。
至此,知道这张方子的人,也只有沈寂溪和姚五娘。
“爹……”沈小河叫了一声失神的沈寂溪,对他招了招手便夺门而出。
沈寂溪一愣,随即快步跟上,出了医馆不由被吓了一跳。医馆的门口铺满了白布,依那白布的轮廓判断,白布下盖着的应当是……
就在沈寂溪惊得哑口无言的时候,沈小河上前用力一扯,白布被揭开了一个角,露出了老六的脸。
“六叔!”沈寂溪大惊,沈小河随即将白布整个揭开,在老六的尸体后头并排放着医馆的其他伙计,还有那个卸掉过自己胳膊的士兵,那个送自己回家的士兵——何珥,还有……詹荀。
“他怎么会死?”望着詹荀的尸体,沈寂溪只觉脑袋里有东西嗡嗡的叫个不停。他染过血疫,用自己的血医好了,怎么会再次染病?
“爹,我也会死对么?”沈小河上前依偎在对方怀里。
沈寂溪从巨大的震惊和悲伤中堪堪寻回一些理智,拍着沈小河的后背,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
突然,怀中的沈小河剧烈的咳嗽起来。沈寂溪忙弯腰抚着对方的胸口,却被对方口中咳出的鲜血喷了一脸。
“小河……”沈寂溪满目的被红色填满,然后看着沈小河虚弱的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小河……”
噩梦中猛然惊醒,沈寂溪费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稳定了心神。
还好,是个梦。
望着外头泛白的天,沈寂溪心里的寄望越来越渺茫。
爹,叔,你们为什么不来?
你们怎么忍心不来?
沈寂溪摇摇晃晃的走出门去,门外只有士兵,没有白布也没有尸体。
“沈公子。”远处有人骑马而来,叫住了转身正欲进门的沈寂溪。
他抬眼望去,待那人走近才发觉不是章煜。
“你是谁?”对方虽然骑着马,却是白白净净,一眼便知不是行伍之人。
“在下方敬言,幸会。”马上之人拱了拱手,薄唇微抿,干净的微笑和沈寂溪的心情格格不入。
“我不认识你,你来干嘛?”沈寂溪没什么心情看美人,也没什么心情和素不相识的人寒暄。
方敬言也不恼,依旧温言道:“章煜昨夜去了河西,今日一早便呕了血。”
“这么快?”沈寂溪一拧眉。
方敬言道:“他托我告诉你,沈先生不会来郡城。”
“你说什么?”沈寂溪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盯着方敬言,对方却只是挑了挑眉,调转马头扔下了一句“后会有期”。
这人挑眉的动作,倒是和章煜极像,在沈寂溪看来都是讨人厌的很。
在医馆门口立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寂溪才摇摇晃晃的进了门,这回他顺手把门带上了,反正他等的人不会来了。
既然如此,总不能待在医馆里当个缩头乌龟的,六叔和儿子都在河西呢。
沈寂溪烧了水,洗了个澡,又寻了一件青色的外袍穿上,规规矩矩的将头发梳好。
自己不体面惯了,这回无论如何也得捯饬的周正一些,不能让沈小河觉得自己有这么个爹没面子。
他收拾妥当,打开前门,一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撞了进来。
沈寂溪刚要开口说些不中听的话,见对方一脸泪痕便忍住了。
“小丫头,怎么哭了?”沈寂溪虽然脾气不好,却也不是不会哄孩子,要不然沈小河哪能一门心思的认准了这个便宜爹呢。
“先生……救救我娘,我娘咳血了……”小丫头说起话来,又悲从中来,嘤嘤的哭了。
“你家住何处?”
“往后头走两条街……”小丫头答道。
沈寂溪慢慢的起身,道:“我救不了,郡城早就没有郎中了,你回家陪陪她吧。”
小姑娘一听,哭的更凶了。
沈寂溪权当未闻,失魂落魄的摇晃了几步,然后发疯一样的把自己能捞到的东西,通通摔打了一番,还嫌不够,又跑去将顺手能摸到的药柜抽开,将一屉屉的药材摔到地上。
小姑娘一看,早已吓跑了。
直到折腾的没了力气,沈寂溪才罢手。
刚想坐到地上痛哭一场,但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梳洗打扮了一番,这么一坐一哭便白瞎了,于是他便忍住没哭。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方子,然后动手将所有医馆里库存的方子里有的草药,全都包好装好。
可是药太多,马车又不在,他只得去左邻右舍借了一圈,最后只借到了车,没借到马。
他要去河西,到了会会这东西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俏郎中小剧场:
沈寂溪:爹……你骗我……心碎了!
沈喧:胡闹,大老爷们儿哪能动不动就心碎。
沈小河:爷爷,我想你了,我心也碎了。
沈喧:乖,小河,爷爷抱。
詹荀:别难过了,媳妇儿,这叫隔代亲。我抱你,来吧。
☆、过河
沈寂溪将所有的药装上借到的木排车,自己套上绳子拉起车便向着城西而去。
城东也有了血疫,可是老六他们都在城西。
那里也是最早爆发瘟疫的地方,若是治疗便当从那里开始,医馆的伙计好歹能帮上些忙,仅凭沈寂溪一人之力是做不来的。
沈寂溪拉着木排车,没走到一半便觉得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一路上两旁的士兵都像看神经病一样打量他,这让原本有心寻求帮助的沈寂溪,一肚子火。
于是,他只能自己拉着又重又钝的车,穿过了小半个郡城。
沈寂溪背负着自己的宿命,终于要和命运交上手了。
尽管他毫无把握,但他彻底被激怒了。被诅咒激怒,被沈喧的有约不至激怒,被噩梦激怒,被自己的无能激怒。
“站住。”守桥的士兵似乎都喜欢和自己过不去,沈寂溪是这么想的。
“我要过桥,我是郎中,这车上是药材。”沈寂溪竟然没有发怒,可能是此刻勒出了血痕的肩膀,让他想起了上次的遭遇。
“桥那边瘟疫传染的很厉害,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那士兵倒也温和。
沈寂溪依旧拉着自己的车,望着桥对岸远远而来的人影。
“参将。”那士兵拱手行礼。对方却是立在桥中央便不再前进。
“你好端端的在城东,为何跑到了城西。”沈寂溪隔着半座桥,望着章煜问道。
章煜一挑眉,道:“躲债。”
躲什么债,只有他自己清楚。
“躲债躲到连命都不要了,章参将早知今日还不如战死了来的痛快。”沈寂溪被肩膀的疼痛折磨的龇牙咧嘴。
章煜拄着桥上的石栏,道:“我躲债躲的不要命,你这又是为何?”
“治病。”沈寂溪说着便欲拉着车上桥。
那士兵抬臂一挡,态度坚决。
沈寂溪越过对方望向章煜,对方耸了耸肩道:“你得证明你视死如归的胆魄,否则这位弟兄不放你过来,我也没办法。”说着低低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了一抹血丝。
沈寂溪瞪了章煜一眼,放下身上的绳子,将车交到士兵的手中,还不待对方反应过来,便一闪身冲上了桥。
那士兵想冲上去阻拦,却见对方几步之遥,早已跑到了章煜身边,两手抓着章煜的肩膀,视死如归的望着对方。
“你要做什么?”章煜被他无厘头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睁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沈寂溪,不由心中一荡。
这家伙收拾周正了,倒真是不赖。
“喂,你看好了。”沈寂溪回头冲那个士兵吆喝了一句,然后闭着眼睛表情狰狞的在章煜的嘴上狠狠的嘬了一口。
士兵:“……”
章煜:“……”
沈寂溪嘬完了章煜,几步跑回到桥东,舔了舔嘴道:“这下我铁定也染上了,你该放我过去了吧?”
那士兵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将车交给沈寂溪。
章煜回过神来,挑了挑眉,上前接过对方肩上的绳子。
“你是故意的吧?”章煜拉着车,瞄着一旁的沈寂溪问道。
对方撇了他一眼,狠狠的吐了一口吐沫,一脸被恶心到了的表情。
章煜不乐意了:“吃亏的人明明是我……”
沈寂溪又吐了一口吐沫:“闭嘴!”
情况还不算太悲观,医馆的几个伙计和老六、沈小河都没有染上血疫。因着沈寂溪的加入,章煜找人给他们单独安排了一间宽敞的营房,靠近厨房,方便煎药熬药。
沈小河虽然只有短短的几日未见,便已经委屈的不行了,抱着沈寂溪便蹭起来没完。
老六见到沈寂溪,好似松了一口气,又好似并没有将这口气全然松下来。
沈寂溪写了方子,便吩咐了伙计先去熬两副药,找了人来喝了试试。
老六看了一眼那方子,上面并没有那三味不知所谓的药,便道:“寂溪,你可记得你爹嘱咐你的话?”
“不记得。”沈寂溪还在为对方不露面的事儿斤斤计较。
“你爹让你不要轻举妄动,你可知所指为何?”老六继续道。
沈寂溪帮着伙计包药,也不用称,随手一抓便与那伙计称出来的重量相当。对老六的话,他貌似充耳不闻,实际上却是竖了耳朵听着。
“你可知这么多年来,为何你爹从未试着开过任何一副治疗血疫的方子?”老六问道。
沈寂溪气话连篇道:“他不想掺和进来。”
“是么?”老六若无其事的问道。
沈寂溪放下手中的药,道:“或许,他觉得此事应当由我来做吧,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若论对自己爹的了解,沈寂溪比沈小河可差远了。
“你爹不愿轻易尝试,或许是因为有自己的顾虑,行医之人落笔开方,一丁点也马虎不得。”老六言罢便不再做声。
沈寂溪叹了口,看着伙计拿着包好的几包药去了厨房。
自十岁那年跟着沈喧,他已经做了对方八年的儿子。对这位比自己只大了十岁的爹,他若说丝毫没有了解是不可能的。
为何这次明知郡城有难,他却不露面?
若他认定郡城之疫无解,为何明知自己要来,却也不阻拦?
沈寂溪越想越乱,跑去床上坐了一会儿,见沈小河睡得正香,索性起身出了门。
他沿着河岸慢悠悠的晃着,想着自己途经的那些营房,里头住着上千人,而他们的命如今只能指望自己,可自己又能指望谁呢?
“想什么呢?不会又想过河了吧?”章煜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