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么骄傲-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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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之后的圣诞节,徐汇泽参加完一个电视台晚会就先给他母亲送了礼物,匆匆开车往赖安世家赶,他的车里放着三份礼物,不用说也知道给哪三位了。
赖家对门也搬进来一户人家,所以他进出更加小心了。当他推门进去,没等到预期的欢迎和热闹,只听见一阵催人肠断揪人心魂的呕吐声。
那是赖秀芳发出的,以往是夜里呕吐,每次听着都揪心;这次更甚,她好像要把灵魂和力气全部呕出来。
徐汇泽冲到门口时,就看见脸上两行泪的赖秀芳和眼神绝望的赖安世,因为赖秀芳这次吐出了血。
苏淼淼拿纸巾擦,这孩子很懂事,也不哭,轻轻擦着眼泪又摸摸赖秀芳的枯皱的脸颊:“耐耐咳太用力嘴巴会破皮流血了,不疼不疼……吹吹,别哭别哭啊……”
赖安世低着头,在开着夜灯的屋子里,弥漫着低沉压抑的气息。他看一眼徐汇泽,眼神里饱满的悲伤和无助汹涌澎湃,身体则是空空落落的焦虑,徐汇泽心一阵疼,差点没跨步上前将他抱过来。
他知道,送医院也没用了,呕出血……生命已将吹灯拔蜡了。
十分钟左右,赖秀芳将脸面收拾干净,抬不起头看着地面气若游丝:“好了,你们不用担心啦……淼淼和安安出去下,我和阿泽有话说。”
徐汇泽一怔,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阿姨知道了自己病情?
被赶走的两人依依不舍看着他们,徐汇泽哄道:“去看看礼物,我给你们都带了一份。”
苏淼淼这才眼睛一亮地离开。
徐汇泽对赖安世闭闭眼,让他放心。
坐了半晌,赖秀芳的胳膊撑着上半身,头颓废地垂着,引流袋里面的液体不多,依然是望而胆寒的褐色。徐汇泽在怀疑赖秀芳是不是睡着的时候,赖秀芳这才出声:“阿泽,我知道我日子不多咯。”
她的声音很低,含在喉咙发不出来似的,如果不是靠得近,徐汇泽大概没办法听清楚。
一个人轻松地说出自己死期将至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凡不是对人间毫无眷恋的人大概都会经历挣扎和不甘,可是赖秀芳觉得够了,这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可以相依为命能吃饱饭睡好觉真的够了。
“干吗这个表情呢——我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吗?它到头了我也累了,就约好了一起休息。安安这孩子,一直哄我说,这药吃多了总是伤胃,即使没吐血我还不知道他有事瞒我?但我不说,他不希望我知道我就装不知道好了。”赖秀芳从椅子上起来,打算躺到床上,徐汇泽紧跟身后,伺候着她缓慢躺下。 ”阿姨,安安是不希望你有负担。病人情绪对病情影响很大。”徐汇泽拿腿勾了张椅子正正经经坐在一侧。
第38章
赖秀芳侧头看他,脖子上是松弛的皮,像皱巴巴的小老太婆。可她整个人的力量看起来像坚硬的核桃,裹着不久要被取出的内核。
半晌,一声叹息无力地在空气中弥漫,赖秀芳道:“如果不是我要去了我是想出面阻止你们来着——你别紧张,老太婆行将就木什么都看开了。你们在一起,我放心。”
不是把他交给你,或把你交给他,是你们在一起。
徐汇泽在那一霎那承认自己眼眶湿了。
屋内只剩下一盏床头灯,赖秀芳一半的侧脸躲在阴影里,灰白的眼瞳让人觉得她很不好了。明明是个看开了的人,身上笼罩千斤重担似的,她使不出拧毛巾以外的力气,所以慢悠悠侧身给自己抽了张纸巾揩眼角。
她想到什么了呢?她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她像色彩艳丽的蝴蝶,很多男人为她送上鲜花,她从不会停留在一朵芬芳上,那时候家里人因她在学校与社会上小混混一起玩,早已经一片谩骂,后来不知道她脑袋装了浆糊还是米糊,她干脆在灯光迷幻舞姿摇曳的地方上班了,气得家里声称与她再没有关系。
那里的老板抛出了橄榄枝:“阿秀,你这么迷人,我要捧红你。”
谁不想万众瞩目呢,在爱慕虚荣在一切得来不费功夫的美差之下,她熟练地吞吐烟圈,学会了眯着眼靠近男人,说暧昧的话,止步于卖身。毕竟她一开始是老板的女人,之一。
花看多了也会腻,于是许项言出现了,这个戴着眼镜呆呆楞楞的男的被朋友拉到了那里。是一株其貌不扬的草,顶着初晨的露珠,诚惶诚恐又献祭一般的虔诚——她主动,她沦陷,她不顾一切。
老板倒也没为难她,挺痛快地放了人,因为那时候的老板在扫黄扫黑行动中自身难保了。
她看的书不多,她以为自己像话本里那些为自己赎身遇到良人的烟花女子,从此可以幸福了。她不知道历史上有个杜十娘,她也想不到这第一次抱着她束手束脚的男人最后跑了。
如果她那时候再坚决点世界上就不会有赖安世,她都抓着钞票准备上医院做掉腹中的小生命,谁知道,肚皮被顶了一下,那是第一次胎动。
她既惊又喜又怕,她没人可以诉说这种心情,于是在那样复杂的初为人母的体会中回到了那个屋子。
她想,也许许项言赚了钱会回来看我们呢?
这样一等,等了很多年。
思念和爱化为不甘心和要一个答案的死心,这中间其实也不是特别苦。
整天吃苦的人,怎么还会觉得苦日子苦?
外面广场很热闹,西方的节日,华人却分外激动。
徐汇泽带上门轻手轻脚地出来,看见赖安世弯着腰坐在沙发里,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徐汇泽走近,蹲下,声音温柔极了:“走,先休息去。我会和你慢慢说。”
赖安世抬头,眼睛里盛着满满当当的难过,明亮的眼睛吸收了全部的光线,一眼不错地看着徐汇泽:“是想开了,生死有命,但真到这一天……”
“我明白。我先带你休息,嗯?”
赖安世记得那中医最后一次诊断,他垂着眼皮看医院报告,因为赖秀芳无法坐车到此给老中医把脉听诊。中医轻轻摇头道:“没办法了。我现在只能保证让她走的时候轻松好受点。这种病,最后会吐血然后……”
徐汇泽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摸着他后背,一只手将他的头靠在他胸口,像大人安抚孩子那样轻柔,他们没有说话,心事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赖安世又想起他以前的生活,那踮着脚往煤炉锅里煮饭的日子。他的走过的路他经历的人生他的勇敢与脆弱,徐汇泽都懂,所有的言语都是徒劳。
鼎沸的人声渐渐消逝,两相寂然,默默相视。
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对方。
苏淼淼很喜欢她的圣诞礼物,一条白雪公主的裙子,徐汇泽记得她提过,元旦学校安排表演,她班上老师要求走模特,主题是“童话故事”,他想赖安世事业在拉车爬坡期,大概不会放心上。
赖安世如常看着赖秀芳吃完饭,陪他说几句话,这才和徐汇泽出门。
出门前,徐汇泽帮他把领带夹重新摆放,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般:嗯,这个人是我的。
赖安世能感觉到徐汇泽克制不住的占有欲,看着他灼灼目光,每次都被他轻巧地打回去:“再看也变不成你的随身物品。”
徐汇泽张开胳膊又贴上去,委屈他那身高还非在赖安世怀里拱着:“安世哪。”
元旦这天,赖安世难得把工作放一边到苏淼淼学校看小妮子独领风`骚。
赖安世的代步工具换了一辆十分不起眼的现代,他把脸画得跟猴屁股一样的“女儿”送回家,看了看赖秀芳无恙驱车前往瞿麦在该地的分公司,今天他要把设计稿给对方送去。
林县竟然会堵车,母猪能上天。在他印象里,这地方在全国属于中下水平,上一次堵车是因为徐汇泽这大明星纡尊降贵莅临寒地,引起交通瘫痪。这路上跑的四轮还没三轮多呢,竟然生生给堵了半个小时,看着前方触到天际的汽车长龙,他手指敲着方向盘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剩十分钟不到。
瞿麦的电话在他出发五分钟后打来,他告诉赖安世,瞿家企业大小元老很重视这个开发项目,都将到现场。两人确认了时间,赖安世保证会准时亲自到现场答疑解惑。
作品就跟赖安世亲生的一样,哪个父母会容忍提出要见自己的娃的人不待见孩子,还处处指摘?
哪怕是舌战姓瞿的公司一干元老,他也一个人上阵。
以蜗牛的速度,车队似乎动了下。赖安世摸了摸下巴,在找捷径。他看见左手边的车子往一个方向涌动,接着其他车子也跟了上去,像有人往一个袋子里倒瓜子的情景,赖安世认的那条路也能拐到瞿麦那分公司,于是他也发动了车子,紧跟其后。
后面一辆黑色小车默默跟了他一路。
行至高架桥,所有车辆分开汇入四通八达的路,陡然不再拥挤,赖安世匀速行驶。在桥面呈下坡之势时,他刚想减速,只觉得后视镜里蹿出来一辆车,还没再看第二眼,他在车内感觉到一阵天翻地覆的震动,他的胸口撞向方向盘,手失去了控制力,还没做出反应,第二个撞击马上来了,他的视线里只有红色,就连车子坠落时地面那坚硬的水泥也是令人慌张刺眼的鲜红……
上学要迟到了,老师布置的练习还没做,阿泽又要催我抄作业了……
榨菜不再是一包两毛了,油条变成了一根五毛,怎么办,怎么和她开口说每天那两块钱不够用……
衣裤都短了一截,坐下来的时候裤腿缩到了小腿,好冷啊。
老师说烧煤球的地方要少呆,大脑会缺氧会不聪明……可是我用不起煤气。
又搬家了,阿泽他回来再也找不到我了吧。
不过不见也好,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为什么人和人之间,没有接触过也能招致那么大的仇恨?他爸爸为什么不让我好过?
阿泽,学校有个人很像你,不过只是侧脸有点像。为了那点像,我加入了和他一样的社团。嗯,动漫社不适合我。
……
赖安世脑袋像一本日记本被狂风掀过,一幕幕飞快地变换,他想张开眼睛,可是身体里住着一个很沉重的东西,由内而外压着他,控制他的想法他的语言他的动作。他能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一个柔软的触碰在他的手背,不用想也知道是徐汇泽。
发生了什么?
对,车祸。有目的的。
第39章
赖安世的灵魂仿佛冻了一下,被一个力量抽了出来。他正走在一个除了亮光什么也没有的世界,灼光刺得他眼睛一直流泪,他不知道双眼为什么流出来很多液体,仿佛不甘心,把这么多年来所有的苦难和委屈一次性清算。
他看见前面有个人,跑了几步,发现是没有病痛愁容的赖秀芳,他赶紧擦一把脸,大声喊着:“妈!”
赖秀芳果然停下,瞪着赖安世冲他喊:“你跟来做什么,回去,回去!”
“妈,我们一起回去。”赖安世要去拉她的手。
“一起?你这小子,拖累老娘还不够啊?别以为照顾老娘几年就还清了。现在我要过我的逍遥日子去,别想再让我叨你,我都烦这样老妈子的自己!看什么看,阿泽在等你啊,去去,你们别只顾着恩恩爱爱忘了苏淼淼那丫头。行了,还拉着我做什么?”
赖秀芳恢复了以前老妈子兼嘴毒的战斗力,赖安世还不习惯,拉着她的手楞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赖秀芳突然叹气,脸上不带停滞地转成了温和的神色,另一只手拍拍赖安世手背:“安安,回去好好过,和阿泽。你们都是好孩子哪……”
只有仪器声音的ICU里,徐汇泽感觉到赖安世手指动了动,他的心突然剧烈跳动,既害怕又欣喜地去观察赖安世的脸,他发现赖安世的泪水绕过口罩流到了耳廓里。
徐汇泽张着嘴,几乎是颤抖着手按下床头呼叫机器,很快医生和护士也进来了……
这半个月,徐汇泽体会到生不如死。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哪里能认得出来那是谁?浑身的血,虽然经过紧急处理,但那随时会死去的一张脸他心里无法和早晨还与他笑闹的赖安世联想在一起。
他想:不是他,他们搞错了。可是李佟也在,喊着赖安世,这人怎么会认错曾经的暗恋?自己又怎么会认错他?
当初,他认出赖安世,在那么远的距离,只凭直觉就知道那个人是他。
徐汇泽握着拳逼自己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还是不行,他做不到冷静,他一拳打到墙壁上,痛苦地抱头蹲在忙成一团的另一端,以拒绝和自我保护的姿势,他流出了眼泪。
人被推到手术室,李佟不跟了,在不远处看着,很快瞿麦也来了,说开会时间过了很久没等到赖安世,看新闻里的车牌号才知道……
徐汇泽工作全部暂停,李赫在电话里骂,从没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