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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见手青-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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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里浸着一层亮光光的水汽。
  “我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一团烂肉是……”
  他没来得及说完。
  “够了!”暴怒的周飙一手扼着他的脖子,近乎粗暴地把他拖了起来,“你要看什么?你要看,我带你一具具翻过去,看看哪张尸体还长了谢辜的脸!”
  周飙一手拧开手电。
  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俯在椅背上,看不清脸。他用力一扯。
  ——撕拉。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扯声,它的脸像融化的蜜蜡那样,黏在了前座上。
  手电筒抖出一束笔直的光,照在那些腥臭的皮肤组织上。
  周飙冷笑着问:“你认出来了吗?它是谢辜吗?”


第55章 
  夏煜抿紧了嘴唇。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么怨毒的表情,仿佛他一颗连血带筋的心脏,也被这么爽爽利利地撕下。
  周飙拖着他,这一对黑白无常,在座椅间跌跌撞撞。每路过一具尸体,他都会拽着夏煜,用力把他掼到那一片败絮般的血肉上。
  “是他吗?”
  “这具呢,是他吗?”
  “他有没有这么高?”
  “脖子烂没了,没关系,你认得出他的手吗?”
  “这具肠子都漏光了,你要不要去翻翻,看看能不能掏出一颗他的心?”
  “你告诉我,你认出他了吗?”
  “是不是他!”
  最后一具尸体,就在我的旁边。
  周飙状如癫狂,也不知是在质问傻逼弟弟,还是在冲着自己狺狺狂吠。他手上的力气失控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到处都是毛细血管爆出的血雾。
  这出戏既不叫好,也不叫座,戏台凄凄惨惨地半浸在水里。登台亮相的只有他们两个,恍惚生狂痴,颠来倒去,哀恸绝伦。奈何满堂看客都被浸得发了花,长了霉,静静悄悄,连零星的掌声都不曾有过。
  他们又能演给谁看呢?
  周飙显然恨毒了这出烂戏。
  夏煜被他脱手而出,像一颗骂座的烂番茄那样,撞在椅背上,血糊满了眼睑,看起来狰狞如恶鬼。
  一头撞在了椅背上,和我的邻座亲昵会晤。
  它烂得很有技巧,牙齿拖着一缕灰白色的败絮,是藕断丝连的嘴唇。
  那也曾是个温柔的,属于情人的吻。
  落在傻逼弟弟的脸颊上。
  他一个踉跄,突然抱着头,惨叫起来。
  可惜双手打着石膏,举止实在不灵便。重心失衡之下,他竟然阴差阳错地倒在了我的腿上。
  我犹豫片刻,移开手,轻轻搭在椅子边上。
  他抽搐了一下,像是当胸中了一箭。
  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看我的手指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会儿,粉白色的指尖,手背上圆圆的小窝。应该不可怕。
  他哭了。
  “辜辜,”他道,“你没死,对不对?”
  他头发上的血都糊到我手背上了,被那些温热的眼泪冲成一缕缕血水。
  他像个绝望哀嚎的小孩子那样,以惊人的执拗,死死抱住我的双膝。
  我有点不太自在,看了一眼窗户。
  明亮的倒影里,我的脸和过去没什么分别,甚至还有些鲜活的血色。
  我问:“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又开始神经质地抽搐。
  我恍然大悟,他估计是被那些狼藉的尸体吓出了心理阴影,唯恐我来个贴脸杀。
  我抓着他肿胀的指尖,摸了摸我的脸颊。
  他冷汗涔涔地抬起头来,眼神是虚的,显然打算一触即收,但旋即胶着在我的脸上。
  他不敢置信,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
  “是你,”他喃喃道,“你是真的,对吗?”
  我朝他点点头。
  他抱住了我,小心翼翼地来亲吻我的脸。我的脸颊是柔软的,嘴唇应该还是热的,软绵绵地吸附着他的舌尖。
  “你愿意见我了,对吗?”
  我还是不说话,他的问题太多了。
  我推开了他。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我道。
  我慢吞吞地解开了外套,把里头的衬衣推到了胸口上。
  露出鲜活的皮肤,和四个深浅不一的弹孔。
  它们环绕着我的心房。
  像四枚金属钉书针,洞穿肺腑,把我的心脏装订成了平直的标本,再也没有跳动的可能。
  它们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我的血无穷无尽,永远也流不干。
  他的瞳孔凝固了。
  我抓着他的手指,抵在其中一枚弹孔上。
  我替他重温扣动扳机的滋味。
  “砰!”


第56章 
  我并不快乐。
  哪怕这无中生有的一枪,让他肝胆俱裂,却只能翕张着嘴唇,发出痛楚到了极点的“嗬嗬”声。
  他的气管远比声带诚实,那确然是痛苦的,不再是裹了蜜掺了毒的谎话。
  那张我曾经很喜欢的猫唇,薄而上翘,透着点清亮的少年气,如今紧紧抿着,被两枚犬牙切割得血肉模糊。
  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但他不敢。
  “辜辜,你……我……你的手很冷。”
  他笨拙不堪地,把我的两只手拢在一起,用手掌上的绷带捂着,像豺狼袒露柔软的肚腹。
  我甩开他的手。
  他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整个人都神经质地抽搐起来,狼狈而又可怜地摊着两只手。
  “我……我不碰你,真的,”他语无伦次道,“我只是想摸摸你,你的手很冷,我只是想想。”
  我道:“我不怕冷。”
  他又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脸,还是那种贪婪的,豺狼一样的眼神。
  我朝他笑了一下。
  他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霍然站起来,撞在椅背上。裸露的金属毫无缓冲地切进了他的皮肉里。
  “辜辜,你的脸!”他道,“你怎么了?你……疼不疼?”
  我有点惊讶,凑过去看了他一眼。
  他的咬肌都绷紧了,用力抱着自己的头,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嚎叫。
  他失焦的瞳孔,正高频率震颤着,我的倒影动荡不定,白惨惨的一片,乌油油的头发,随着我的逼近,像发亮的水银珠那样在他瞳孔里狂乱颤动。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显然是深陷癔症之中。
  “我该怎么办?”他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碎掉了,碎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一碰,你就化掉了。辜辜,你别哭啊,你为什么一直在流眼泪?”
  我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突然福至心灵,开始摸自己的口袋。那几枚肿胀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抓着一件东西,递到了我手里。
  他像个破涕为笑的小孩子那样,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是那颗琥珀化石。他手指上都是湿漉漉的血,把那玩意儿浸泡得像颗融化的过期糖。
  他要把它送给我。
  他竟然还敢把它送给我。
  就因为我是个蠢人,同样的谎话,他敢同我说两遍。
  就凭我曾经握住他的手,他敢三番五次来剖我的心!
  我开始发抖,我心里的悲与愤像只即将破壳的小鸡雏那样,用喙砰砰砰地啄击我剧痛的胸隔膜。
  我打开了他的手。
  他吃痛,那颗琥珀化石脱手而出,在车厢里砰砰乱跳。
  他惊愕地看着我,突然趴在座椅底下,伸手去够。
  他手上打了石膏,怎么够得着?琥珀化石顺着座椅的缝隙滚了出去,他踉踉跄跄地爬了几步,仿佛那是从他胸膛里滚落的一颗心。
  他像追逐弹珠的痴儿那样,扒着座椅痴痴地看,突然落下泪来。
  “我找不到你了,”他哽咽道,“我把你弄丢了。”
  他一向受尽上天眷恋。琥珀化石不知在什么角落磕碰了一下,兜兜转转撞进了他的手里。
  他呼吸一滞,眼珠子仓皇地乱转了一下,死死握着那枚化石,唯恐有人来割他的心头肉。
  他做了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
  他把琥珀化石塞进了嘴里,腮帮子恶狠狠地鼓起来,又猛地嗦平,发出生吃玻璃般的四Σ辽7路鹚纳嗤肥秋钡叮莱菔堑疯疲炖锷袒畎诺氖钦庖簧纳诵氖隆�
  他的唇角很快渗出血来,喉结一缩一缩的,艰难地吞咽着它。那双眼睛已经有些翻白了,落在我面上,还在微微泛着光。
  我看着他,目光交错。
  他突然伏在地上,肩胛骨耸动,把那颗化石呕了出来。
  他还有点害羞,仿佛吃独食被我撞破,他抓着那颗化石,用袖子匆匆擦干,道:“对不起。你要吃吗?”
  我说:“我不要。”
  他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
  斜刺里窜出来一只手,扼着他的脖子,把他从座椅间拖了出去。
  是周飙。
  “这里不对劲,有毒……”他剧烈喘息着,“走!”
  这句话没来得及说完,那双凶狠的鳄鱼眼突然吃痛紧缩成一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的肩膀上扎了一块锋利的碎玻璃。
  另一端握在傻逼弟弟的手里。
  周飙暴怒起来,一手折下玻璃,一手扯着傻逼弟弟去撞椅子背。
  “你他妈疯了!”
  邻座的那具腐尸实在不得安宁,砰砰弹动了几下,逸散出一缕肉眼可见的荧光粉。
  周飙的眼神又变了。
  他松开傻逼弟弟,往前一步,不可置信地去碰那张腐烂的脸。
  “谢辜?”
  他的手刚触碰到裸露的白骨,他就惊醒过来,猛地后退一步。另一排的几具尸体暧昧不明地晃动起来。
  他的瞳孔又放大了。
  “怎么都是你?”他喃喃道,挨个去看那些血肉模糊的脸。
  他许的愿生效了,他得到了一车厢名为“谢辜”的尸首,种类繁多,环肥燕瘦,上天厚赠,他不敢不收。


第57章 
  车厢拦腰横断,一半已经被拖上了岸。
  断口如同一截金属隧道,通往沸腾的雨夜。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了,不知从哪里斜照过来一束冷白色的氙灯光源,雨幕里有无数银针在急速下坠。
  明晃晃,白茫茫地,照着两个疯子。
  周飙仰在椅子上,揽着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那双鳄鱼眼烧得通红。灯光打在他颓唐的眉骨上,仿佛即将开始一场独白。
  他掰着尸体的下颌,有点强硬地和它对视一眼。
  也不知道他从一片腐臭中看出了谁的轮廓,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是你!”他大喜过望,凑过脸去。
  尸体的脖子都烂到胸口了,剥出来一颗柿饼般的心,他这么缠绵地和人家引颈交缠,谁知咔嚓一声——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又大怒起来,一脚将它踢开,转而神经质地耸着脖子,四下环视,寻找他的下一个谢辜。
  逐渐逼近的灯光在他的五官上烧出了一片空白。
  两排训练有素的保镖开道进来,用强光手电抵在他们脸上照射,仿佛确认战利品的所属。
  周飙这厢刚抱了一具尸体,去翻看人家的脖子,就被一脚踢在膝弯里。
  他像负痛的野兽那样绝望哀嚎起来,被人生生从怀里撕走了那具尸体。
  有人拷着他的手腕,强行掰开他的拇指。
  他猛地抽回手指,几乎慌不择路地,把一排指头塞进齿关里,连啃带咬,指甲盖发出刺耳而凌乱的刮擦声,直到甲缝渗出血来。
  我怀疑他是在极度的焦虑中,抓挠自己的舌头。
  那些渗出来的血,显然帮对方省下了画押的印泥。
  一个保镖翻开档案,另一个抓着他坑坑洼洼的拇指,往纸上按。
  他又暴怒起来,往对方的胸腹间狠狠顶撞了一记。他这人骨头硬得很,颅骨硬梆梆的突起一块,连发旋都遮不住,跟铁锥似的。
  饶是再训练有素的保镖,也踉跄了一步。
  “滚!”他厉声咆哮道,旋即有些惶然地环顾起来,“谢辜,你在哪儿,谢辜?”
  一把细长的黑色尖柄伞抵在了地面上。
  我看到了一双带着皱纹的桃花眼,眼珠子湛然发亮,仿佛从阴冷的噩梦中而来。
  我太阳穴剧痛,几乎抱着头惨叫起来。
  他送给我的四颗子弹,至今还嵌在我的胸骨里。
  我的血是一点一点流干的。
  我心头最后一股热气,散得特别慢,我身下是一滩热烘烘的血,像满地打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那样,廉价而无人问津。
  没有人救我。我像颗蘑菇那样腐烂在地里,到处都在下雨。
  我死得顺理成章。
  有人拖着我的尸体,似乎说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人对疼痛的应激能力是有限的,那实在太疼了。
  罪魁祸首兴趣盎然地欣赏着周飙的惨状,还不忘把合同又翻了一页,亲自捏着周飙的手指,往上按。
  “费了我这么多功夫,”他道,用手帕擦擦指腹上的血迹,“陆医生,果然还是你的药比较灵光。”
  白鹿没什么声息地站在断口处。
  他还是沉静的,眼睛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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