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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见手青-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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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你还留着他做什么?周飙疯疯癫癫的,又在到处找他,如果被他发现人在你这儿……”
  “我不打算留着他。”它轻轻道。
  我正犹豫要不要倒退回去,它已经一眼发现了我。
  它站起来了。
  “怎么出来了?”它客客气气道,探了探我的额头,“睡不着?不舒服?”
  我在它身上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植物颜料味,浓烈,饱满,青翠欲滴。
  我的后颈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但我还能若无其事地朝他笑笑。
  “你要赶我走吗?”我问。
  它的手本来探在我的额头上,此刻无声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本来打算明天再告诉你,我为你联系好了新的主治医生,是我的同学,等你的就诊记录到了,我会直接转交给他,”它温和道,“这个点,你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老老实实往回走,它突然叫住了我。
  “抱歉。”它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点头,让它等我一会儿,回卧室抱了几本书出来。
  我抱得有点吃力,因此走得很慢。
  我把书还给它,让它放归原位。
  “晚安。”我补充道。
  它是逐水草而居的生物,我既不丰美,也无含情脉脉的叶脉与丝网,终究无法栖息在它身上。
  我只能像借道取暖的流浪狗那样,在主人逐客令下的瞬间,夹着尾巴,悄悄离去。


第47章 
  医生家小区的治安堪忧。
  我还没来得及走出楼道,就被照着肚子来了一下。
  坚硬的手肘关节喀嚓一声,像刚发硎的短刀,一举捣入我的两肋之间,我当场就疼得蜷起来了,两条腿垂在楼梯边上,像打摆子似的抽搐。
  那个人打着手电筒,捏着我的下巴,用强光粗暴地照射我的脸。
  我眯着眼睛躲闪,生理泪水都糊到了两腮上。
  “就是这个,周飙的小情儿,”有个粗噶的男声道,“带回去,当个筹码。”
  我冤死了,我明明只是个小点心。
  他的同伙捂着我的嘴,把我拖到了堆放杂物的楼梯间里。
  我的脸被蹭得生疼,只能用手背垫着,只是刚一动弹,就又挨了一记肘击。
  我眼前发黑,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有脚步声。
  黑暗的楼道中,白鹿四蹄着地,皮毛渗着一层莹白的微光。它飞奔下楼,一边叫我的名字。
  “谢辜,你在哪儿?谢辜?”
  楼道里的电源被切断了,我又不会发光,只能勉强把手指搭在台阶上。
  它停住了。
  但它没有低头,我的手指只能像颗孤立无援的白玉菇那样,挨在它的前蹄边。
  楼道的大门开了,它抬头去看,似乎下意识地认为开门的人是我。
  “谢辜!”
  一把尖尖的黑伞,从门缝里探进来,斜拄着地,在地面上洇出一片蛇行般的湿痕。
  暴雨如潮,数十盏车大灯洞彻雨幕,铁门上一片凄厉的白光。
  进来的是个男人,一双老不正经的桃花眼,眼角细纹淡淡。
  “陆医生,周飙要找的人,既然在你这里,为什么不交出来?”
  他的咬字很特别,有种拿腔拿调的迟缓感。
  我太阳穴钝钝地痛,仿佛有人用小凿子往我的骨缝里敲。
  “他体质特别,身体里有一种特别的抗体,能承受的药性是普通人的数十倍。”鹿沉静道,“明天我会把他送回去。”
  我点点头,觉得它言之成理,我们蘑菇是比人更耐痛一点,横竖贱命好养活。
  可惜对方显然不信,只是冷笑了一声。
  “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笑声如魔音穿脑一般,我颅骨剧痛,忍不住用头去撞水泥地。
  我的意识始终如浮标般滑溜溜的,游荡在表层,此刻像是中了一箭,被一股巨力直贯到识海深处。
  绑匪。母亲。很疼。很饿。蘑菇汤。蘑菇。蘑菇汤。毒品。碎裂开来。数不清的小人在跳舞,它们手拉着手……光点像蜜蜂一样在筑巢。蘑菇!
  无数漆黑的碎片在湍流中回旋,我在急遽飙升的失重感中下沉,它们在我空荡荡的脑海中肆意穿行,无论如何也拼凑不成完整的画面。
  “陆医生,组织为你提供了足够的便利,那份被损毁的配方,现在还原到什么程度了?”
  “还差一组公式。”
  “我看不到你的诚意。”
  “的确还差一组公式。”
  我很疼,也很冷。
  对了,诚意。
  我父亲的诚意还没有送达。视频那头只有他冷冰冰的一句话:“抱歉,我已经不做这种生意,隔了几十年的合作,也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看来是我的筹码不够重。”
  我开始挨饿。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想不起来了,那大概是一场充斥着毒蛇猛兽的梦,并非人世所堪。
  我晕头转向,突然被一股巨力拖行出去,贯在铁门上。
  我仰面看着白鹿,它在离我数步之遥的台阶上,皮毛如雪。
  那个老男人扣动了扳机。
  我的蘑菇汁漏了一地,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被蛀了个洞。
  我一时堵不上,只能用衣服捂着,以免因为脱水而瘪成蘑菇干。
  “现在还差多少?”男人问。
  它很长时间没说话。
  我听到它沉静而冷漠地说。
  “我从不说谎。”
  为了表彰它的美好品德,我把命奖励给它。


第48章 
  我死了。
  确切地说,我的肉身已被几颗子弹所洞穿,跟个烂柿饼似的,淌着橙红沙甜的流心馅儿。
  我跟元神出窍似的,懵懵地晃了几圈,旋即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我已经彻头彻尾地化作蘑菇,仰人鼻息而活。
  我是……我是在……
  对,我是在医院里,黏在培养皿的手背上,和他同甘共苦,尝那些恶心得要命的药末。
  我跟他一对眼,就发现这还是个熟人。
  长得像爬行类的哺乳动物,仅此一家。
  学名应该是周飙。真是冤家路窄。
  我吐得稀里哗啦,他还来捏我的菌柄。
  太讨厌了这个人。
  那厢夏小姐靠坐在长椅上,神色疲惫:“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情,我就把小煜扔到了部队里,结果不出几天,人就跑得没影了。我问你,是不是你接应的?”
  培养皿笑道:“我闲的?我俩再穿一条裤子下去,非得扯开裆不可。”
  夏小姐没说话,我注意到,她的膝上盖了一件外衣,两袖各有一道及肘的裂口,被黑红色的血液浸泡得一塌糊涂。
  连带她的裙子也遭了殃,她却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平静地,抱着那件衣服。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傻逼弟弟的。
  仿佛上一秒,他还穿着这件外套,和我在棕榈树下接吻,他用手臂帮我挡着坠落的露水,转瞬间就只剩下了狼藉的血污。
  我在感情一道上,总是被捉弄的,大概情人应有假痴不癫的心与眼,而我只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糊涂虫。
  不过他如今也是真疯了。
  又或者他骗我骗得太入戏,还想扮一场疯魔给我看。
  我有点唏嘘。
  培养皿似乎颇有兔死狐悲之感,把那件衣服拿起来看了一眼。
  血淋淋的袖口正好垂在我的伞盖上,血腥味里混着清凉的梅子汽水味,冲得我直犯恶心。
  血都滴到我身上了,虽然我撑了小伞,但依旧避免不了被浸出了拇指大小的一块血渍。
  仿佛他在我身上签了字,画了押,对一切罪证供认不讳。
  我抖了抖小伞,身上热烘烘的,跟醉酒了似的。
  我膨胀了。
  培养皿一指头把我戳了回去,似乎感觉到我不同寻常的份量,还掂了掂我。
  他想灭我的口,防止我泄露他的行踪。
  我眼看他神色如常地嘲讽完傻逼弟弟,又避开医护人员的看护,以一个精神病患不该有的矫健身手,借助一根排气管,成功从医院翻出去了。
  他的大块头手下给他搞了辆车过来,他穿着病号服,手上绑着我,猛打方向,以一尸三命的架势飙车回了家。
  “老九,你看我像是信佛的吗?”
  大块头对着后视镜,略一迟疑,估计被倒映在里头的那双鳄鱼眼震慑住了。
  培养皿冷笑道:“那我就是信了这江湖郎中的邪。昨晚十一点二十,我看到他带着个口罩,出现在医院里。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打捞大巴。”
  “飙哥,您是说?”
  “去查。”他哑声道,握着方向盘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凸,“姓陆的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青天白日一副空棺材,糊弄谁?”
  他的情绪又如暴躁的齿轮般,发出咝咝的噪响,车轱辘几乎瞬间折射出了他坎坷的心路历程,我都怀疑他行驶在一大把棱角尖刻的碎玻璃上,油门每推进一格,玻璃刀就会咯噔一声,往轮胎中凿进一寸。
  他和汽车的零部件一起,被这条磕碜路剜得七零八落,漏了一地黑红色的汽油。
  他突然道:“谢辜不可能死。”
  这个命题很奇怪,但他说得斩钉截铁。我听了都有点懵,仿佛我在他心里都肉身成佛了。
  他突然振奋起来,给出了更加蹩脚的论据:“因为他不想死。”
  我的确不想死,但这并不是我能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他被自己的逻辑链说服了,稍微松了松方向盘,虎口上一圈白惨惨的印子,方向盘浸了一层湿汗,像雾面一样,刻着几枚狰狞的手指印。
  他终于记得在红灯前停车了。
  斑马线上慢吞吞走过来个人,拖着个巨大的行李箱,估计是个年轻的男孩子。
  这天气还穿了条运动短裤,露着两节膝盖,冻得直缩肩膀。
  培养皿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拍。
  估计是看到熟人了。
  这小孩儿也分不清缓急,眼看绿灯都过去大半了,还一步三回头地跟行李箱较劲,一个劲儿地扯拉链。他蹭着培养皿的车大灯过去的,运动背心上一抹灰,随即有点恼火地抬起头来。
  培养皿又暴躁起来,一拍方向盘。
  市区疯狂鸣笛。
  他怎么还没被吊销驾照?
  我看得心惊胆战,他好歹凭借着刀口舔血的心理素质,把车歪着怼进了家。
  小弟给他开的门,上来就是个喜报:“飙哥,洪爷他突然半身瘫痪了,据说进出都只能靠轮椅,正到处找陆医生呢。”
  “瘫哪儿?左半边还是右半边?”
  他小弟凑过来,给他在腰上比划了一记。
  培养皿冷笑了一声。
  “把黄大夫开的药停了,重新找个背景清白的大夫。”


第49章 
  他又不吃药。
  后果就是他迎来了一次空前惨烈的戒断反应。
  我惊恐地抓着他的袖子,看他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分明地暴跳起来,瞳孔里一片狰狞的血丝。
  他仰面坐着,在这关头还免不了欲火攻心,把裤子解开了,握着我去摩擦那根涨红的生殖器。
  腥而咸的黏液糊了我满头满脸,差点没把我冲晕过去,我遍体发烫,委屈至极,不知道被迫翻滚了多久。
  他不吃药,他就艹蘑菇,实在是恋物癖中的佼佼者。
  好不容易捱到他纾解出来,松开手,我跌落在地上,晕头转向地滚了几圈。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双目赤红地仰着头,喉结焦渴难耐地滚动,仿佛蟒蛇消化腹中的肉糜。
  我悄悄地往外爬,两腿酸得要命,还直晃悠,稍微爬行了几步,就觉得膝盖生疼。
  ——等等,我一朵蘑菇,哪来的腿?
  我一低头,看到了十根细长的手指,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完了,我被一棒槌敲成人形了。
  我满腹怨气,不得不学着适应这副久违的人身。大概是因为死过一次的缘故,我身体里的阳气精气和晦气都漏了个精光,轻飘飘的,像是蝉遗漏的晶莹空壳,徒具其形罢了。
  我浑身湿透,还在往下淌水,胸口的那几个弹孔罪行昭著,把我原本红通通的心肺烧灼得难辨其形。
  我别别扭扭的,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遮住那几枚虫眼儿,突然当胸穿过来一只手。
  几根指头如匕首般扎透到体表。
  我吓了一跳,当场跳了起来。
  这下可好,一转头就对上了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还试图来捞我,奈何我根本就质地清透,无迹无形,他的手指如弹药轨迹般凿透我的身体,又还报他当胸一击。
  他踉跄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谢辜!”他嘶声道,“你……你!”
  他声音粗哑,脸颊肌肉疯狂抽搐着,转瞬冒出了一层狰狞的鳞片,颧骨外突,唇角裂张,牙槽骨上冒出了森寒的利齿。
  那双灯笼般的巨眼紧盯着我。
  他看上去像条悲伤到变形的鳄鱼。
  我见不得这个,抱着头大叫起来。
  鳄鱼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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