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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红梅坡下-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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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未卜  

  得知自己身份存疑后,秦漾心中五味纷杂。若他并非祁王世子,或许还能假装置身事外,不必在心中承负这一血脉交托的过重担子,可想到又变得缥缈的身世,心中难免有些黯然。

  秦漾跟着侍人返回院子,竟又在半道上见到了那老婢女。

  老婢女从后头匆匆追上来,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拽到一旁,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话。她的发髻歪了,浑浊的眼里泛着泪花,她说要他好好过活,说她会为他祈神求福。翻来覆去说的就是这一个意思。

  她那模样,瞧上去确像是有点神志不清醒。槐海镇上有许多老人,到了这个年纪便是如此。秦漾想,眼前的这位老人命途如此坎坷,至今落得这般田地,心底生出些怜悯之意。

  府中的下人很快追上来,将那可怜的老婢女拖走。

  临走前老婢女还在不停地张望秦漾,秦漾伫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他身边的侍人道:“公子,咱们回罢,别理那疯妇。”

  领他回去的两个侍人都是明国公身边的,对这老婢女的事有所耳闻。

  秦漾点点头,顺着道走,疑惑道:“她真是疯的?我见她方才在堂中还是好好的。”

  “疯的。”侍人漠然道,“时好时坏的疯婆娘。”

  另一个侍人道:“被逼做了十多年的官妓,哪个婆娘不疯。”

  前一个侍人又道:“疯病不好说,什么时候染上了,没准就得一辈子病。该清醒的时候也糊涂着,难得一瞬清醒。”

  秦漾恍惚间听到这话,心口一阵钝痛。

  那俩侍卫似乎明白说错了话,互相推搡一番,皆默契地缄口不语了。他们一路陪着秦漾回到院子,便悄然退下了。

  秦漾和糖儿到底还是被软禁在这间小院里,不知哪一日才能重见天日。秦漾觉得那一日似是遥远,又似是将近了。他心中矛盾,对重见天日也有些许畏惧。

  那时必定是江山未定,风云变幻无常,还不知晓谁能借机粉墨登场。

  秋来时,秦漾在院中打了一个秋千。他已有许久没做这种活,稍有些手生。

  天凉下来了,糖儿也愿意出屋走走,时常就在院子里荡秋千,烂漫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虽然人还是常记不清事,气色却是好了许多。

  糖儿的心性回到了儿时,举止言谈常带稚气,神识清楚时还会叫他一声“哥哥”,但多数时候是混沌而漠然的。他毫不关心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也不在意秦漾是谁。

  他很抗拒秦漾。

  秦漾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是在他在情事里哭的时候。

  糖儿身子很柔软,手臂软弱地抵挡在他的胸膛上。他红了眼眶,哭着喊了声“哥哥”,害怕得浑身都在颤抖。秦漾垂手为他擦眼泪,他别过头去,不肯让秦漾触碰。

  他心里只想着远在他方的哥哥,不认识秦漾,将秦漾视作陌生人。

  秦漾已说不出心中是何等滋味,只能为他洗净身子,替他穿好衣物。

  后来秦漾发觉,给他吃糖,他才不会特别抗拒。他含着糖时,是最安稳也是最木然的时候。他会乖巧地伏在草席上,任秦漾触碰爱‘抚。秦漾倾身与他唇齿纠缠,连津液都是甜味的。

  窗台干净平阔,有时赤身的糖儿就伏靠在半支开的木窗下。无论秦漾如何动作,他都无动于衷。他看着院中的花草木石,望着天空行云,出神地想自己的事情,间或用舌尖抵一下口中的糖,再缓缓地咬碎,咽下。

  孙冶亮那日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

  孙冶亮见糖儿伏在窗边,喊了声他的名,本想过去打个招呼,还未走近却隐约见到秦漾的身影。两人似乎都是赤身的。糖儿被盖上一层薄被,秦漾迅速披上衣衫。孙冶亮想到了什么,当即停下了脚步。

  他红着脸结结巴巴道:“阿漾,我就是来看看你,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秦漾无半分慌乱的声音。秦漾道:“你且在凉亭待一会儿,我这就出屋。”

  孙冶亮真就往池边的凉亭里钻,没一会儿就见衣衫整齐的秦漾推门出来了。

  秦漾一走进凉亭,孙冶亮就慌乱地不知道把目光往哪儿放,底气不足地问道:“我是不是打搅你们了?”

  秦漾“嗯”了声,接着道:“无妨。”

  孙冶亮见他坦然的模样,自己倒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问:“你跟糖儿……”

  “两心相悦,夫妻之实。”

  孙冶亮愣道:“我不知。”

  “如今知晓了。”秦漾抬眼问道,“你今日仅仅是来见我一面的么?”

  孙冶亮依旧发愣,闻言摇摇头道:“还为了与你讲红梅军之事。”

  自秦漾被验身后,老狐狸有意控制他与孙冶亮间的相会,似是怕孙冶亮那鬼脑筋整出什么幺蛾子。他不许孙冶亮再将秦漾带出府去,甚至是孙冶亮几次想来见秦漾,也都被明国公挡了回去。

  至这日孙冶亮才找到机会来看秦漾。他带来的消息是,红梅军打赢了。

  他说这事一波三折,两月前起义军跟朝廷军队于平桂激战,温泽林不幸被俘,举剑自裁。

  秦漾听得心惊肉跳,连忙问道:“那蔺寒如何?”

  “蔺寒没事,他领军退守岐县,眼下成了红梅军唯一的领袖。他也算是时来运转,在岐县没多久,邻地就有几支起义军前来投靠,几十万大军一鼓作气打退了朝廷。”

  秦漾舒了一口气,心还是跳得厉害。他道:“赢在人心,好在人心所向。”

  孙冶亮迟疑道:“阿漾,人心所向是最大的原因,可或许还有些别的。你觉得蔺寒为何能安然退守岐县,而不遭到衙门的抵抗?还有那些起义军领袖为何会突然来投靠?如果光是人心所向,恐怕说不通。这其中可能的缘由,不需要我多说罢?”

  秦漾皱着眉,点了点头。

  看来明国公的势力不仅远远不止于京都朝廷,还延伸至各地。他若想私下里助蔺寒,私下授意一些人,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国公说起义军必须得赢,原是还有这层意味在。

  秦漾有些担忧:“蔺寒虽有小聪明,但有时行事冲动。如今温泽林不在了,独他一人,我担心出什么差池。”

  孙冶亮道:“温泽林与蔺寒有几件事做得极好。譬如,借南无拉教的圣灵起势,打响‘复华族’的旗子,治军严谨,行军途中秋毫无犯,不准烧杀,不准抢掠,不准奸`淫妇人,凭此得到了民心。民心尚在,他就不会轻易落败,你大可放心。况且……国公也不会让他落败。”

  秦漾反问道:“那之后呢?”

  孙冶亮不及反应:“什……什么?”

  “在此之后呢?”秦漾道,“若蔺寒真是领起义军占领了京都,明国公又会如何?”

  “我不好胡说,阿漾,一切都没有定数。”

  “你不必借定数宽慰我,该会如何,我心中有数。”

  孙冶亮垂眸:“阿漾,蔺寒选择这条路,必定已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史书上那般多起义的英雄,有几位是举大事而成者?还是那句老话,一切得看天意。”

  天意如何?未知未定。

  当晚秦漾就失眠了。他难以想象天意若是不站在蔺寒这边,会是怎样的光景。

  蔺寒有自己的一条路子,生性`爱凭感情做事,算不上多倔强或是多坚韧,却是有始有终的。这一点从他如何对待渃叶圣灵就能看出。他救回了渃叶圣灵,便是悉心照料,再也没动过丢下的念头。

  蔺寒与渃叶圣灵渊源颇深。秦漾虽不信仰南无拉教,却也祈望圣灵与南无拉真主能保蔺寒安好无虞。

  秦漾不知,那时的云子蔚也在长夜里独醒。

  凉秋寂静,夜来有风打窗柩与树枝的声响。

  桌上的蜡烛已烧熔了一半,红烛泪滴进烛台里。云子蔚坐在桌案前,亵衣外披了件薄衫。他持着笔,低头抄写经书。

  宣纸上的字有些歪斜,不似平日端正。云子蔚只顺着字迹往上看了一眼,便拧着眉头将毛笔搁下了。这夜又是如此,心未清净。

  屋外传来敲门声。云子蔚将乱糟糟的宣纸叠放的一旁,道了句“请进”。

  云子嫣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粥。她道:“连着几夜都见你屋中灯长亮,想来子蔚也是在抄经,我就给让人做了碗鸡蛋粥。入秋之后,子蔚可是难眠了?”

  云子嫣将粥碗放下,将一双筷子递给云子蔚。云子蔚接过,敛眸点了点头。

起义军的消息传来后,他便心浮气躁,无法静神。

  他甚至未跟阿姐提起过他的在意,却将阿姐无意间说起的关乎起义军的事都记在了心里。他偷偷为蔺寒卜过一卦,未卜,不知结尾,这更是让他忧虑。

  他想兴许是因为在俗世待久了,他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寻常人的脾性。他无法不在意,无法控制自己的念想。

  云子嫣道:“我听你说过,在睦云县救了你的人名叫蔺寒,可否就是如今领军起义的那一位蔺将军?”

  云子蔚沉默一会儿,道:“是。”

  云子嫣应了声,点点头:“都说乱世出英雄,果真如此。有命数将你救出劫难者,确是不同凡响。子蔚,天降大任,必有劳损。现今他已得道,得道多助,你不必忧心。”

  “子蔚,这么久以来,阿姊都没有问过你的想法。”云子嫣顿了顿,道,“珂晖皇帝召回云家,阿爹虽心有不愿,却仍是命我替他来京都。无论云家私心如何,立在如今的位置,只能是不偏不倚。而子蔚,你心中究竟如何作想?”

  云子蔚捧着粥,抬眼道:“陛下龙魂逝于谈马坡下,大启仍存子蔚心中。国祚安宁,即是子蔚心中所愿。珂晖若不能使国泰民安,便该降其大旗,迁其铁骑。即便领军者非蔺寒,而是他人,子蔚亦是立在揭竿者一旁。如今领军者为故友蔺寒,我心有忧思,却未尝动摇立于他一侧的念想。蔺寒此举,乃是替天行道。”

  他想去见蔺寒一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开始疯狂增枝长芽。

  他想去见蔺寒一面,一面也好。




58 相会

  红梅军打到北方时,已是凛冬。是时起义军屯驻在扬德的一个小县城外,准备迎接下一场跟朝廷的殊死搏斗。

  天冷得人直打颤,下了一场大雪。

  蔺寒在帐子里同几个部下商议战术,从午后至天黑,没顾得上吃口饭。

  蔺寒有个致命的毛病,他在做战略方面稍显稚嫩,从前都是温泽林在谋划。好在军中有几位善于筹谋的部下,加之投了红梅军的几位将领也皆是胸怀大略之人,他们不断为他出谋划策。

  扬德与京都之间仅隔了滂阳和焕阳两地。这两地若是拿下了,便能顺利攻进京都,若是败在这两地间,那便是功亏一篑。

  有部下提议兵分二路,分别攻打滂阳焕阳。另一部下反对,说如今朝廷打不下他们,最大原因是红梅军众多,若是分散成两半,保不齐会被朝廷攻灭。

  一位起义军将领指着羊皮图纸道:“一定得集军攻下滂阳的群明县,群明县地势易守难攻,对我们有利。在这之后,再打边上的小淮县和立康县就容易多了。”

  一人道:“话虽如此,毫无差错,但群明县接近滂阳腹心,现今朝廷军队在滂阳,打进群明县是个难题。”

  蔺寒静听了半晌,指着图道:“那进城后先攻打云昌县和吴县边围的村落和小镇如何?村落与小镇好打些,我们攻下后再集中火力打县城,接着再顺安晴古道打入群明县。”

  一位将领沉思了一会儿,道:“似乎可以一试。”

  有一人道:“其实说来,咱们三十五万大军,若是非得强行压境,朝廷军也不一定能奈我们何,只是若为了减少牺牲,用些讨巧的法子更好些。蔺将军的话不无道理,接下来几日咱们可以再细致商讨一番。”

  无人有异议,其余人皆在沉默思索。

  这时有个将士揭开帐帘,道:“蔺将军,军外有人来。”

  蔺寒一怔,问道:“是什么人?”

  “那是从京都来的人,他说他是将军的故友,要见将军。”

  蔺寒皱眉想着是何人,最终吩咐道:“你让他去我帐子等我,我跟诸位将军跟各位将军还有事商议,待会儿就过去。”

  这场商议到雪晴时才散,到收尾也没商议出别的什么。

  蔺寒满腹疑惑地回帐子见故友。说是从京都来的故友,他头两个想到的就是孙冶亮和秦漾,因此见到云子蔚时吃了一惊。

  蔺寒一掀开帘帐就见云子蔚裹着件雪白的斗篷,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眸里渡不出什么暖意。云子蔚的额发湿了,像是因为沾染了雪水。

  蔺寒又惊又喜,走到他跟前去:“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吗?冒着大雪过来的?”

  云子蔚“嗯”了声。

  蔺寒叉腰在帐子里踱了几回步,又走近云子蔚,语无伦次道:“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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