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坡下-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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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们这事儿做得好。这一场饥荒死了多少人,朝廷这做的算是什么事。倘若我还在睦云县,我早就揭竿而起了。”孙冶亮道,“他们也称得上是得道多助了。‘复华’的旗帜一竖,行至各县都有人来投奔,队伍不断壮大。而且才短短几个月,起义军已经打下了平德,朝廷已经出军去平叛了。”
秦漾蹙眉:“我担心他们……”
“我也担心他们招架不住。起义的事能不能成,成了能不能守得住,”孙冶亮指了指上面,“看天。天若要他们称王,他们便能称王。天说他们没有这个命在,那便落个凄惨下场。一切都是未知的,得看他们的造化了。”
是时侍卫来敲门,将两碗酸梅汤端来了。秦漾开门接过盘子,先将汤端去给糖儿。
糖儿以双手捧过,道:“谢谢阿哥。”
秦漾又是一愣。
那边的孙冶亮叫唤起来:“阿漾,你倒是先给我啊,我的喉咙都在冒烟了。”他接过秦漾给的酸梅汤,又是一口气喝尽。
孙冶亮拽着秦漾坐下,道:“我就再说几句话,马上就不打扰你们哥俩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呢。”
秦漾这才想到孙大娘也来京都了,于是道:“你家里人可否安好?”
“我娘、我后爹还有我小弟都挺好。就是没找见我哥嫂他们。我娘说哥嫂在饥荒的时候抛下她走了。我本觉得将娘交托给阿哥再是放心不过,如今想来我是错了,阿娘该由我亲自来照顾。”
秦漾道:“人没事就好。”
孙冶亮神神秘秘一笑:“前天子嫣来过我家。我娘见到她之后赞不绝口,一个劲地说子嫣什么都好。”
“你……成了?”
“还没,不过快了。”孙冶亮利落地仰身将空碗放下,起身时笑道,“我猜的。”
孙冶亮忽而正色,低声道:“阿漾,老狐狸这边还没动静。我猜想,他是打算静观其变。他当年虽识时务投了珂晖族,继续当他的明国公,可他决计是要反的。大启还在时他就想反,没想到将朝堂搞得乌烟瘴气后,却被珂晖族人捡了便宜,他铁定咽不下这口气,否则怎么会把你软禁在这里呢。如今天下人悲愤而起,社稷动荡,他心里肯定已经在下一盘棋了。”
“我不知他想下怎样的一盘棋,横竖是左右不了他,也摆脱不了他,倒不如先苟且过安稳的日子。糖儿被带到我身边,我自然也是要好好照顾他。别的什么,我暂时想不到,也不敢去想。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介俗人。”秦漾道。
孙冶亮久久无语,最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随遇而安吧。将来千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熬过去的。我定会拼尽全力护住你和糖儿。”
孙冶亮起身往外走,秦漾送他。糖儿放下还剩一半汤的碗,也跟着过来。
孙冶亮对糖儿道:“把你带到你哥哥身边,我也就安心了。你跟你哥哥要好好的。”
糖儿有些茫然,似乎是听不懂孙冶亮说的话。待孙冶亮出了院子,他还呆呆地往外看着。
秦漾再次将门阖上,看向糖儿。糖儿先是有些无所适从,接着将手背到身后,弯眼对秦漾笑了一笑,依旧是带着几分生疏。
秦漾道:“瘦了。”说罢将他拉到自己跟前来。
真是太瘦了,一阵风都能刮跑。下巴尖削了,脸也苍白得没什么血色。他看着秦漾,六分拘谨,两分警惕,剩下的都是生疏,毫无半点昔日温软黏人的模样。
秦漾想到他受过的苦,许多话涌到嘴边都哽住了。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秦漾拨开他额上的一绺细发,温声道。
糖儿拿那双含水的眼睛仔细打量他,许久许久。
他温软笑道:“好似是见过的,可能是在梦里罢。”
此后糖儿就在小别院住下了。
小别院虽不大,活动算不上自在,但好在是在夏日。平日里在凉亭间喝绿豆或是酸梅冰汤,在屋中酣睡,这日子也算是能安然过去。
糖儿的心智仿佛是回到了小时候,但他自幼就聪明,瞧不出什么。他爱吃甜食,秦漾惦记着托人给他买,他得了甜食就会同秦漾亲近些,也晓得要喊“哥哥”。可是隔了几天,有时是一两天,有时是十来天,他又会忽然间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别院里,也不知道这个照顾他的男人是谁。
秦漾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他是他的哥哥。
有时糖儿会在半夜哭着醒来,喊着哥哥,喊着阿娘。秦漾将蜡烛点起来,抚着他的背,宽慰许久才能让他平静下来。他不断抽噎着说他很饿,娘亲很饿,他出去找吃的,回来阿娘就不见了。他只在干草堆里看到了骨头和满是血的衣裳。
他又惊起来说阿娘不见了,他要找阿娘。
他找的就是那个瓷罐,秦漾下床去将那个冰凉凉的罐子拿给他,他才能抱着安稳躺下,满脸都是泪痕。秦漾揩去他眼角的泪珠子,他哽咽着喊“阿哥”。
秦漾说:“我在。”
糖儿闭眼睡着,哽咽着说:“阿哥,你在哪儿啊。”
秦漾说:“我在这。”
他仍是掉眼泪,说他找不到阿哥了。
那时候秦漾才不得不相信孙小二的话,糖儿真的疯了。可他的糖儿从小就聪明伶俐,怎么可能会疯呢。秦漾觉得自己也疯了。
55 呢喃
秦漾摸不准糖儿病情,他就是时好时坏。安稳的时候一如平常,好似还是那个文弱的小秦先生,失控时毫无预兆,令人担惊受怕。如此反复,秦漾有些心疲力竭,却也习以为常了。
糖儿再一次失控,夜半惊起找哥哥,翻身从床上摔了下去。秦漾起身将他抱回来,问他摔疼了没有。他没回应,只揉搓着自己的双臂,拼命朝手心吹气,说自己很冷。
秦漾拉过薄被,给他裹上,再将他抱在怀里。他还是喊冷,冷到全身发颤,牙关磕碰。他说:“风。”
“风?”秦漾回头望了眼窗。夏夜的木窗都是支开的,确实有风吹进来。
“风好冷。”
秦漾立即将木窗合上,再将糖儿的外衫也拿过来,给他盖上。秦漾环抱他,隔着层被子揉搓他的后背和手臂,问道:“还冷吗?”
糖儿没说话,渐渐安稳下来。他靠在秦漾的肩窝处,含泪问哥哥什么时候才回来。他忽而抽噎得像个孩子,他说冬天的破庙太冷了,他熬不过去,快要冻死了。
衣衫从他身上滑落下去。他着急道:“快把干草捡起来……”
秦漾抓起来给他盖上,他仍催促道:“快把干草捡起来,只捡了一半,还有一半干草……我要冻死了。”
秦漾展开自己的外衫给他披上,他才安定下来。
糖儿累了,也就睡了,而秦漾长久无法安睡。
秦漾想,糖儿在饥荒中遭受的也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阿娘和方姑娘是怎么没的,他没敢细问。光是糖儿吐露的只言片语,就足够惊魂惕魄。他若是再迟一些知道糖儿的事,难保糖儿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麒麟军的人说;糖儿在惠云县疯了之后,一直是铁蛋在照顾他。要是没有铁蛋,糖儿或许早就饿死他县,血肉葬入饿鬼腹了。
可麒麟军的人脑筋是死的。孙冶亮没下吩咐,他们竟就没再给铁蛋做安排,强硬带走糖儿后,让铁蛋继续留在破庙里受苦。他暂且是没法报答铁蛋的恩情了,睦云县饥民揭竿而起,估计铁蛋也已从军而行。
秦漾想,至少糖儿还安然地在他身边。外头多动荡,这一个小院虽是狭小,却还能遮风挡雨。俗世之人,偏安一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日清早,糖儿醒来又不记得秦漾。
他醒来时已日上三竿了,忪惺地坐在床沿上,任秦漾弯身替他穿上外衫。他忪惺地望着秦漾,茫然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谁?”
秦漾为他系腰间的细带,淡淡道:“这是在明国公府的别院,你受刺激记不清事情了。”
“那你是谁?”
“我?”秦漾不小心抽成了死结,微蹙眉头去解,漫不经心道,“我是你的爱侣。”
“爱侣?”糖儿困惑道,“可我不记得你。”
细腰带解是解开了,不过顺着糖儿的腰滑了下去,落在了他的身后。秦漾倾身去捡,无意间跟糖儿挨得近了,险些将他压倒。秦漾抓起带子,另一手扶着他的腰,将他托回来。他瞬时红了脸,连耳尖都染上了血色,呆呆地看着秦漾。
秦漾没注意到他的神色,低头在他腰间束好,道:“不记得我也无妨,我记得你就好。”
秦漾半天没听到回应,抬眼时看到他一声不响地望着自己,眼里含着盈盈的水光。
秦漾用手背触碰他的面颊,疑惑道:“热?”
秦漾心想他昨晚还喊冷呢,脸红成这样没准是发烧了,于是问道:“头晕吗?”
他摇摇头。
秦漾用手背探他额头,没感觉出什么,又弯身捧过他的头,用自己额头碰他的。秦漾静静感受了一会儿,起身喃喃道:“没烧。”
那可能是热的。
秦漾屈膝压上床榻,用木棍将窗扇撑起,让凉风吹进。
糖儿抽开有些紧的腰带,又结上,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道:“你真是我的爱侣么,你莫要诓我。”
“不是诓你。”秦漾利落地从床上下来,抓过放在床边木箱上的布巾擦手,认真道,“你是我心尖上的人。”
糖儿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没再说话了。
秦漾道:“去洗漱,早膳要冷了。”
“爱侣”这个词秦漾本也就是随口一说,他以为糖儿很快就会不记得,不想糖儿偏偏记住了,且安稳了很长一段日子。
先前糖儿知道他是自己的哥哥,与他相处时总带着些生疏拘谨。这一回糖儿亲近放开了许多,会偷看他,也会跟他笑闹。除了少几分亲昵和任性,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
他说:“我虽不记得你,可不知怎么的,觉得心好似是记得你的,不自觉地就想同你亲近。”
午后秦漾靠在床榻上看书,糖儿睡过一觉,醒来迷迷糊糊地就会靠过来,偷瞄几眼。他偷瞄到后来,便将下颔搁在秦漾的肩上,歪着脑袋光明正大地看。
屋里能找到的书都是明国公府的下人随意买来,供秦漾打发时间的,故杂书和话本居多。
秦漾翻《笑林广记》,有些故事是不愿给糖儿看到的,若是翻到那几页,便会面不改色地用手蒙住他的眼睛。
糖儿哪儿肯,不满地掰他的手指,说他想看。秦漾在他挣开前,一把合起书丢下床,随手抓过另一本。
糖儿惦记地上那本,想翻下床去捡,嘴里说道:“你看你的,我看我的,我们一人一本。”
秦漾翻开书,迅速曲起长腿,将糖儿拦在了里边。他举起手中的书道:“就这本。”
糖儿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倒回了床上,翻滚来翻滚去,又泄气似的翻到秦漾身边跟他一起看。
秦漾翻到后来觉得有点不对劲,没隔几页都是露骨的香艳描写。秦漾读不下那些淫言浪语,翻书翻得有些迟疑,而糖儿看得津津有味,趴在他的肩头,催促他快点翻下一页。
秦漾看到那几个人名,忽然想起来,这本就是那出了名的《猎情记》。他当即想换书,糖儿抓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动。
糖儿看得兴起,笑道:“我以为照着这发展,王生该去立德书院见柳生了,两人互诉离别之苦,然后再趁夜恩爱一番。”
“确是如此。”
糖儿愣了:“念竹不是不爱看这种书么。”
“我没看过全本,从前你自己看过,非说想练这一段戏,要同我磨。”
“那时念竹从了?”
“不从你哪里让我安睡。”
“后来呢?”
“……后半夜才睡。”
糖儿翻看了后来的故事,红着脸不说话了。
那时夏日倦长,长久被锁在院里,没有别的好去处。年轻的糖儿尚有情致,不反感秦漾的触碰,是肯依的。有时是在粗糙的草席上纠缠,有时是在桌旁。赤身的糖儿屈膝半跪在长凳上,雪白的双臂撑在方桌上。
秦漾掐着他的软腰,带着薄茧的手反顺着他的手臂抚下去,覆上他稍显纤细的十指。他忽而仰高柔腻的颈子,温软而沙哑地呢喃几句,一垂头,鼻尖上的一点汗珠就落下来。
他常喊的是“哥哥”还是“念竹”,秦漾记不清了。糖儿身上一直有股淡淡的奶香味,尽管他已及弱冠,这种气味依旧没有散去。
秦漾凑近他的脖颈轻嗅,道了句“乳臭未干”。
糖儿全副身心都沉浸在感官里,没有听清,迷迷蒙蒙道:“嗯?”
秦漾咬了一口他的脖颈,道:“没什么。像缪琳糖,甜的。”
秦漾只吃过几颗缪琳糖,成人后就不爱吃糖,小时候是为了留给糖儿吃,那么几颗糖对于当时年幼的他们而言弥足珍贵。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