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坡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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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先生说过,这本书不仅仅只写了艳情,还写了官场诡谲以及礼教旧制。”糖儿说,“我不明白,就因为这本书写了艳情,它就是鄙俗的么。如果人的七情六欲都要被束缚,那为什么不干脆去做和尚呢?”
秦漾放弃再跟他说什么。走得远了,糖儿也就不闹了。
他们原本是打算在傍晚赶回镇子的,哪晓得糖儿在一个摊头猜中了所有的灯谜,拿到了摊主送的两张若兰楼的戏票子。
若兰楼是睦云县最大的戏楼,就在城西。糖儿从来没去过,就想去看看。他说反正姨丈家也在城西,可以过去叨扰一晚。秦漾默许了。
很多年前,他们俩跟着爹娘去镇上的一家小戏楼听过戏,就那么一回。那天是阿娘的生辰,晚上戏楼的后排很暗,他们俩坐在一张凳子上,而阿娘跟阿爹坐在另一张凳子上。戏正唱到最激昂的一幕时,别人拍手叫好,阿娘凑过去跟阿爹说话。秦漾没看见,糖儿看见阿娘偷偷地亲了阿爹。
只可惜后来阿爹走了,哥哥和阿娘撑起了整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们再也没有一起去听过戏。
糖儿还在书院念书时,一直想跟着同窗去听一出戏,可他不敢让哥哥知道。如果哥哥知道了,肯定会省吃俭用给他买一张戏票子。
他不舍得哥哥这么辛苦,就从来没说出口。
这回能去听戏,算是圆了他的一个心愿。
那天若兰戏楼里人很多,他们俩去得迟了,挤坐在楼梯下的长凳上。
最漂亮的伶人出来前,小厮将二楼的几十只红灯笼的光吹灭了,说是楼里打算都换上五彩鸳鸯灯。结果光亮迟迟没出现。
前排还能见到戏台子边上的灯笼光,后排几乎是陷入了黑暗。
周围的人有些躁动,不住地窃窃私语。谁都在等这个名伶出来。
秦漾在黑暗中安然地坐着,也想看看她是什么模样。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触碰到了他的,糖儿凑过身来,嘴唇触碰到了他的脸,很轻很轻地啄了两下。
28 动荡
暖春傍晚,镇子上随处可见飘飞的纸鸢。妇人们将晒在竹竿上的被子抱回屋去,几个小姑娘坐在河边的桃树柳树下结红绳、跳格子,羊角小辫一翘一翘的。
糖儿拐过街角,一群牵着只黄狗的大孩子嗖嗖地从他身边跑了过去。一个小孩子落在末尾,别了脚差点摔一跤,糖儿顺手扶了他一把。
小孩子刚站稳就喊起“等等我”,迈着短腿朝着哥哥们跑去。他像个小尾巴一样,一扭一扭地追随在男孩子后面。
糖儿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忍俊不禁。他见那群小孩走远了,自己缓缓向家走去。
阿娘在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用碎瓷片削土豆皮。糖儿叫了她一声,她应声抬起头来,将掉下来的衣袖再挽上去一些。她让糖儿将盆里的青菜和毛豆洗了,拿去给秦漾。
哥哥这天回来得早,正站在灶台边上炒竹笋。糖儿将洗好的菜放下,凑到他身边轻轻喊了声“念竹”。
秦漾拿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睨他,说了句“没大没小”。
糖儿就待在一旁看着秦漾炒菜。秦漾说烟火气重,让他出去。糖儿应是应了,磨磨蹭蹭了半天还不愿出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秦漾说话。
方梅知喊了声“糖儿”,拿着两个洗好的土豆进屋来,说道:“我刚刚让你拿完菜再出来把盆子端回来,你没听见啊?”
糖儿笑着说:“真没听见。”
他看了秦漾一眼,然后将手背到身后,对着阿娘笑了笑。他侧过身绕开站在门口的阿娘,乖乖到院子里去端木盆了。
糖儿刚跨出门槛,就见有人走到了院门口。那人眉眼俊朗,个头挺高,差不多要撞到缠着葡萄藤的门顶了,穿着件青色的布衣,两只衣袖口都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他笑着叫了声糖儿。
糖儿瞧着眼熟,迎上前去。
“几年不见,糖儿都长这么大了。”
他见糖儿疑惑地望着他,歪头打趣道:“怎么,你不记得我了?”
糖儿看着他乌黑的眼睛,脑子里灵光一现,笑着喊了声“蔺寒表哥”。
屋里的方梅知把菜端上桌子,见院里来了人,边问糖儿是谁来了,边走了出来。她见到蔺寒时愣了愣,接着欣喜道:“是阿寒回来了!小姨好多年都没有看到你了,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都不写信告诉我一声!快快快进来坐坐,我们正要开饭呢。你吃过了没有啊?”
蔺寒笑着摸摸鼻子,说还没有。
“那来得正好。一起吃饭吧。”
方梅知热情地拉着蔺寒进屋,喊秦漾多拿一双筷子出来。糖儿进灶房去,帮着阿哥把剩下的几碟菜端出来。
蔺寒见到秦漾出来就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拍着他的肩膀说道:“阿漾也长这么大了。以前跟树苗儿一样,如今壮实了。”
秦漾难得勾唇笑了,他问蔺寒喝不喝酒。蔺寒爽快地说喝。
秦漾把酒坛子拿出来,给空碗倒上米酒,推到他面前。
他们围着方桌吃了顿晚饭。方梅知给蔺寒夹了块鸭腿肉,道:“糖儿去年去京都考会试的时候还来找过你,就是没找见地方,没想到你自个儿就回来了……”
蔺寒咬着鸭腿肉,问道:“糖儿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去年秋天。”方梅知说,“京都乱了,连会试复试都延迟了,糖儿就先跑回来了。”
“糖儿聪明。他要是不早点跑回来,有可能会把命搭在那儿。”蔺寒喝了口米酒,放下碗,“去年秋天之前的那点乱还不算什么。到了冬天,珂晖族领大军从耶卢浩大草原打进来,北部富庶地都遭了殃。圣上弃京都而逃,偷偷南渡去了。这事一从皇宫传出来,京都就陷入了动荡,乱得都不成样子了。所以我才回到槐海镇来了。”
方梅知骇得脸色都白了几分,她拍着胸口说:“还好还好。咱们糖儿有福气,知道挑时候回家来,躲过了这一劫。”
方梅知又问:“那你阿娘和你阿爹呢,他们还好吗?他们就没跟你一起回来?”
蔺寒摇摇头说:“动乱那天,城里人都想从京都逃出去,人和车马一股脑地挤满了街道。我赶回去告诉爹娘,却发现客栈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我想,我后爹应该是带着我娘……还有我弟,去了他的家乡。”
百姓们心里都清楚,珂晖族铁骑的到来,意味着掠夺和杀戮,谁都不愿意坐以待毙。来得及逃的人都逃了,来不及逃的仍挤在街口,企图找时机逃出去。阿忽勒一直和珂晖族里应外合。他为了镇压京都,下令屠杀了几十个躁动的百姓,逼迫百姓安安稳稳待在城中。
这时候几支留守京都的军队进入城中,与珂晖族人进行了殊死搏斗。麒麟军营的一个将领带将士为城里的百姓杀开了一条血路。蔺寒听别人喊他“副统领”。那人很年轻,看起来又有点眼熟。蔺寒离开城门前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后边骑马而来的人不幸死在了珂晖族人的弯刀下,那匹孱弱的红枣马冲出城门,奔向旷野。蔺寒在京都书院里不学无术,却对兵书和御马之术格外感兴趣。他轻易地制服了这头小马驹。
他骑着马心惊胆战地逃了很远之后,才回想起来,那个年轻的副统领是孙冶亮。那个他年少时在槐海镇见过的孙家二儿子。
方梅知听到这,感到很意外:“孙小二成了麒麟军副统领?”
她睁圆了双眼,问道:“你没看错吧?是孙小二吗?跟秦漾一块儿长大的那个?”
她看向秦漾,而秦漾也是满脸惊愕。
蔺寒点点头,说他肯定没看错,就是孙小二。
“哟,那孙家的儿子可是有出息了,都当上副统领了。孙婆娘这回可以天天拿来炫耀了……”方梅知往自己碗里夹了菜,“可是皇帝不都从京都逃了嘛,他守着京都还有什么用,活受罪。”
“军令如山,他又爱国心切。这小子挺不错的,是个栋梁之才。”蔺寒又将碗拿了起来,抿了两口酒。
蔺寒问道:“小姨娘,怎么京都这些事你们都不晓得的。这可是大事,没准可就要改朝换代了。”
方梅知说槐海镇这么偏,京都有什么风都不能立马吹进来。她倒觉得换不换皇帝与他们无关,他们的日子照样能过下去。就算大半个王朝动摇了,槐海镇这个小地方也不会乱到哪里去。
这阵风比他们想象中刮来得要快些。
四月,珂晖族可汗在京都称帝,立国号为闵,改年号为堇文。五月,宣成皇帝在南渡途中被珂晖族大军擒获,当即被斩于谈马坡下。以明国公为首的大臣顺伏新主,回都受任。一些忠烈的老臣引决自裁。
消息传回京都,十几名被困于城中的举人爬至高墙。他们怒斥珂晖族残暴悍戾,泯灭良知,不愿再为仕途科考,愿随亡国和旧主而去。他们身怀满腔赤忱和凛然义气,齐齐自刎于高墙上。最年轻的举人姓宋,不过二十有一岁。
天下不再是汪家的天下,彻彻底底是珂晖族的了。但这对槐海镇的人们来说,并未有太多的不同。尽管外边在经受兵荒马乱,他们偏安一隅,照旧过着日出而落,日落而息的日子。
回到槐海镇的蔺寒先是在姥爷家住了一段时候。后来他提着从菜场买的一只土鸡,去了大伯家一趟。
多年前大伯在他爹死后,借着他年纪还小,自己暂管祖宅的由头,将他家屋子收走了,逼得他娘远嫁寻依靠。
这回蔺寒回来,在大伯家的堂间将情分话给说尽了。他说他晓得大伯这些年来为看管祖宅劳心劳力,自己心里头非常感激,又很过意不去。
他还说他前天去小爷爷家坐了坐。他跟小爷爷提起大伯这些年的辛劳,忍不住在饭桌上声泪俱下。他想大伯真是为蔺家付出了太多,觉得自己这些年远走京都,没尽好自己的本分,实在羞愧不已。如今他回来,想要弥补了。
大伯私吞他家屋子,本就没敢让他小爷爷晓得,都是暗着来的。他娘懦弱,才被大伯带来的一帮人给吓唬住了,乖乖带着他嫁去了京都。蔺寒有意无意提到小爷爷,着实是让他大伯变了脸色。
最后大伯铁青着脸,让蔺寒将老屋的地契房契拿了回去。
蔺寒眉开眼笑地拜别后,大伯关上门啐了一口,直骂小混蛋。
蔺寒家的屋子被大伯占去后,闲置多了年。院里落满了厚灰尘和落叶。蔺寒用了几天将院子和里屋都清扫出来,再去重砌颓坏的灶头。
他跟他阿娘走时灶头还是好好的,就莫名其妙的这样了。灶台被推倒,地板也被凿开了,像是被人刻意弄坏的。
蔺寒怀疑他大伯当时是想在这里找什么。他也好奇地翻看过,可是并没有找到什么。
重砌灶头的那天,他把原来灶台的碎砖都装在麻袋里拖了出去,再将残留在地上的旧灶台底给打掉了。
灶房里还有点暗,他蹲在窗下,边上蒙尘四起,眼前是灰茫茫的一片。他伸手拂开尘,再俯下去敲打余下的砖。这时他在灰蒙中见到了一角金亮。他愣了愣,过去拨开尘泥,看到那露出地面的是个金佛面。
他顺着那金亮挖下去,再挖下去,竟挖出一尊金佛来。
29 安生
蔺寒用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买了一盒酥饼、一罐碧螺春茶叶还有一块常州墨砚。
掌柜多问了一句:“您是要送给长辈,还是要送给上头啊?”
蔺寒还在铺子里张望,闻言漫不经心地笑道:“是做上头的长辈。”
掌柜绕出桌子走到他身边,指着架子上的东西道:“那我还是劝您买乾州的酥饼,这酥饼香脆可口,保准人喜欢。碧螺春还是冬屏的好,冬屏百年来就产茶,其他地方哪儿比得上。墨砚呢,最好是挑洛湖的,洛湖的墨砚出名,文人啊大官啊都喜欢。您要想求人办事,送了这些东西好说事。就是这价钱……”
“不用。”蔺寒说,“上头不缺这点东西,他见得多了。掌柜您就给我挑几个最大气最漂亮的盒子装上,面上过得去就得了。”
掌柜的心道是遇上人精了,不再说什么,给他将东西包上。一打这算盘算了价钱,嘿哟,那几个盒子的钱都快赶上所有东西的钱了。
蔺寒丝毫不在意,夸了句盒子挺好看,当天就提着东西到县城姨丈家去了。
正是三伏天傍晚,他的大姨娘在亭子里乘凉,见他来了,叫人拿了碗冰绿豆粥来。
方鸾凤见他提着大盒小盒来,就晓得了他的来意。她先是拉着他,跟他唠了家常,还问了他娘方明月的事情。
一提到方明月,蔺寒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的喉结滚了滚,沉声道:“京都动荡,我跟爹娘还有弟弟走散了。我想阿娘也许是跟随阿爹回家乡了。”
傍晚日光渐暗,他眼里泛起的雾气清晰可见。
“我不知道阿爹的旧乡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