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导法则-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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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时时刻刻都有人会死去的时代。尼古拉斯却相信,他的小吸血鬼会回来,会带着许多礼物,扑进自己怀中。
而过往的记忆太过牢固了,仿佛每死亡一次,回忆便被水擦洗过一回,愈发详尽清晰。
他画下修泽尔的模样,随身带着,以便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当他看到修泽尔的时候,就能立刻认出来。
我是对的。尼古拉斯心想,我做对了。
他终于在地铁上看到了修泽尔。
修泽尔长大了,他的容貌和十六岁还很相似,但无论身高气质都已经截然不同。吸血鬼会一直维持自己最满意的外形,尼古拉斯那时候还有些失望:他以为,为了让彼此更快地辨认出对方,修泽尔会永远让自己保持十六岁的模样。
而这一次,是修泽尔莽然闯入了尼古拉斯的生活。他无礼得令人生厌,尼古拉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在修泽尔问他名字的那一刻,泉奴终于明白,时间已经清洗了大部分东西,只有自己还仍旧固执,不肯移步。
电脑里所有无关的信息已经全部清空。泉奴整理了硬盘之中的资料和文件,分类存档。他相信当自己再一次于死亡消融后苏醒,不中断的记忆会让他立刻想起所有还未完成的工作。
而新的记忆里将不再会有关于修泽尔的一切。
同伴来提醒的时候,尼古拉斯刚刚把自己的住所整理干净。
回到温泉之中,是泉奴最喜欢和最舒服的时刻。不必离开家乡的时候他们常常会躺在温泉里打发时间。这便于他们思考,也便于他们恢复精力。
发皱的皮肤在水里渐渐恢复了饱满。“一会儿见。”尼古拉斯对温泉旁的同伴说。
他让自己沉入温泉之中,水涌进他的鼻腔和耳朵,他开始感到自己在变轻。
池边的扰攘之声渐渐远去了。他知道自己在分崩离析,像一块冰消失在水中。
许多回忆沉渣泛起。他看到流星坠落大地,黑发的青年骑着马儿跑近,人鱼在海洋里游动,冲他挥动青白色的手臂。
如果他此时此刻消失在人鱼墓场之中,他应该会听到人鱼的歌声。他跟人鱼首领们说过那个遥远的童话:只有人类拥有灵魂,而人鱼若想拥有它,就要让某个人爱上自己。
那时候人鱼首领说了什么?回忆这一切是辛苦的,但尼古拉斯还是想了起来。
人鱼首领拨动长发,发出高亢的笑声:“这是什么可笑的故事?人类太傲慢了,凭什么只有人类可以拥有灵魂?如果神真的平等,那所有生物都应该拥有灵魂。”
她说完后看着泉奴。“再说,‘灵魂’是什么不得不拥有的好东西吗?”她笑着问,“尼古拉斯,你呢?你拥有灵魂吗?”
尼古拉斯不知道答案。他一生中——在他不断重复、不断消亡又复活的漫长生命里,唯一一段让他感觉自己拥有灵魂的时刻,是和修泽尔在一起的那几年。
原来心脏的跳动是有意义的。原来他人的笑容和话语是可以牵动一切的。原来幸福和爱是这样的。
他理解了一切只存在于诗歌之中的痛苦和愉悦。但它们显然太短暂了。
尼古拉斯竭力让回忆长存,但他现在不想再要了。
他陷入真正的睡眠,冰彻底融化。
第一颗星辰升上天空的时候,水面终于出现波动。
水淋淋的人体从温泉里站起身,一头被水润透的金发紧紧贴着他的脸颊。
“尼古拉斯。”有同伴冲他伸出手。
他手掌温度还很高,手脚虚弱无力。但他还是勉强抓住了那只伸来的手。
但这不是泉奴的手,触感完全不一样。
尼古拉斯抬起头,睁开了眼。
池边点着灯,有人蹲在他面前,灯光在水面和他的身体上片刻不停晃动。
“尼古拉斯,是我。”那人又说了一遍。
一个黑发黑眼的青年,正紧张急切地看着他。
青年身后是几个满脸困惑的泉奴:“抱歉,他一定要冲进来……他太凶了。”
青年的犬牙尖长锋利,此刻才连忙捂着嘴巴把它们收回去。
“是小安……小安帮我拿到了特别许可,我可以进入泉奴的聚落。”青年把灯举高,让灯光照亮自己的脸,“……你认得我吗?”
“……你好。”尼古拉斯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声带还未完全长好,他说话非常困难。
青年握着他的手,力度又紧了一些。尼古拉斯感觉不舒服,他还没从温泉中离开,也没有穿衣服,夜风太凉了,他皱起眉头,想甩开青年的手。
“尼古拉斯。”青年异常固执,“我是修泽尔。”
“你好,修泽尔。”尼古拉斯叹气,他一点儿不想笑,但社交礼仪要求,他此时应当更礼貌一些,“很高兴认识你。”
他终于摆脱了青年的钳制。
修泽尔。尼古拉斯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的记忆告诉他,眼前人是陌生人。
(爱人逾期·完)
第122章 番外:旧事
“我叫宋祁。”
面对镜头的青年精神奕奕。
“加入远星社的愿望; 是发现和保护更多的罕见特殊人类。我一直相信半丧尸人在国内应当也有更多的分支; 比如隐藏在深山之中不适应现代都市生活的……我认为一定有那样的人。”
他等待着镜头后方的人说话。
片刻后,聂采的声音传了出来。
“远星社的搜寻小队里确实也有半丧尸人。你认为你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优势吗?”
房门打开; 屈舞按下了暂停键; 电脑屏幕上的宋祁正张开嘴巴准备说话; 表情凝固在一个滑稽的状态中。
“该出发了。”薄晚催促他。
屈舞取出碟片并关机,匆匆随着薄晚出门。几天后便是毕业典礼; 他的父母专程赶来北京参加; 现在即将到站。
在车上薄晚忍不住问他:“欧老师怎么想起要宋祁这个碟片了?”
“他一直不知道物证里有这个东西。”屈舞说,“宋祁是他学生; 他应该挺难过的。”
“这是聂采在庭审时说的?”
“对。聂采掌握远星社之后; 每一个新入社的人都有这样一份影像记录。”屈舞小声说; “本来是拿不到的,但是雷迟帮了点儿小忙,我手里这份是拷贝件。”
薄晚:“我现在怎么感觉雷迟跟你比他跟我还好?”
屈舞:“别瞎吃醋,我不吃你这一套。”
薄晚便嘿嘿笑起来。
两人抵达北京西站时列车恰好到站。薄晚比屈舞眼睛还尖; 老远就挥手大喊:“在这儿在这儿!叔叔阿姨; 这边这边!”
屈舞觉得他特别好笑。平时在咖啡馆里是左右逢源的老板,做远星社工作时会变成严肃甚至有些过分严苛的狼人; 但在面对自己家人时,薄晚仿佛只有十来岁; 又亲热又恭敬又黏糊; 恨不能一下子把自己所有的好都展示在两个老人面前似的。
薄晚第一次跟他回家是大三的暑假。屈舞带了一个狼人朋友回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村子,薄晚上门的时候; 许多大人小人就在院门探头探脑,连村支书都来了,热情万分地与薄晚握手:“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你属狼啊?”
儿子的对象是个狼人,这件事带来的冲击太大。与此相比,儿子找了个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薄晚在屈舞家里呆了一周,他特别勤劳,特别能干,给屈舞爹妈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而村里的小孩和少年郎们每天早晨就跑到屈舞家院子门口等待狼人叔叔,薄晚会带他们出门扫山,晚上各自拎着许多野味回来。屈舞总是看到走在最前排的薄晚头上支棱着两只狼耳朵,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高高兴兴冲自己挥手。
屈舞觉得一切都像是另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情。他的狼人老板不穿衬衣和小马甲了,有时候连胡子都不刮,一大早就蹲在院里杀鸡拔毛。屈舞爸妈见他这么漂亮好看,总是劝他别沾这些脏活,薄晚则一甩头:“没事,我属狼,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接到老人后,一行便立刻前往酒店,薄晚的妈妈正开好了包厢等待着。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屈舞老觉得这么好的一切,真的像梦一样。
把父母送到酒店住下后,回家的路上他忍不住跟薄晚说:“我和你怎么就成这样了。”
薄晚:“这样不好吗?”
他凑过去吻屈舞,眼看绿灯亮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太好了,我有点儿怕。”屈舞喃喃道,“总觉得不踏实。”
“我把我名下所有财产转到你那边,你就踏实了。”
屈舞一惊:“别!”
薄晚:“我名下的财产也就咖啡馆。”
屈舞:“……你这么穷啊?”
薄晚:“以后会越来越穷,远星社花销太大了。妈的,特管委太抠门了,一年才批五万经费,怎么可能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骂了特管委一路。
但抵达欧一野家中时,两人都没提这茬。
当年远星社的核心成员中,六叔和怪财给了薄晚许多帮助。两人直到不久前上门拜访欧一野才晓得,六叔居然是欧一野的妻子。
和往常一样,给他们开门的仍然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哎呀,又买这么多东西过来。”
远星社现在的工作,欧一野帮了很多忙,薄晚非常感激欧一野,常和屈舞上他家陪两个老人唠嗑。
“六叔,欧老师呢?我们专程来找他的。”薄晚小声说,“我们拿到了宋祁的影像记录。”
“真麻烦,他直接让雷迟给他不就成了?还让你们忙活。”
“欧老师找雷迟要那肯定不妥,这不成了特管委跟危机办要东西,雷迟难做。”薄晚笑嘻嘻,“我开口那就不一样了,我是远星社的人,又是雷迟朋友,他给我行个方便,悄悄的干活,谁都不晓得。”
只有屈舞知道,这个“方便”的代价是薄晚在未来要一直负担狼人协会每季度一次的聚会,所有费用都由RS承担,狼人协会一分钱都不需要出。
薄晚现在对钱十分计较,所有抠门的人在他眼里都一视同仁:他也因此腹诽了雷迟许久。
欧一野拿到碟片,立刻塞进电脑里。片刻后,屏幕上显示出了宋祁的模样。
“我是宋祁。”他认认真真地介绍自己,认认真真地回答问题,脸上是热切快乐的笑,面对着聂采也毫无紧张与怯意。
整段影像时长8分34秒。它是宋祁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段记录。
“……这是柳玉山给的交换条件。”欧一野说,“柳玉山想要看这个。”
在两年多时间的侦查中,柳玉山已经把该交代的全都交代了。但第一次开庭时被聂采刺激之后,柳玉山开始沉默不言,直到在之后某次庭审中,聂采提到了宋祁和宋祁留下的影像。
柳玉山想看一看这段视频,他的交换条件是,他可以向国际特管委,供出更多关于乔弗里科学研究所内部的秘密。这已经超出了远星社案子的范畴,危机办和特管委不愿意沾这块烫手山芋,最后是欧一野答应了他。
“宋祁毕业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欧一野说,“他很会说话,讨人喜欢,没有人不愿意和他呆在一块儿。虽然他是半丧尸人,外表看上去有些可怕,但是在人才规划局里,他真的很受欢迎。”
老人看着电脑屏幕,久久不发一语。
翌日,他独自一人前往看守所,带着电脑,把碟片播放给柳玉山看。
柳玉山全程都很平静,他看完之后,果真如他所说,把欧一野想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会面结束之后,柳玉山回到了自己的监仓。
他独自住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床边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本书和几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仔细看去,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分析图列。
柳玉山没有坐到书桌前,他躺在了床上,等待着晚饭时间来临。
但他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宋祁的脸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在认识宋祁之前,柳玉山从没想过世界上会有这么快乐的半丧尸人。
他认识半丧尸人同学,在远星社里也有不少因为各种原因而选择跟随聂采的半丧尸人,但没有谁跟宋祁一样活泼快乐。
宋祁大声笑,用力鼓掌,高兴起来蹦蹦跳跳,完全不像需要时刻警惕自己是否有哪根骨头变得愈发脆弱的半丧尸人。
其实柳玉山住进这里之后,想起宋祁的时刻并不多。他的所有随身物品都被搜刮走了,包括他和宋祁的照片。
拍摄照片的时候,宋祁还不知道远星社究竟在干什么。他只能涉足最基础的部分,而之后,他跟随搜寻小队出发的次数多了,渐渐摸到了这一个远星社的本质。
柳玉山记得那是一个雨夜,山里的雨稠密又霸道,天上电闪雷鸣。宋祁拎着半瓶酒过来找他,满是困惑和不解。
“我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