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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江山别夜-第84章

小说: 江山别夜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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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子?”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他怔忡地停住脚步,抬起了头。
    竟然已到了清合殿了。
    大雪将广厦飞檐都镀作一片素洁颜色,白玉阶上白玉雪,雪中立着一个团团童子,看着他,笑逐颜开:“夫子是来看阿泽的吗?”
    薄昳抬起头,清朗的面容上神色莫辨。似乎被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所骇住,顾泽呆了一下,立即改了口:“——陛下?”
    薄昳提起衣裾,一步步拾级而上,风雪将他的手指都要冻脱了,他的脸色呈现出愈加不正常的雪白。他一直走,一直走到顾泽的面前,冷冷地说:“过来。”
    “喔。”顾泽懵懵懂懂地应了,亦步亦趋地跟在薄昳的衣角后面。薄昳一直走进了清合殿的内殿之中,帘帷静垂,伴着殿外风雪激荡,这座宫殿空阒得吓人。
    他环视四周,梅慈生前喜欢素净,这清合殿中装饰淡雅安娴,每一几、每一案都摆放得恰到好处,绝没有一丁点突兀的地方。——想起梅慈,他的心忽然起了一阵抽痛,这抽痛太过陌生,以至于让他愣了一刹。
    他努力赶走这种牵得人心脉俱震的痛感,将手放在了剑柄上,回身面对顾泽。
    “陛下,”顾泽讷讷地道,“陛下冷不冷?”
    孩童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天真关切,薄昳置若罔闻,慢慢地将剑自鞘中抽了出来。抽剑的声音很轻,但依然是“嘎”地一声刺耳的响,顾泽呆了呆,眼神里有些害怕,却还是道:“陛下要教阿泽用剑了么?”这样一想,他又开心了起来,“阿母说,能学剑就是大人啦!”
    眼前的这个五岁的孩子,身负前朝血胤,一度为帝又一度逊位,经历了这么多荒诞的闹剧之后,却还是用这种毫不设防的语气与他谈起自己惨死的阿母。薄昳的脸色僵硬,手仿佛也僵硬了,已经拔出的剑又缓慢地、一分分地退了回去。
    剑光一刹即敛,杀意也如烟而散。
    渐渐地,薄昳脸上堆出了一个温和的笑。他走上前,摸了摸顾泽的头:“这几日你便好生呆在这里,再也不要出去乱跑了,知道吗?”
    顾泽乖巧地点头,“嗯!”
    “乖,”薄昳长长舒一口气,“待到正旦上的改元大典,一切便可以结束了。”
    他走出去,顾泽犹转过身,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廊前风声传来薄昳与内官低低的话声:“将他看好了,不可出寝殿一步。”
    五岁小儿的眼中,突然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刻骨的怨毒。
    ***
    烛水之畔,营盘整肃,军旗收卷,略无人声。沉沉的青灰色的天空下,风雪不断。
    仲隐巡营完毕,回到中军主帐,解剑架旁正坐了一人,身如玉山,眉如利剑,翻看着案上的军报。重重叠叠的竹简下,压着一方木牍,用亮红的韦绳穿连,以显示其与众不同。
    那是长安宫中递来的密报。
    却不是孙小言写的。
    仲隐看他神色,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便道:“我也不能确定这密报是否可靠。”
    顾渊将那木牍从竹简底下抽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许多遍,才道:“可靠。”
    仲隐一怔,“你看出来了?这是谁写的?”
    顾渊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顿地道:“太皇太后。”
    仲隐结结实实地惊住了。
    “这木牍是长乐宫的规制。”顾渊将木牍在手心里掂了掂,轻声道,“我听闻孙小言原本也是藏在长乐宫中的。”
    仲隐紧皱眉头,“可是太皇太后……”
    “若说这世上有一个人,是最不愿意看到大靖覆灭的,”顾渊微微叹息,“那便是她了。”
    “她伤天害理的事情难道还做得少了?”仲隐嘲讽地笑了,“薄家占据江山四十年,她终究管不住自己的侄孙子。”
    顾渊低低一叹,“殆皆天意,非人力也。”
    仲隐侧首看他,这个朋友的仁慈和残忍都是那样地莫名其妙,他有时不能理解,可他还是感到悲凉。
    天意呵……
    “这一路行来十分顺利,”仲隐顿了顿,换了个话题,“百姓还是怀念大靖的。”
    “百姓?”顾渊笑了,“百姓才不怀念大靖。百姓只是怀念太平罢了。”
    仲隐不做声了。
    顾渊目光一转,将一份刚刚送来的奏报丢给他,仲隐拾起一看,面色大变:“顾泽死了?”
    顾渊慢慢地点头。
    仲隐将紊乱的思绪飞快地理了一遍,“这是……这是薄昳在……”
    “他要让我们师出无名。”顾渊冷冷一笑,“皇太后变成了长公主,大靖的最后一个皇帝也已经夭折,靖天大将军,还能靖谁的天?”
    仲隐不由自主地道:“那便——你来吧,子临!”
    顾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中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竟令仲隐将剩下的话全都噎住了。
    顾氏血脉,明明只剩他一个了啊!这时候,由他振臂一呼,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事情……
    “阿泽不见得真便死了。”顾渊转过头去,“薄三这样做会失人心的。”
    仲隐盯着他:“你在逃避责任吗?”
    “……是的。”顾渊竟坦然地承认了,“彦休,我再也不想当皇帝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仿佛还有些孩子气似的,让仲隐哭笑不得。“你不当皇帝,谁来当皇帝?”
    顾渊没有回答,双手一撑,站起身来,走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仲隐这才发现他的大氅之下甲胄齐整,英姿凛凛之外,更有远赴风尘的从容。仲隐不由一怔,“你要出去?”
    顾渊自架上拿下自己的佩剑,淡淡地道:“我去一趟长安。”
    “你疯了?”仲隐眉宇一轩,不可置信地道,“我们马上就可以直接打进去了——”
    “我去长安宫中接应你。”顾渊却不容他再多说,面色冷峻,毫不犹豫地抬足出帐,仲隐连忙跟了上去,不断地劝说:“你走了,这五十万人怎么办?”
    “当然是听你的。”顾渊突然停下了脚步,安静地回望于他,“过去这几个月来,他们也一直只听你的,而我什么都没有做,不是么?”
    仿佛一道电光哗啦撕裂了脑海,仲隐惊怔地僵在了地心。
    这数月以来,他时时费解、日日揣摩的东西,突然间,就被顾渊双手捧上,送给他了。
    他几近恍惚,用力地摇了摇头。
    “子临,这可不带开玩笑的。”他干哑地道。
    “我没有开玩笑。”顾渊低低地道,“这数月以来,你待人如何,治军如何,处世如何,我一一都看在眼里。彦休,你可以平天下,也可以致太平。阿泽若在,你便是周公;阿泽死了,你便是平王。”
    不伦不类的比喻——仲隐立刻就要反唇相讥——可是他忍住了。他知道这两个比喻意义重大,形同圣旨,他感到对方眼神里的威压,如有千钧之重。他咬住了牙根,艰难发声:
    “那——那你呢?”
    “我?”顾渊一怔,俄而笑了,“我自然有我的事情要做。”
    “有什么事情……”仲隐的声音在风雪中变得急骤,“有什么事情比天下人还重要?”
    顾渊不再回答。他将风帽披起,长剑握在袖中,迎着风雪,回过头来,目光里有满足的笑意。
    那是仲隐从未在他眼中见到过的笑意。
    “我答应过她。”他微笑道。
    我答应过她,一起去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顾渊没有提及“她”的名字,可是仲隐知道他指的是谁。
    仲隐往前踏了一步,而顾渊已转过身去,纵步迈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弥漫的风雪顿时覆盖了那人玄黑的身影,转眼就看不见了。
    要到许多许多年后,仲隐才能明白顾渊话里未尽的话。彼时他已满鬓玄霜,膝下子贤孙孝,天下泰安,臣民富足,他犹想起顾渊此时的笑容,和那眼神里跳跃的光焰。
    那原来是一个人,已经尝过了自由滋味,便再也不肯回到笼子里去的眼神啊。

☆、第118章 

   大正五年十二月廿七,靖天大将军仲隐兵临长安城下。

    城中,犹且不知亡国耻痛的衮衮诸公还在饮酒作乐,正旦要到了,新的一年,改元更化,皇帝早向他们表示过,朔日百官朝贺,每一个人都会有加赏。年节的气息弥漫在风雪之中,长安三宫里也挂满了祈福的红绸,好像对城外那泱泱黑云一般的敌人毫无所觉。
    只除了——御座上的薄昳。
    他将奏疏往太尉身上狠狠摔去:“兵呢!朕的南军呢?调过来勤王啊!”
    太尉战战兢兢地道:“南军……南军已经归顺——叛降了反贼……陛下!”他突然双手仆地跌在了席上,“我们的每一次调兵都被敌人事先知悉了——宫中有内鬼啊陛下!”
    “不可能。”薄昳闭了闭眼,“孙小言都只剩半条命了,长公主被我锁在温室殿,还有谁能往外边传递消息?”
    那太尉呼喊得声嘶力竭,这会子却又停下了,撩开眼皮去望高台上端坐的那个人。
    天命之子,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的?
    这个人篡夺皇位方仅半年,就到了如此众叛亲离的地步……又好像是亡靖的所有痛苦,全都报应在了他的崭新的宸朝上一样。
    薄昳将颤抖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御案,是一种紧张至鱼死网破的节奏,“去调城中诸狱囚徒,以及城中十二以上、五十以下的男子,开武库,发给兵器,昼夜守城——想办法给仲彦休递消息,问问有没有和谈的条件……”
    “和谈?”太尉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反问。
    对于城外那个靖天大将军来说,整个天下正是唾手可得,他怎么可能答应和谈?
    “不错,和谈。”薄昳痉挛的手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展颜一笑,竟仍是温润如玉的模样,“我手底,还有最后一个筹码。”
    十二月廿八。夜。雪。长安。
    这一个夜晚,注定与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不同。将将要宵禁的时分,整齐的期门军擎着火把飒沓行过每一条街道,将长安城的一百六十里全都巡查遍了,直接从平民居所中拉出符合年龄要求的男人去守城。原该是静谧安详的年前的长安城,高高低低响起了一片子女夫妻强被分离的哭声。
    高高的城墙下,军队的火把照不到的地方,积雪足有尺许厚,一个青色的人影已经静默地贴墙站了许久。
    他耐心地等待巡城的士兵过去,抬头,夜色沉沉,星月隐没,唯见几丝破絮般的云,流离在那斑驳的铁幕上。
    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知过了多久,里坊间的呼喝声终于弱了下去。军队将居民中的男人强硬地带走了,只留下老弱妇孺扶着门闾哀哀地哭。这细碎的哭声渐渐汇成了河流,在雪夜中静默然而永无止境地流淌,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地流淌。
    顾渊静静地听了片刻这河流的哀哭,终于,转过身往未央宫的方向而去,青色的衣影转瞬融入了黑暗之中。
    ***
    “和谈?”
    薄暖用两根手指轻巧拈起那帛书一角,蔑如地笑了。
    “殿下……”宣诏的宦官小心翼翼地道,“那是陛下圣谕……”
    薄暖愈加笑不可抑,“陛下?他若还能当上三日的皇帝,我便将这诏书吃下去给你看!”
    她语带笑谑,眸光里却藏了深重的痛楚,几令那宦官不忍再看。她站起身来,将那诏书抖了抖,又看了一遍,大笑,“亏他想得出这样穷途末路的法子……”
    竟然——让她去嫁给仲隐,以为这样就可以阻住城外的五十万大军?!
    “殿下,”宦官低声提醒,“请殿下接旨,奴婢还要回话……”
    “接旨?”薄暖的目光骤然冷了下去,“这叛贼的诏令,我为何要接?”
    宦官被吓得脸色一白,“殿下慎言!陛下说,请您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出面救一救大宸……”
    “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话!”薄暖突然将那帛书往宦官身上一扔,切齿冷笑,“本宫是大靖的皇太后,不是伪朝的长公主!自古及今,从没有太后再嫁的道理!”
    “大靖朝早已经亡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刀子般飞来,伴随着一众宦婢慌乱的行礼万岁之声。薄昳快步迈了进来,英俊的面容扭曲成了恶狠狠的狞笑,“大靖朝亡了,顾子临早已是靖哀帝,你还为他守什么寡?他早已把你抛弃了!”
    薄暖便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阿兄一步步朝她走来,他的神情像一个疯子,一个走投无路的疯子,她原该害怕的,可是她竟笑了,这笑里是嘲讽,也是怜悯,“他没有抛弃我,可是天下人,都已经抛弃你了!”
    薄昳冷笑,“你清醒一些,现在围城的人是仲隐,你以为他便会帮靖朝复国么?他也不过是打着成王败寇的算盘罢了!他喜欢你,我一直都知道——”
    “你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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