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女-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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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麻衣青年
躲在暗舱中兀自心神不宁、担忧不已的苏苏这时听闻动静,吓得蜷起身子大气不敢出,又听来人众多更是心跳如鼓。
一行人进舱后,就开始有说有笑,嗓门大开。
“头儿,这次咱们收获不小啊!刚才小的们来报,光是金银就不下这个数!”
“那是,这可是咱们头儿亲自挑选的大鱼,收获能小么?”
“可不是?原本以为还要再忍两天的,不想这么快就上起大雾!哈哈,真是天助我等!”
“加上这艘大船,咱们的队伍又壮大不少!弟兄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有头儿的雄才伟略,再有镇船之宝的辅佑,咱们战无不胜哪!”
“哈哈哈——”
一干人笑得极是猖獗,苏苏听在耳里,恨得牙根直痒,她不知道外头的情形进展如何,爹爹究竟是死是活,但听这伙贼寇的话音,似乎凶多吉少,这么一想,她的心如堕冰窟。
“好了,都别再瞎吵嚷了!去把财物清点一下,两柱香后到我这里汇合!”
这人的声音低沉有力,操着京都官话,不似刚才那几人的声音不仅口音重,话里话外还透着轻佻自大和残忍狂妄。
苏苏蹙着眉尖,目光讥讽:这些人定是匪寇无疑了,却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几年,她经常随船出海,每次动辙三两月,与来自五湖四海的船客同乘同住,久而久之,她对各地方言都有个大概了解。
刚才吵嚷的几个匪寇,最先说话的那人吴腔很重,提到什么大鱼不大鱼的那人一口闽南腔,说什么大雾又什么战无不胜的那人分明是蜀人。
苏苏凝神屏息,不敢乱出一口气,暗舱只隔了一层木板,稍微大点儿的动静,上面就可能听到。
那个低沉声音一出,其余人即闭上嘴巴,迅速退出了舱室。
片刻之后,室里才渐趋安静,直到再没有声响。
苏苏长吁一口气,她只当人全部走光,遂动动身体调整下姿势,刚刚一直一动不动地蹲着,两条脚都快麻痹了。
不想,这时,上面再次响起脚步声,苏苏唬得掩嘴闭息。
那脚步踱至榻前停止,然后榻椅咯吱响了一声。
苏苏暗暗叫苦:倘若这个人要一直呆在这间舱室里,那可怎么办?万一他们劫了这船后久久不靠岸又该怎么办?自己总是要吃喝拉撒的吧!
伸手抚向额头,苏苏顿感无力:爹爹自以为这是个绝妙主意,钱乙死掉,躲在他的暗舱里,又保险又不会有人来打搅!结果呢?
她一声暗叹:哎,殊不知,这霉运要真是赖上你,饶你怎么躲也躲不过!
正长吁短叹间,暗舱内突然射进数道强烈的光线,苏苏猛地抬头,发现暗板上的茶几被搬走了,阳光穿过窗户由经她所錾的小孔射进来。
苏苏绷紧身体,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然更可怕的事情随之而来。
虽然九个小孔皆很细小,但外头明亮一片,所以她能依稀看见上面的情形,只见一道颀长的灰影蹲了下来,屈指叩了一叩又叩了一叩暗板。
指力劲道十足,苏苏只觉自己的头皮都被震得发麻。
叩完,颀长的灰影起身立定,久久没有再挪动。
苏苏悄悄咽了口唾沫,额头直冒汗:这人是发现自己了么?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出去,请求宽大处理?
这个念头刚一冒,她又转念:自己出去又能怎么样,凭什么相信这个贼寇会对自己宽大处理?
苏苏内心焦躁,可这么没根没据地呆下去也不是个事,万一这个灰影明明已经发现暗舱,却装作没有发现,反而更加危险,他很可能会采用极端手段逼自己现形。
相反,假如自己乖乖就范,或许他会看在自己一个孩子的份上,手下留情,给自己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呸,什么重新做人!
苏苏不禁自唾了一口。
“再不出来,我可就要往里头灌水了——”
闻声,苏苏嗖地瞪大眼睛,心跳都为之漏跳一拍:果然,自己当真是被发现了!
辨声音,外面的正是刚才那个声音有些低沉之人。
苏苏脑中飞快一转,暗忖:待会儿现身后唯有使一招“以小卖小”或许能护得小命!
再不敢耽搁,摸摸假眉还有右颊的胎记,苏苏抱起零食和水袋,用力推开头顶的木板,然后鼓着嘴抬起头,露出她那张稚嫩无害的小脸。
不过下一瞬她就险些没兜住脸上的表情,因为等在外面的人正定定地看着暗舱的位置,此时,他正低头瞧向自己。
和自己所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人不但年纪轻轻,面容还十分英俊,皮肤虽黝黑却胜在五官精朗,披垂的头发以及额前的发箍凭空给他添了几分异域风情,可不就是先前一箭射死钱乙的麻衣青年。
苏苏一边往上爬,一边低垂眼帘:这个年轻人竟是众匪的头领!
爬出窄小的暗舱,全身筋骨得到自由,苏苏真想甩甩胳膊抖抖腿,可现实不允许,她只得缩肩含胸,然后可怜兮兮地把怀中抱着的零嘴往前一递:“这个给你,求你不要杀我——”
苏苏颔首低眉,思量自己这个举动是不是太装嫩了些,这家伙不会识破吧?
转念又想,自己本来就只有十来岁,虽说见识多了些,心思也跟着稍显成熟,但年龄摆在这里!
麻衣青年斜眸瞥着身前的小包裹,又觑了眼站在一步开外、个头尚不及自己胸口的粗眉小郎,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里面是什么?”
“里面有肉丝糕、丰糖糕、乳糕,还有线肉条子、算条、腊肉、皂角铤、干咸豉!”苏苏一股脑说了一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爹爹到底给她抓了什么吃食,当时那种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关心吃不吃的!
但大包裹里头有这些东西是真的,临行前娘亲可是备了很多吃食,除了刚才说得几样,另有栗糕、镜面糕、重阳糕、枣糕、拍花糕、糖蜜糕、荔枝甘露饼、酥胡桃、缠枣圈、缠梨肉、香药葡萄、缠松子、糖霜玉蜂儿、鹅梨饼子。
不过自己最喜欢吃刚才报出的那几样,是以,包裹里装得也最多!
“哼——”青年听后一声冷哼。
苏苏登时打了个哆嗦,慢慢收回递出去的手和包裹。
“十多岁的儿郎,一点血性都没有!”麻衣青年言中不带一丝温度,甚至满含鄙夷,接着转头对着舱门扬声,“陆三儿——”
苏苏脑子“嗡嗡”直响,感觉自己的小命即将不保。
麻衣青年声音一落,舱门即被打开,一细高个青年人走进来,躬身待命。
这时候,苏苏很想挺直脊背,很想表现地视死如归,不想叫这个麻衣青年看扁,可自己的两条腿偏就是不争气,不停地给她抖来抖去,心里那只小鹿也跟正被一头雄狮追杀般地疯狂乱蹿。
麻衣青年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远比他的脸来得老成许多,苏苏垂着脖颈,懊恼不已:早知如此,刚才不若死活赖在爹的旁边,那样起码可以与爹相伴,总好过现在这样孤苦伶仃地任人宰割。
“把他送到甲板上去——”
苏苏惊魂未定,一听这话,猛地抬头,不过麻衣青年已经背过身去面窗而立。
而陆三似乎十分惊讶她的出现,偏着头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突然伸手攥住她的细胳膊,同时另一只手一把抢过她怀中的吃食,然后将她拖出舱室。
和陆三走在过道时,苏苏琢磨着刚才麻衣青年的话中之意,他没有下令杀掉自己,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暂时是安全的,那……爹爹他们呢?
忐忑不已中,苏苏爬过阶梯,来到甲板上,发现甲板上坐着满满的人,且皆是原本商船上的人,她心里不禁一喜,迫不及待地寻找她爹的身影。
几十名海寇手握兵器,面无表情地在甲板上走动,他们身形高大,肌骨壮硕。
在她正四下扫视间,突然身旁的陆三推了自己一把,苏苏忙抬脚继续往前去。
“苏儿——唔——”
“坐下——”
苏苏循声望去,一眼觑见面带痛色的苏齐徽,他刚才起身间被看守在侧的一个匪寇狠狠踹了一脚,痛得他闷哼一声。
见状,苏苏又是心疼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她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陆三,瞧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抬脚就往她爹的所在奔跑过去:“爹爹——”
苏齐徽和崔大海两人赶紧往两边挪开一些,腾出空子,苏苏连忙坐过去,挤到二人中间。
一坐下来,苏苏即要张嘴询问,苏齐徽却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闭嘴不语。
苏苏闷闷地低下头,尽管心里难过,但好在爹和崔大海都还活着。
她倚靠在苏齐徽的身上,心事重重地仰头看天,发现阳光已经开始射眼,只好偏过头,闭上眼睛。
这时,船舱里陆陆续续有寇匪跑出来,他们或拎或抱或提着各色箱笼,径直穿过舢板,将财物送到他们自己的匪船中,再返回,看到甲板上有商客不住往他们手中张望,有几个干脆停住脚,对着商客一通横眉竖眼。
众人肉疼地看着自己的财物被这帮盗匪搜刮殆尽,却不敢怒也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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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露脸
这帮海寇到底要干什么?
苏苏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心里恨恨地暗诽一句。
苏齐徽紧挨着小女儿,内心也很是焦躁,旁边看守的匪寇一直紧盯着他们这里,害他想和小女儿说说话都不成。
转眸间,他似瞅见有人从下面舱室中走出,遂扭头看去,发现是麻衣青年领着一从人从梯口往这里踱来,他的身子不由一僵。
苏苏感觉到旁边的爹爹身体突然僵硬,忙抬头探看,瞧他眉头紧锁,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暗暗被唬了一跳,连忙伸手扯扯他的衣袖,将他的视线拽回来。
在苏齐徽收回视线时,麻衣青年已走到众人之前,他负手而立,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然后又对庞士跃勾勾手。
庞士跃看到青年头目的手势后,颠颠地跑上前去,哈着腰,等待吩咐。
麻衣青年目光中没什么温度,微微俯首,悄声对庞士跃说了句什么话。
庞士跃这回儿没作半点迟疑,大步跨到最东侧,对地上坐成两排的水手高声道:“你们,现在都回到底舱去,待会儿,等南边那艘船一开动,你们就开船!”
二十来名水手闻言,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将视线落到他们的领头高小七身上。
苏苏收回目光,斜斜瞄了一下前头的麻衣青年,然后垂下头暗翻一个白眼:有什么话不能明着说,非要找别人再转述一遍,真是怪人一个!
“打什么愣,还不快下去?”庞士跃见众水手迟迟不行动,遂扬声催促,脸上神情颇为倨傲,似乎已经将自己与地上众人区分开来。
高小七虽排行老七,却年愈四十,他做人向来不卑不亢,对庞士跃狐假虎威的作派十分不屑,不过看在众人身家性命的份上,忍住唾他一口的冲动,率领同伴们起身下舱。
终于再次起航了么?
苏苏直起身子,不知道这帮海寇会把一船的人劫去哪里,反正肯定不会好心地把众人送回海岸去!
这艘船本来是沿着海岸线自北往南直线航行的,早上在钱乙发现海寇时,他往东打了一个急拐,如果待会船向改为往西,那么就是往大梁海岸行去的。
在这茫茫大海上,苏苏哪里能识得方向,不过是这几年来每次航线都是固定的,而且刚才船身只是打了一弯,并没有做其他更多的转向,所以她才得以轻松判断出眼下船头的朝向。
一盏茶功夫后,船身开始移动,邻隔的一艘亦同时启动,两艘船整齐划一地往前直行,并没有调头转向。
苏苏绝望地盯着西边遥远的天际,那里……才是大梁的海岸边境。
闷闷地看了许久,前边传来的脚步声拉回她的视线,麻衣青年已经离开原地,后面一干粗壮大汉很是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
苏苏凝眉:麻衣青年岁数不大,却能指使这么些彪悍贼寇,他凭什么?单凭他箭法一流么?
天上的太阳渐渐移至头顶,时间接近中午,三月的天气还算凉爽,即便晒了这半天,也并不觉得很热。
苏苏决定找点儿事做,于是从袖中掏出檀木盒,拿出里面一束细银丝,一把轻巧镊子,还有一把小钳子以及一把錾刀,另取出一颗小珍珠。
每次外出,她一般会随身带着这个小檀盒,闲暇时便拿出来盘制一些银丝花样,既打发时间又能练手。
苏苏极是娴熟地掐好一朵镶珠芙蓉花,捏在指间送到苏齐徽跟前,喜滋滋地问:“爹爹,觉得如何?”
苏齐徽看着苏苏清亮的眼睛,笑着点点头:“速度越来越快了!”
小女儿不但天赋聪颖,而且极是勤奋,关键她还有一双奇巧无比的手,再繁复的技艺她总是轻易就学会。
苏齐徽抿唇欣慰一笑,四个孩子,唯小女儿苏苏最中他的意,也最与他投缘,明知她是女儿身,却甘愿将一手绝学传授于她。虽然她才不过十来岁,但悟性甚至远胜一般成年人。
想当初,苏苏还在她娘亲的肚子里时,他就有特别强烈的预感,觉得那一胎会是个儿子。是以,他悉心照料妻子,找来各种匠艺典籍,陪她看、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