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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皇后起居注-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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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让他抄写三字经罢。三字经里好些友爱孝悌的故事,他多抄几遍,多解几遍,为人处世的道理也便学进去了。”这时候,孩子启蒙大都用三字经、百家姓与千字文,张家族学也不例外。
  张峦抚须思考,觉得女儿所言很有道理,不愧是他贴心的小棉袄。如果他一定要执行家法,金氏肯定不会答应。母子俩再这么哭闹下去,张家在邻里之间就彻底抬不起头来了。倒不如暂缓一步,用读书人的法子来解决此事。
  还没等他点头答应呢,金氏就拭着泪赶紧道:“还是皎姐儿的办法好!教孩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请家法?倒不如让他多抄写几遍字呢!!”她满心觉得女儿是站在自己母子这一边的,自然赶紧附和。否则如果张峦坚持要动家法教子,她还真拦不住,只能学那些市井人家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张峦冷冷地哼了一声,扫了她几眼。以前他专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知道金氏是怎么宠溺儿子的。还当女儿这么懂事,金氏也有教养的功劳,儿子应当也不会被教坏呢!如今才发现,女儿能教好,都是他启蒙启得好——要想教好儿子,也只能他亲自上阵了。
  这时候,周大已经将戒尺拿来了。张峦接过来,低头看向小胖墩。
  张鹤龄瞅着那竹板做的粗戒尺,又回忆起族学内的塾师用戒尺打其他人手心的场景,光是想想就觉得手掌暗暗发疼了。他心里生了畏惧,忙认错道:“爹,我……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张峦知道他只是被戒尺吓住了,并不是真心知错。毕竟,那双小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着呢,丝毫看不出真的懂事知错的意思。于是,他便道:“今天是元日,暂且让你好生过了这一天。从明天开始,每日都抄写两遍三字经,晚上到我书房里来背诵解意!”学了整整一年,塾师怎么都能把三字经囫囵着教了,后头还有百家姓与千字文要学呢。启蒙结束,再学诗经,而后又有四书并尚书、春秋、礼记、易经等等。想要读书科举晋身,可容不得半点怠慢。
  张鹤龄愣了愣,他在族学里只顾着玩了,哪里听过什么三字经?连头几句都不记得,更不用说学写字了。可是,他还能怎么办?戒尺还在父亲手里拿着呢,只能硬着头皮应了。
  张清皎见他初时愁眉苦脸,又过一会儿便全然忘了此事,缠着金氏说要去京城里走走逛逛,心里实在无奈。她私下不知教过这熊孩子多少遍道理了,可他就像金鱼似的只有七秒钟记忆。父亲想教好他,恐怕也不容易。
  不过,先给他一点震慑也罢,让父亲知道教养他不易也罢。总得将他的教育问题彻底揭开才好,否则藏着掖着只会越来越恶化。只有痛下决心,好好教他,渐渐断绝金氏对他的影响,这棵长歪了的小树苗才有掰正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张峦刚要提着张鹤龄去书房,金氏便让丫鬟玛瑙备好了笔墨纸砚:“书房里还没有生火盆呢。便是现在去生起火盆,你们父子俩待在书房,得多久才能暖起来?受了风寒怎么办?倒不如在正房里看他写字,我和皎姐儿都安安静静的,绝不扰他。”
  “……”张清皎忽然觉得,金氏似乎把所有的智慧都用来纵容儿子以及维护儿子了。这一招声东击西,简直是妙极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真关心父子俩的身体,而不是担心张峦怒火再起,要动用家法教子的时候,她根本来不及拦呢。
  张峦盯着金氏看了看,想着今天也不过是正月初二,不好再闹起来,便遂了她的意。
  谁知道,等张鹤龄对着那本摊开的三字经,一把抓起笔,歪歪扭扭地开始写字的时候,张峦一看他这架势便彻底怒了:“笔是这么用的?!你这写的是什么?!是写字还是涂涂抹抹?!连‘人之初’这三个字你都根本不认得!!这一年你在学堂里究竟学了些什么?!”
  金氏赶紧起身要去拦,张清皎却正好带着丫鬟平沙、水云去查看情况,将她挡住了。等金氏费了些功夫拨开丫鬟和女儿扑过去的时候,张峦已经抓住张鹤龄放在膝头,高高扬起手,噼里啪啦地打了下去。
  “呜嗷!!”张家的四合院里,又一次响起了母子俩的大哭二重奏。
  等到张峦打累了,张鹤龄的肥屁股已经高高肿了起来,金氏也快哭晕了。张清皎便吩咐玛瑙将金氏带进房里去休息,又让张峦也好好歇一歇,自己拿了伤药亲自去照顾弟弟。张鹤龄哭得嗓子都哑了,见她来了,委委屈屈地喊了声“姐姐”。
  张清皎伸出纤纤食指,戳了戳他的额头,轻声道:“该!”
  张鹤龄扁着嘴,差点又一次哭出声来:这世上有这样的亲姐姐么?
  幸好这确实是亲姐姐。给他涂伤药的时候,听他叫疼,张清皎便让丫鬟端来蜜饯转移他的注意力。张鹤龄吃着甜甜的蜜饯,感受着屁股上前所未有的疼痛,这滋味可真是难忘。
  这天晚上,怒气未消的张峦去了书房歇下,金氏疼儿子,陪着儿子在正房西次间里一起睡。张清皎在西厢房里练了一会儿字,直到夜色已深才吹灯入眠。正是将睡未睡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地面一阵震颤,猛地清醒过来。
  ************
  禁城,清宁宫。
  大地震动之际,一贯浅眠的少年便醒了过来。感觉到地面不同寻常的摇动,他有瞬间的迷茫,却在刹那之后就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清醒。这时候,地动稍稍停歇,贴身服侍他的两个当值小太监已经惊醒过来,满脸焦急地拿着衣衫冲进了寝殿:“殿下!地龙翻身了!!快走!!”
  “莫慌。”少年低声道,声音一如往常那般平和,仿佛无形之中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令惊惶的小太监不再手足无措。在小太监的服侍下,他迅速穿上圆领袍,披上厚厚的大氅,毫不犹疑地道:“走,在前头掌灯,孤挂念父皇,立即去乾清宫。”


第4章 京师地动
  受益于后世经历过数次的逃生演习,张清皎的反应堪称敏锐之极。她就像头小鹿似的从床上蹦了起来,迅速穿上夹袄披上观音兜,全然瞧不出平日里温雅柔弱的小姑娘状。待她穿戴严实,地面又是一阵摇晃,博古架上的器物都纷纷地往下砸,响声阵阵,这才惊醒了值夜的平沙以及在外间睡的水云。
  “姑娘……这是……”两个丫鬟从未经历过这等境况,都有些发懵。
  “地震!”张清皎从她们身边奔了出去,“快些穿戴好出来!不许待在房屋内!”说罢,未等丫鬟们反应过来,她便奔出了西厢房,冲到东厢房前去敲门:“爹爹!地震了!屋内危险!快出来!!”
  张峦被金氏母子俩气得满腹郁闷,其实睡得并不深。听见书架摇摇晃晃,发出吱呀响声,书册都倾倒出来时,他便已经醒了过来。正穿衣裳呢,他又听见了女儿焦急的示警,虽不知“地震”为何种说法,却也知晓必定与“地动”相同。
  他匆匆地披着长袄,甚至顾不上穿鞋便冲了出来:“皎姐儿,好好在院子里待着,我去将你弟弟抱出来!”张鹤龄遭了家法,屁股还肿着呢,挪动都困难,更不用提起身跑动了。他又生得肥壮,无论是金氏还是玛瑙必定都抱不动他。情况紧急,仆从长随都没有出来,也只有张峦这个当爹的才能将他带出来了。
  “娘!地震了!快些出来!!”张清皎见他进了正房,便用力地敲起了西次间的窗户。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地掉,摇动间甚至有瓦片也落了下来,险些就砸中了她。
  平沙和水云正好出了西厢房,见状忙把她拉回院子里:“姑娘小心些!!”
  这时候,张峦已经抱着一团锦被出来了,玛瑙也跟在后头。张清皎一看,锦被中只有张鹤龄那张吓白的小胖脸,不见金氏的踪影,咬了咬嘴唇便奔进了正房。张峦正要将张鹤龄放下,转身再去将金氏拉出来,谁知女儿的影子一闪而过:“皎姐儿!!”
  “娘!快走!”一阵地动山摇之后,张清皎险些摔倒在地上,好不容易踉踉跄跄来到西次间,却不见半个人影。她转念一想,又去了东次间卧房里,果然见金氏正打开柜子,翻找她藏起来的存银匣子:“娘!银钱都是身外之物!性命要紧!快走!!”
  “里头可是有五百多两银啊!”金氏急道,自顾自地继续翻找。但是,她越是急便越是找不到那个沉甸甸的匣子,衣物都丢了一地,依然一无所获。张清皎心里又焦急又气恼,也顾不得平日的形象了,厉声道:“别找了!跟我走!!”
  金氏惊了一跳,禁不住转身望向她。趁着她发怔,张清皎立即拉起她往外跑。
  很快,金氏便反应过来,还想继续去找她的存银,张清皎紧紧把住她的手臂,坚决不许。母女二人僵持不下,却是女儿的力气更胜一筹。金氏不禁又急又气,高高扬起手掌:“这些银两就是让咱们活命的!你究竟懂不懂?!”
  张清皎心底微微一凉,面上丝毫不惧,推着她往外走:“房子倒了还能把匣子挖出来!!”
  这时,张峦已经转身又奔了进来,劈头便道:“你还敢对女儿动手?!女儿都是为了你好!你这是不要命了?!”说着,他便强硬地把金氏扯了出去,另一只手牵住女儿的手不放。从带着薄茧的大手上传来的温暖,令张清皎一瞬间被冰冻住的心重新恢复了热度。她垂着首,掩去了眼里的复杂之意。
  此时,所有仆婢都从屋内出来了,满面惊惶,忐忑不安。张峦扫了一眼院子里安然无恙的家人,命长随与仆妇立即挨家挨户去敲门,给邻居示警。但不等他们走出数步,邻里便响起了充满恐惧的叫喊和哭声。
  脚下是震动不休的大地,周围则是尖锐而又凄惶的哭喊。犹如末日般的景象,倒映在张清皎的双眸中。再抬首看暗沉的夜空,已然渐渐被灯火照亮,沉睡的京城终于被突如其来的地动惊扰,猛地醒了过来。年节带来的喜庆,也被这一场天灾完全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痛苦。
  ************
  同一时刻,禁城。
  小太监掌灯在前面躬身疾行,少年披着大氅,袍角翻飞地跟在后头,俊美的脸庞上满是担忧与沉郁之意。清宁宫位于前朝东侧,离皇帝起居的乾清宫本来便远,如今又是寒冷的雪夜,宫中各处早已落了钥,不许随意行走。因此,便是他心里再焦急,赶过去也须得费些时间。更不用说,脚底下时不时还震动一番,忽而剧烈忽而轻微,这一路行去实在是无比艰难。
  好不容易,他们才来到乾清宫外,正好遇见行色匆匆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这位禁城中权力最高的大太监原姓戴,是官宦世家之后。他不仅是成化皇帝最为亲近与信任的宦官,亦是国朝有史以来最为正直忠良的太监之一,与朝中任何一位忠臣良将相比亦毫不逊色。少年与这位权宦之间的关系,则更是复杂难言。
  “殿下来得正好。”怀恩给少年太子行礼,肃然的脸上多了些微松快之意,“老奴忧心殿下安危,正要派人去清宁宫探看殿下呢。”
  “戴先生离开父皇身边,想必乾清宫安然无恙?如此,孤便安心许多了。”朱v樘立在寒风里,虽然穿得严实,却依然清瘦得像是随时都会被朔风吹走一般,“阖宫上下的安危,便有劳戴先生了。”
  如今后宫情况特殊,便是皇太后、皇后以及贵妃都俱在,宫务亦未能理顺。些许内务小事还能勉强支应,一旦遇见大事,那些个小人想必都无能为力,只得由怀恩等人处理了。便是他什么也不提,想必这些劳心劳累的活计最终还须得司礼监来做。
  “殿下尽管放心。”怀恩道。两人问得模糊,答得也模糊,与寻常礼节无异,无论谁都寻不出错处来。只是,见少年太子被寒风吹得脸色苍白,怀恩到底还是忍不住道:“殿下万金之躯,当小心照料才是。乾清宫前起了金帐,生了火盆,万岁爷也在,殿下过去暖和暖和罢。何鼎,李广,若是殿下受了风寒,唯你们二人是问!!”
  闻言,两名小太监瑟瑟发抖,忙答应下来。一人掌着灯,一人给朱v樘挡风,继续朝着乾清宫而去。怀恩则向外朝而去,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这种时候奉命而出,只有一件要紧事——皇帝想要召集群臣尤其是三位阁老,商讨处理京师地动的对策。不过,以朱v樘对父皇的了解,他遇到这种天灾反应不可能那么迅速,这必定是怀恩谏言的结果。
  乾清宫前,火堆熊熊燃烧,照耀着旁边的金帐。金帐外,不仅有着飞鱼服或者盔甲的锦衣卫侍立,太监们也整整齐齐地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几圈,护卫皇帝的安危。如此阵仗,确实严整非常,但在地动这样的天灾底下,却并没有什么用处。当大地摇动不止的时候,无论是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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