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色生香-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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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的阿茶年纪太小,不太懂王爷与村里地主老爷的区别,因此刚刚就是抬着脑袋过来的,最先看见的不是王爷王妃,而是茶几上摆着的一盘红红的果子。阿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肯定很好吃,人跪下了,脑袋还仰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红果子,不停地咽口水。她吃了好多东西了,可她还是饿。
女娃渴望的眼神令人心酸,不过王爷还没开口,宋嘉宁就安静地坐着,没急着说什么。
“起。”赵恒淡然道。
吴三娘太紧张,没听清,还是福公公提醒,才慌慌张张站起来,继续低着头。
赵恒正要问话,腿上的女儿突然动了动,不由看向女儿。
昭昭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那里的小姑娘,除了二伯父睿王家里的康姐儿,昭昭还没见到过这么大的小姑娘呢。见阿茶一直看她的石榴,已经吃了好多石榴的昭昭特别大方,指着石榴朝阿茶啊了声,意思是你也吃。
赵恒、宋嘉宁都懂女儿,赵恒微微抿了下唇,宋嘉宁很是欣慰,女儿居然这么懂事。
阿茶也懂小郡主的意思,狠狠吞咽了一口,就要上前,被吴三娘及时拦住了。阿茶不敢再过去,昭昭眨眨眼睛,又喊了一声,扭动着想站到地上,去拉小姐姐过来。
赵恒还有正事要问,既然女儿喜欢那丫头,赵恒便起身,准备带吴三娘去堂屋问话,走了两步,赵恒忽的顿足,回头,见王妃果然满头雾水地望着他,赵恒就朝她招招手。宋嘉宁猜不透自家王爷到底要做什么,茫然地跟了过去。
昭昭有了新伙伴,没理会父王娘亲去了哪儿,阿茶有了红果子吃,也没有关心母亲做了什么。
堂屋,赵恒落座,看眼吴三娘,他沉声问:“蜀地富庶,为何离开?”
吴三娘本来挺紧张的,听到这话,嘴角立即就浮起嘲讽的笑,嘲讽又悲哀。
赵恒皱眉,福公公见了,轻声斥责吴三娘:“大胆。”
吴三娘打个激灵,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做错了,扑通先跪下,磕头求饶。赵恒眉头皱的更深,福公公赶紧喝止道:“行了,如实回答王爷的问题,胆敢有半分隐瞒……”
“民妇不敢,民妇不敢!”吴三娘白着脸保证道,眼泪都吓出来了。
“快说。”福公公催道。
吴三娘擦擦眼泪,平静下来了,却又怔住了,目光呆滞地看着前面寿王爷的衣摆与黑靴,居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宋嘉宁看在眼中,猜到吴三娘过得苦,扫眼神色威严的王爷,宋嘉宁轻声安抚道:“你别急,慢慢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吴三娘抬头,对上美得跟仙女似的王妃,还那么温柔和善,吴三娘眼睛一酸,泪又下来了,低下脑袋,哽咽地道:“王爷说蜀地富庶,那,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宋嘉宁认真地听,没多想,赵恒却立即反应过来,三十多年前,高祖皇帝刚刚称帝。大周初建,第一件大事便是统一中原,东南的吴越、西南的蜀国,全是那时收复的,而这民妇的意思是,蜀地在蜀国国君的治理下百姓富足,换成他们赵家子弟坐江山,蜀地就穷了?
身为一个大周王爷,赵恒再有胸襟,也不爱听这话。
王爷无声动怒,福公公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幸好吴三娘低着脑袋,没瞧见,继续道:“人人都知蜀地富庶,高祖皇帝得了蜀国,派人将蜀国宝物尽皆送往京城,据说马车连续拉了十年才拉完……当地官兵也贪蜀人的钱,当时就四处抢掠……蜀人家底没了,只能种地种茶养蚕,没过多久,茶、丝都禁百姓私卖了,茶叶炒好了,蚕丝理好了,我们只能等官府来收,可官府给的钱越来越少,少到都不够我们种茶养蚕的本钱……百姓越来越穷,穷的没法只能卖地……地都成了官爷、地主的,加在我们身上的税却越来越多,收成不好,我们交的田税不如往年,官府就立新的税……我出嫁那年,家里老子去官府立文书,还要交嫁女税……”
说到这里,吴三娘都快哭抽了:“王爷,我们蜀人都过不下去了,您若不信,您派人去蜀地看看,在这样下去,蜀人早晚要死绝……”
赵恒脸色铁青,若这妇人所说属实,长此以往,蜀人绝不会死,因为狗急了还会跳墙,百姓被官府逼急了,会……反。
“我有事,晚上不必等。”赵恒起身,离开之前,对宋嘉宁道。
吴三娘的话涉及官府,宋嘉宁知道他又想到百姓民生了,忙点点头。将人送到门口,望着他大步去了前院,秋风吹来,宋嘉宁也出了神。她一直觉得前世的她过得够苦了,父母早亡,她沦落成男人妾室,甚至被无名无分地关在庄子上,但她只是心里苦,衣食无忧,可那些蜀地的人,明明过得安乐,却因为王朝更迭,民不聊生……
“王妃,求您收留民妇母女吧,民妇什么苦都能吃,不要月钱,只求能吃饱肚子……”
身后传来哭求,宋嘉宁转身,就见吴三娘不知何时爬到了门前,仰着头,泪流满面地求她:“王妃,阿茶才五岁,我不想她再跟着我颠沛流离了,若王妃不便收留民妇,那您收下阿茶吧,跟着我,她迟早会饿死……”
哭得肝肠寸断的。
宋嘉宁已为人母,又怀着孩子,哪听得了这话,看看院中不知在跟女儿说什么的阿茶,宋嘉宁红着眼圈道:“好,我给你安排一份差事,你先起来……”
她有陪嫁庄子,若王爷不喜她的决定,她就让吴三娘母女去她的庄子做事。
“多谢王妃,多谢王妃,从今以后,您就是我们娘俩的主子,就是下辈子,奴婢也忘不了王妃的大恩大德!”生计终于有了着落,吴三娘喜极而泣,砰砰砰地朝王妃磕头。一声一声的,宋嘉宁心跟着颤悠,忙叫双儿扶她起来。
第182章 182
吴三娘女红不错, 宋嘉宁就安排她去了绣房, 每年王府仆人都会发四季八套衣裳, 吴三娘就先帮负责仆人衣裳的绣女们打下手, 月钱能不能涨, 得看她以后的表现了。至于阿茶,因为昭昭喜欢跟阿茶玩, 宋嘉宁便让阿茶白日过来,小孩子陪玩很简单,不用怎么教,等昭昭睡着了, 再抓空教阿茶王府里面的规矩。
大人们吃了苦,会记忆深刻, 孩子却不一样, 阿茶跟着母亲饿了那么久的肚子,风餐露宿的,然而在王府穿了两日好衣裳吃了两日好饭,吴三娘还在绣房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随时可能被赶走时, 阿茶已经能开开心心地笑了, 带着昭昭玩捉迷藏。
宋嘉宁在屋里坐着, 听着院中两个小丫头此起彼伏的笑声, 很满意自己的决定,有了阿茶,女儿更开心了,她也轻松不少, 不然女儿太黏她了,去哪儿都要娘亲也跟着才行。
“爹爹!”
女儿轻轻的童言童语突然变成了兴奋的大叫,宋嘉宁惊讶地抬头,隔着琉璃窗,果然看到了走廊中的高大身影。宋嘉宁意外极了,蜀地百姓疾苦,她还以为王爷要等忙完这事才有闲暇陪她们,这才过去两个晚上啊。
院子里,赵恒抱起跑过来的女儿,昭昭小脸红扑扑的,举起手里的鲜黄树叶给父王看:“拽!”
赵恒不解,乳母笑着解释道:“阿茶教郡主玩的,跟斗草差不多,谁的叶梗先断,就是输了。”
赵恒再看阿茶,果然女娃手里也捏着一片树叶。
昭昭又开始拱了,赵恒放女儿下去,昭昭就走过去抢了阿茶的树叶交给父王,要父王陪她玩。小郡主有要求,寿王爷怎敢不从?坐到美人靠上,一手捏着叶子那头,一手捏着梗尾,昭昭认真地将她的叶子绕过来,然后使劲儿往后拽,乳母蹲在小郡主身后,保证小郡主不会摔倒。
赵恒怕女儿勒到手,没有用力,于是两根叶子梗错开,谁的也没断。
阿茶与昭昭玩的时候也这样,乳母教的,但光是叶子错开,就已经很让昭昭开心了,好像父王输了一样,咯咯地笑。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赵恒也笑了,宠溺地看着女儿道:“父王输了,昭昭赢了。”
昭昭笑够了,继续跟父王比试。
“不是这么玩。”看着王爷输了两次,郡主赢了两次,阿茶终于忍不住了,指着叶子梗告诉王爷道:“梗断了才算输。”乳母不让她用力,所以她总是脱了手,但那并不是输了,是郡主不懂。
五岁的小丫头,还不知道什么叫故意装输。
昭昭瞅瞅她,再瞅瞅她与父王的梗,小嘴儿张开一点,呆呆的,好像不明白为何她的没断。
赵恒淡淡看了阿茶一眼。
乳母识趣地领走了阿茶,王爷与郡主共叙天伦,她不在场也没关系,正好趁此再教教阿茶。
“来。”赵恒抻平叶子梗,继续哄女儿,叶子脱开,昭昭依然笑得开心,赵恒被阿茶引起的那点不快才消失无踪。
宋嘉宁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乳母与阿茶的背影,她没在意,不紧不慢地走到父女俩身旁,见王爷神色轻松,嘴角带笑,宋嘉宁身心放松下来,挨着他坐下,笑盈盈地看父女俩“比试”。
赵恒把自己的叶子让给她。
昭昭走到娘亲面前,跟娘亲比,宋嘉宁当然也输了,昭昭因为使劲儿后退一步撞到双儿怀里,又发出一阵雏莺似的欢快笑声。玩了会儿叶子,红日越来越低,院子里开始转冷,一家三口就回堂屋去了。
饭毕,乳母接走了小郡主,宋嘉宁陪赵恒进了内室。
洗漱过后,赵恒穿着中衣坐在床沿上,宋嘉宁跪坐在身后,轻轻地帮他通发,王爷在中书省当差,每日都忙大事,睡前通通发晚上睡得更香。因为不是什么力气活,赵恒便接受了这份体贴,而且,她动作轻柔,一下一下的,他很舒服。
“阿茶如何?可有不妥?”想到女儿,赵恒随口问道,她心善,收留吴三娘母女,赵恒并不反对,但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伺候他的郡主,他必须问清楚。
宋嘉宁笑,握着他乌黑的发,边梳边柔柔地道:“挺懂事的啊,昭昭偏食不爱吃菜,她还会给昭昭讲道理,说菜好吃,吃了能长高。哼,这话我也说过,昭昭不听,阿茶说了她就信了,一碗菜肉粥都吃干净了。”
以前喂女儿吃菜粥,小丫头盯得特别紧,勺子里有一点绿的,她都不要吃,谁哄都不行。
赵恒听了,嗯了声。阿茶才五岁,当时纠正他与女儿的输赢,想来只是孩子气的是非论。
“乡野出身,需仔细调教。”赵恒最后嘱咐道。
宋嘉宁动作顿了下,实在是没料到王爷会说出“乡野出身”这四个字。
春日冰雪消融,王爷会想到桃花汛,并亲自去巡视黄河,吴三娘母女路上乞食,王爷将人带进王府,还同意他收留母女,在宋嘉宁心里,王爷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王爷,乍然听王爷用略带鄙夷的语气评价阿茶,宋嘉宁一时难以反应。
她不梳了,赵恒回头,宋嘉宁连忙笑笑,却迟了一步,赵恒已经看到了她眼中的错愕。
赵恒皱眉:“哪里不懂?”
宋嘉宁知道王爷聪明,她瞒不住的,便谨慎地道:“王爷不满意阿茶吗?那我安排她去庄子。”不想王爷因为她的关系,容忍他看不上的人。
赵恒与她对视片刻,拿走她手中的梳子,他转过来,抱住她道:“我愿百姓,安乐,会尽我所能。但既为奴仆,便该调教好,守主仆本分。”
宋嘉宁明白了,吴三娘母女在王府外面,便是受苦的百姓,王爷爱民,故而出手照拂,但吴三娘母女进了王府,身份就变了,从此王爷只讲尊卑。爱民如子与要求府中下人讲规矩,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倒是她,不该一直把吴三娘母女当灾民疼惜照顾。
“我知道了,王爷放心,我会吩咐下去的,若阿茶伺候的有不妥之处,就按规矩办。”宋嘉宁轻声道。
赵恒笑,低头在她耳边道:“孺子可教。”
宋嘉宁唇角上扬,还想问问他蜀地那边怎么处置了,耳垂突然被他含住了。久违的亲昵,瞬间酥了宋嘉宁的半边身子,小手勾住他肩膀,闭着眼睛给他亲,然后也去亲他,呼吸越来越重,谁还有闲心去想身外人?
怀着身孕,有些事情不能做,但两人都不是刚成亲那会儿了,拉起被子,自有别的法子。
当帐中的动静平复下来,宋嘉宁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赵恒搂着娇小的王妃,神色餍足,眼中却渐渐恢复了清明。一个灾民的话未必可信,他先派幕僚张嵩、李叙去暗中查问京城附近的蜀地灾民了,中书省那边,他也翻看了一些陈年旧奏,确实发现有蜀地官员上奏过当地民情,请求皇上派官员去治理,父皇当年也很重视此事,挑选了一批官吏,然而……
帝王心怀天下,却无法分身于天下,或是官员欺上瞒下,或是官员平庸治理不利,蜀地之况还是一年一年地严重起来,百姓难安,再遇上天灾,朝廷再不管,怕是要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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