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小火炉-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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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庄的感觉越发奇怪了,他终于后知后觉的想到那么些不自在的地方是什么了,是因为他这么多年从未被人当作一个弱者,或者是病人照顾过。
他从小天资聪颖,性子却很慢热,所以他常常给人以冷淡且难以接近的感觉。他又从小被杜老爷收养,因为不是至亲的缘故,虽然衣食无忧,却难免在感情上和细节上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一来是杜老爷平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亲儿子尚且顾不过来,能给自己的照顾当然也不多,饶是如此,他还很是感谢,单是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救下他并收养他作为义子抚养长大,就已经是他今生都难以偿还的恩情,所以其他的东西他也从未奢求过太多。
二来是因为他自己本身性格的原因,早慧又独立,对于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一直很清晰,根本不用外人的督促,自己就会去完成很多事情,所以久而久之,他就成为了杜老爷心目中那个让人省心的养子,也正是因为这种省心,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觉得任何事情他都可以做的很好,也不用放那么多的关注在他身上,每次他也果然不负众望,可这也造成了他孩童时期的很多东西都是缺失的,比如说被陪伴,比如说被照顾。
当温昱很自然的把他当个普通的病人那样照顾,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小时候就从未体验过的细枝末节的事情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奇怪,也许他对于温昱来说只是个行动不便需要照顾地病人,可自己这么多年的角色一直都是那个独立省心,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别人的人,所以他自己被这么周全的照料还真是第一次,这是很陌生的感觉,可是他却不排斥,没想他都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被当作小孩子似的关心和照顾,这种体验还真是前所未有。
这让他感觉有点好笑,也有点异样的温暖。
他转头看着温昱走到火炉旁,为炉子填了一些木材,又取过大氅,坐在火炉边的那张躺椅上,椅子上现在已经铺了一床被子,他坐了上去,用大氅盖住双腿,又从椅子旁边的小圆桌上拿过一本书读了起来。
屋外寒风簌簌,屋内炉火盛盛,很是安静。
岑庄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困意,环境和氛围又是这么适宜睡觉,他便也顺从了内心,沉沉睡了过去。
温昱看似在读书,其实他有些心不在焉,手指也只是随意的翻到一页便再也没有动,反正这里的书他都已读过几遍了,现在翻来也只是消磨时光罢了。
他已经在这云明山隐世独居五年多了,虽说这么几年也误打误撞遇到过一些人,他也都是一直是巧妙地避开,从未理会过,可这次的这个人却不一样,当时他伤的那样的严重,自己要是再置之不理,一定会出人命的,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出手相救,照目前这人的表现来看,也肯定不是个简单的人,他也无法确定将来他会不会为自己带来麻烦。
五年前自己是耗尽了力气才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藏匿到这个地方,过了这几年的平静生活,从前那样违背良心,草菅人命的日子,对于他而言实是苦不堪言,即便是此刻想到当时的那种无时无刻不受着煎熬的日子,他都有点难受,他仿佛又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冷从心底里逐步渗出来,一点一点的浸到全身的各个部分,骨骼里,皮肉里,慢慢的都盛满了那刺骨的冰凉,这让他有点喘不过气,他不由的又把大氅往上拉了拉,身子也不由的往火炉边靠了靠,想借此汲取一些暖意。
可是担忧归担忧,如果让他再选择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救人,如今也再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是寄希望于这个人快些好起来,早点下山去吧。
温昱又随意的翻了几页书,思绪还是乱地厉害,再也看不进去,便索性不看了。
他走过去把灯灭了,和衣躺在黑暗中,也睡不着,只是愣愣的瞪着屋顶。
他又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原本以为这些年过去,他都已经忘掉了,现在看来却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所有的一切他都清晰地记得,而这几天更是频繁的想起来那些不堪地过往。
原来这么多年,只是自己骗自己所有的都已经的过去了,也忘掉了,可是一切都还在记忆里,是那么清晰。
这一夜温昱就这样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回忆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间睡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说了多少遍对不起,那些自以为已经遗忘的过往与鲜血,都在梦中的火光里变得清晰可见,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那些哭天喊地的父母,那片血迹斑斑的土地,他听见自己的呼喊,是那么的虚弱与无力,一遍遍的打在乌烟密布的空气里,再也没了回应。
温昱被惊醒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借此来平复自己的动荡不平的情绪。
这夜半醒来的不只是温昱,还有岑庄。
他因常年习武练剑的原因,感官极其灵敏,在温昱睡梦中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焦躁的时候,他就醒来了,听到椅子上的人痛苦而沉重的呼吸声,还夹杂着低低的对不起,一声声的听起来是那么的自责与悔恨,这样的情绪在漆黑的夜里被更加的放大,可偏偏温昱却怎么也醒不来,只是徒劳无功地一遍遍说着。
这会听到温昱大口地喘气声,知道他已经醒来了。
岑庄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很自然地出口问了一句:“你没事吧,椅子上不舒服,到床上来睡吧”,可是说完之后他自己就有点楞住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邀请一个陌生人和自己同床共枕,这再之前是从未有过的,他向来不喜和人在身体上有太多的接触,他也知道床就这么大,如果温昱睡上来,两人势必是挤着的,身体的触碰也更是免不了的。
可是他又转念一想,这床都是人家的,为了自己身体的恢复,温昱已经在椅子上委屈了挺长时间了,现在他在椅子上睡觉会做噩梦,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到自己床上好好睡一觉原本就是利索当然的,而现在反观自己,却像是一只鸠占鹊巢的鸠一样,还不让雀上来睡觉,这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
况且温昱也不一定会上来,最后他又想道。
黑暗中突然传来这么一句,温昱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这是岑庄的声音,也没再说什么。
他快速的平复着自己乱糟糟的情绪,不断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本来他也是不准备上床去睡觉的,可或许是自己现在的情况太糟糕,或许是岑庄的声音太温和,又或许是自己需要些什么来安抚自己,他竟然听到自己不由地“嗯”了一声,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住了。
虽说那是自己的床,可是床上还躺着另外一个人,而且那个人还满身是伤,不管是为了他养伤,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和别人共睡一张床的习惯,他都不应该答应的。
可他还是下意识的就听从了那个怎么看来都不是很合适的提议,答完之后,他也只是楞了一下,有点不自在之外,也竟然没有其他的感觉,更没有后悔。
听到温昱的声音后,岑庄也是一愣。
他观察温昱并不是一个喜欢和人亲近的人,可这会他还是答应了,这也看出来他本身的状态已经很差,差到不由自主的要靠近另外一个陌生人来寻求安慰,想到这里,他甚至又为自己先前的提议感到一丝庆幸。
于是岑庄尝试着自己往里面挪了挪,空出床边的一块位置给他。
温昱抱着大氅和枕头走到床边,他能不甚清晰的看到床上已经为他空出了一块位置,便把枕头放下,转身躺倒那里,果真还是挺挤的。
岑庄在他躺下的瞬间,又往里面挪了挪,身体也变得有点紧绷。
温昱也很不适应,毕竟这么多年都没有和人共同睡过一张床。
“你别动了,小心伤口,我睡觉老实,这点地方就够了”温昱说道。
“嗯”岑庄闻言便真的不动了。
两人都也睡不着,可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便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停住了。
顿了一下,温昱率先开口道:“睡吧,我没事”。
“嗯”岑庄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很长一段时间后,岑庄才听到温昱的呼吸声变得平缓悠长,终于是睡着了。
这会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便睡去了。
☆、第 5 章
第二天清晨。
温昱在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一眼,岑庄还在睡着。
他自己没有想到的是半夜自己能到床上来睡觉,还和一个人同睡一床,,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后半夜睡得还算踏实,也竟然没有再继续之前的噩梦。
他掀起大氅,准备轻轻走下床去,可是当一动作,岑庄就睁开了眼睛,转头看着他。
“抱歉,吵醒你了,我去烧点热水,洗漱一下吧”温昱道,
“嗯”岑庄答了一声。
说完温昱便转身走下床去,又把大氅搭在岑庄盖着的被子上,清晨的炉火已经不是很旺盛,所以屋子里感觉不是很暖和,他是想也没想便这样做了,但是这个举动却让岑庄又是一愣。
当还带着温昱体温的大氅盖在他被子上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这个人对于别人的关心总是这么周到细致吗?
这样的照顾无疑时不熟悉的,却不令他讨厌,甚至有些很温暖的感觉。
他又没说什么,只是安心的接受了。
温昱捡了些柴火,把炉火烧旺,又出院子里的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烧了一壶在火炉上,待到水沸之后,他又接了一盆放到床边,扶着岑庄坐起来,让他洗脸,又给他递了一杯加盐的温水漱口,等岑庄洗漱完毕,他自己也便去洗漱了。
今天的早饭依旧是白粥,配了一些南瓜饼,还加了温昱自己腌制的小咸菜,由于岑庄的伤势,饭食要清淡些,再加上温昱对于饮食也没有太高的需求,所以这一周以来,便都是这样,。
他搬了个矮桌放到床上,把一份饭食放到桌子上,岑庄说了声谢谢,便埋头吃了起来,饭食虽然简单,味道却是不错的,白粥熬的很软糯,南瓜饼带着一丝甜味,却不腻,伴着南瓜的香味吃起来更是松软可口,小咸菜腌的也很好,虽只是青白两色萝卜,吃起来却清爽可口。
所有的食物都是如此符合他的胃口,于是他忍不住就把碟子里的几块饼和一大碟咸菜都吃光了。
当温昱吃完早饭,来收拾他的碗筷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明净光亮的场景,竟然连咸菜都吃光了,他有些吃惊的看了岑庄一眼,他也波澜不惊的和他对视着,仿佛在说:你看吧,我就是吃光了。
看到他这幅表情,温昱也没说什么,那么一大碟咸菜下肚,他不口渴才怪。
于是他转身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岑庄手里。
岑庄看到温昱手里的热水,虽然面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稳稳的接过来那杯水,甚至还道了一声感谢,但是他的心里又是泛起一些异样的情绪。
温昱倒是没有多少感觉,他做这些也都是很自然的去考虑到岑庄的需要,他没有去思考对方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是受过什么样的待遇,现在他是自己的病人,所以细致的照顾病人也是他应该去做的。
可是他自己却也忽视了些什么,虽然之前也是行医救人,可是他也不曾关心病人的生活起居到如此细致的地步,仿佛有很多事情,自己就是不由自主的替他去想了做了之后却还是没有意识到任何的不妥,而且有很多其实是岑庄自己可以去做的,还有很多是他会有需要却还没有提出来的,自己也很自然的一并想到而去做了,这对于他来说其实是很奇怪的,他一向都是怕麻烦的人,也不喜欢伺候人,但是对于岑庄,他不由的有了太多的自然而然和理所当然,他自己却并不自知。
温昱洗好碗筷,又开始为岑庄熬药,手里捧着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
待药熬好,他喝完后,温昱又为他换了伤口外敷的药,等忙完这些,已经快到中午了。
温昱因为昨晚折腾了大半夜,虽然之后睡了几个时辰,但是感觉还是比较困倦,眼圈也有些发青,他欲再在躺椅上睡一觉,又恐岑庄睡不着无聊,于是他走到书架前,想找几本书给他,可是翻来翻去,他那一架子书也都是医书。
他就胡乱的拿了两本,一股脑塞到岑庄怀里,也没等他的反应,自己就走到火炉旁边的椅子上躺了下来,盖着大氅睡去了。
岑庄看着手上的两本书,一本是《医典》,另一本是《本草经》,他冰冷的脸上终于呈现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只可惜温昱并没有看到。
这人是怕他无聊吧,可是他一个剑客,想来想去也没想通为什么要读医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