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逆旅-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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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若说和于归完全无关也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干系,若说和于归有关,方知有明白,这个借口也未免牵强了一点。
世事总是这么阴差阳错。
她因为去找于归而错过了妈妈最后一通电话,洪水来临之前解放军已经把全村人转移了出来,是妈妈挂念家里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又和几个村民偷偷跑了回去。
出来的时候,连日大雨把房梁侵蚀得都松散了,木制结构的房子垮塌得很快,等到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方妈妈已经被压在了下面。
据说被挖出来的时候砸得都已经不成人样了,怀里还揣着一个装钱的铁盒子,盒子下面压着几张女儿的奖状。
方妈妈这辈子积蓄不多,当年从城里回乡下的时候就揣着他爸给的那几千块钱安胎费,说是以后每月按月寄钱,寄了三个月之后再无音讯,方妈妈大着肚子去找他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月份太大了,引产不了,就这么生下了方知有,为什么给她起这么一个名字呢,是因为方爸爸给她写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情书开头是这么写的:“咳咳,亲爱的淑芬,自从在工厂遇见你,我才知道了什么叫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方妈妈被他这一句话耽误了一辈子。
后来她再长大一点,村子里开始有人指指点点,方知有脾气倔就和人打了一架,把对方推到了秧田里鼻子摔破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妈妈是怎么当着别人的面用鞋底抽她,一边骂一边哭。
那些别人骂她的脏字“贱货”“不要脸”“小杂种”……从亲生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像在她的心上扎了无数把刀子。
再后来她不哭了,她心灰意冷。
方妈妈带着她转了学,还是住在乡下,但是去镇子里上学。
方知有越长越大,越来越像她爸爸,每次看见她都是在提醒这个女人自己是如何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往事里的自己愚笨至极,才会为了个男人和家里恩断义绝,生下他的孩子后生活水平一落千丈,身体也留下了病根。
若说爱那也是真的爱,可若说完全没有恨,那也是不可能的,方知有幼年时期经常遭受她无缘无故的毒打,拳打脚踢,恶语相加。
有一段日子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错什么了,所以妈妈才会这么不像妈妈。
再大一点等她明白事理的时候,方知有才明白,她打她不是因为她恨她,而是因为在她的身上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影子。
她喜欢她露出懦弱的害怕的无助的眼神,就像看见了那个男人在她面前跪地求饶一般。
真正懦弱无能的农村妇女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恨。
可每一次打过她之后,方妈妈也会给她端一碗糖水,小时候家里穷别的孩子都喝可乐、饮料……
方知有也想喝,妈妈没办法就从小卖部称了二两白糖回来兑水喝,这是她的童年为数不多最幸福的时候。
可每一次喝完之后,下一次打她依旧毫不手软、变本加厉……
方知有就在这种畸形的,有些变态的拉扯中逐渐长大了。
再后来她学会了还手,第一次把妈妈推到柜子上的时候,方妈妈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底深处还有一丝泪花。
方知有拿着菜刀叫嚣:“你他妈的再动我试试看!老子剁了你!!!”
那一刻她从她的灵魂深处看到了恐惧。
方知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得意,又有些悲哀到鼻酸。
方妈妈不再打她了,打不过,改为了冷暴力。
母子之间能一句话说完的事绝不会多说两句。
方妈妈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做裁缝补贴家用,她上学早出晚归,放学早了就在大街上晃荡,直到夜深才回家。
饭桌上留着的菜都凉了,她几口扒完去学习,想要钱了就敲敲隔壁屋的门。
“妈,我要五块钱买补习资料”
屋内总是会传出破口大骂的声音,问候她祖宗十八代。
隔天早上起来钱会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上。
方知有揣上去上学,两块钱买包香烟,躲在厕所里抽,剩下的钱交给老师,每天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作业不写,课文不背,偶尔翻墙出去上网。
这种情况一直遇到了于归才开始改变。
那是高二的时候,她想和于归考同一个大学,因此两个人一起发奋学习,努力了半学期之后,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张奖状。
她兴冲冲地跑回家:“妈,我拿奖啦!”
她永远也忘不了她看她的那个又狐疑又鄙视的眼神:“老实说,打小抄啦?还是抄的人家于归的?”
方知有气得把奖状撕成了两半,夺门而出:“你永远都不相信我!!!”
看着还在摇晃的木门,方妈妈犹豫了一会儿,从炕上下来,捡起碎纸片放到了桌子上,戴上老花镜借着煤油灯拿胶水一一粘平整了,收进自己存钱的铁盒里放好。
她早就以为扔进垃圾桶的东西被人保存得很完好,胶带贴得很结实,外面裹了一层塑料膜,除了边角起毛以外,没有一丝折痕。
其实后来她还得过很多张奖状,但是她再也没有往家里拿过。
那个时候的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定是很开心的吧。
方知有蹲下身,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呜咽:“妈……”
于归背靠在墙上,陪她一起泪流满面。
“把管子拔了吧”人工心肺系统运转的第三天,陆旭成大清早就从宾馆赶到了医院,在医务处一干人等的陪同下穿着隔离衣进入了病房。
陆青时静静躺在床上,嘴里插着气管插管,戴着呼吸机,胸前贴着电极片,手背上连着输液管,大小便完全无法自理,挂着尿袋,所有的生命迹象都是靠仪器维持起来的。
他见不得孙女这么遭罪,转移了视线:“有什么要签字的,我来签,赔偿什么的,我们也不要,全都捐给医学会吧”
“我们陆家祖祖辈辈都是医生,我不想让她走得这么窝囊……”说到这里老人才微微红了眼眶,很快克制住了,语气恢复冷硬:“那就这样吧,我估计她的器官也不适合做捐献了,遗体……”
老人家顿了一下,转过脸,扶住了保姆的手:“就捐给医学院做研究吧……走都走了还能做点贡献也挺好……赶紧办手续……办完我还得回北京给孩子们上课”
第88章 呼唤
“把管子拔了吧”医护人员把氧气面罩取了下来,监护仪上的各项生命体征飞快下降着; 方知有跪在床边用手捂住了唇; 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于归陪在她身边; 用手抱住了她的头按向自己怀里:“别看……别看……”
“妈!!!妈啊!!!!”狭窄又冗长的走廊尽头里传出了她声嘶力竭的哀嚎。
这是于归第一次直面自己身边人的离去; 和以往目睹病人去世不一样; 她对死亡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对知有心疼到无以复加。
她在心底发誓:以后有她一口吃的就有方知有一口; 她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了。
安抚好她的情绪后,于归走到拐角僻静处给自己的爸妈打了个电话:“喂?妈; 是我”
“换号啦?”
“嗯; 对,没事; 你们别瞎操心我,自己……保重身体”
“真决定离婚啦?”查房结束后,秦喧得空在病房里坐了下来。
她们从常平隧道里救出的那个孕妇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恢复得不错,今天孩子也出了保温箱; 此刻正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蒋丽娟笑了一下;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不错; 抱着孩子有些感慨也有些欣慰:“我想过了,现在离还在哺乳期里还好离一些,等孩子大了,他能那么对我; 以后指不定还会怎么对宝宝,有个不靠谱的父亲还不如单亲来的强”
秦喧也感慨了起来:“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陆大夫呢,好些了没?”
看着她脸上的关心,秦喧突然说不出任何话来,一脸黯然地摇了摇头:“还没醒呢,你好好休息吧……”
话音未落,一个小护士闯了进来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哎呦可算找着您了!您赶紧去神外ICU那边看看吧!出大事了!”
“诶诶诶,你别拉我啊,有话好好说……”秦喧拢了拢被弄乱的衣服,高跟鞋虎虎生风。
“出什么大事了?”她一脸惊恐:“该不会是青时……”
“不不不”小护士赶忙摇头,话都说不出囫囵了:“不是!是顾队长打了咱们好几个医生,神外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您赶紧过去看看吧!”
秦喧只觉得两眼一抹黑,这比陆青时两腿一蹬去了还可怕,走着走着就情不自禁衣襟带风跑了起来。
我的乖乖。
一地狼藉。
秦喧对天发誓,她还从没见过神外的ICU里能塞下这么多人,老远就听见顾衍之在吼:“你们来啊,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今天只要我在这,谁都别想带青时走!!!!”
陆旭成嘴都气歪了,被一干医护人员包裹在中间,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报……报警!快报警!什么东西?!你就一泼皮无赖,流氓!”
顾衍之趴在病床上,手握住栏杆,通红着眼睛语无伦次:“报……报报报,你报……我告诉你,我出来了我还得来我……”
老爷子简直要气疯了,从人堆里冲出来抄起拐杖就照着她的脑袋招呼,顾衍之也不躲,就趴在床上护着陆青时,数十斤的实木拐杖砸在脑袋,背上咚咚作响,露在外面的手腕被砸了一下肿起老早。
一干医护人员也冲了上来,拉老爷子的拉老爷子,扯顾衍之的扯顾衍之,还有人受了老爷子的命令想浑水摸鱼把陆青时送出去的。
顾衍之不躲不避,就趴在床上用宽厚的肩膀把她护了个严严实实,两条长腿耷拉在地上随着轮床的滚动荡来荡去的,不时踢翻两个,踹倒一个,轮床怼开一群,一干人好似在病房里打起了太极,轮床跟独木舟似得被推来搡去。
秦喧头晕目眩,一声尖叫:“都他妈的给我住手!!!顾衍之你发什么神经?!”
见她来了,顾衍之也急眼了,红着眼眶吼:“今天谁来劝我都没有用!我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人拔掉青时的呼吸机!!!”
“陆老,您消消气,消消气……”
陆旭成一把震开保姆,拿着拐杖哆嗦着身子指着她吼:“我是陆青时的爷爷,我说了算!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老爷子面前耀武扬威指手画脚的……”
“青时没你这么盼着她赶紧去死的爷爷!这才几天啊……你就想拔了她的呼吸机把她送上绝路,还要捐献什么他妈的遗体?放屁!植物人还有清醒过来的一天呢,你凭什么替别人的人生擅自做决定!”
陆旭成喘着粗气,脸红脖子粗地:“就凭我是她爷爷!就凭她是医生!躺在这儿干嘛?!等死还是浪费医疗资源?!我告诉你你才是没资格替她做决定的那个人,你不是陆家人和她没一分钱的关系,你就是一地痞!流氓!无赖!”
顾衍之也气急了,一股热血直冲上脑门:“我怎么不是了!我是她女朋友!!!”
这下老爷子无话可说了,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满屋子的人顿时乱做一团:“陆老!陆老!”
顾衍之放下陆青时,第一个扑了上去把人扶起来:“老爷子,老爷子!快快,拿个担架来!”
“得了,这下好了,老爷子也进医院了”秦喧手里拿了一瓶冰矿泉水递给她:“我说你可真有本事啊,都能把人气出心脏病来”
顾衍之接过来抵上额头青肿的地方嘀咕着:“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这青时都还没醒呢,他就要拔她的呼吸机,我当时就……”
秦喧打断了她的话,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你知道植物人苏醒的概率是多少吗?不超过百分之五……”
顾衍之蹭地一下弹了起来,水被扔在了座椅上:“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觉得陆老爷子做的对吗?!还是觉得青时再也醒不过来了!秦喧你还是不是她朋友了!”
她说着也不想再和人多说什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径直离去。
过了半分钟,又磨磨蹭蹭走了回来,递给她一支烟。
“那个……帮我个忙”
下午回到家给汉堡薯条喂完食,顾衍之又拿着钥匙打开了隔壁的房门。
拉开窗帘,阳光和尘埃一齐涌了进来。
记忆纷至沓来。
“你走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要死了”
“加油,加油,我才不会输给你!”
“你……昨天抱我回去的?”
“对呀,你还拿车钥匙开门来着”
“青时……我们以后还可以继续当朋友的吧?”
“当然可以,在急救现场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
她的气息充满了整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