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逆旅-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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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的目光随她而动,扫过鼻梁,落到了菲薄的唇上,停驻良久。
她似乎很少用口红,唇色淡如樱粉,此刻随着呼吸开阖,露出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眼神有些茫然,有些无辜,领口衬衫扣子开到三颗。
她从未见过有人把清冷和魅惑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情糅合得如此浑然天成。
“青时……”她喟叹着叫出她的名字。
陆青时猛地咬紧了下唇,指尖无意识扣紧了地毯上的绒毛,这注定是徒劳的。
她不知道这种有些暧昧的氛围从何而来,她和她之间也从未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可单单就是她看着她的眼神,就让她有些动不了了。
那种人海泱泱,可我的世界里只有你的故事,她以前从不相信。
顾衍之朝着她的方向缓缓伸手,陆青时骤然紧张了起来,呼吸一窒,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只手修长、干净、有力、骨节分明,她不敢眨眼,紧盯着她的动作,准备随时保护自己。
她的目标似乎是她的唇,轻轻擦了过去,陆青时脑子里嗡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推开她,却被人攥住了手腕,头顶上传来某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想什么呢,陆医生”与此同时,她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收回手。
“它的名字就叫薯条,就这么决定了”
那种旖旎的氛围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恍惚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陆青时随手抄起沙发垫子扔了过去:“滚!”
于归值夜班,一边吸溜着泡面一边埋头苦读,郝仁杰打着呵欠从她身边过:“我下班了于呆子,明天见啊”
“明天见”她跟他挥手道别,继续奋笔疾书,嘴里振振有词,突然护士推门进来。
“于大夫,去看看隔离病房,患者不好了”
“好”于归顾不上擦嘴,抄起听诊器挂在了脖子上跟着她跑了出去。
隔离病房收治的就是那位吸毒过量的病人,于归亮出证件之后守在门口的刑警才放了行。
她拿起床边的检查报告,一只手给陆青时打电话:“陆老师,十五床肝肾功能都不好了,恐怕挺不过明天了”
“好,你先抢救吧,我马上过来”她把小猫塞进了顾衍之怀里,开始穿衣服往外走。
“怎么了?”顾衍之起身送她。
“一个病人病危了,于归可能搞不定,我得去趟医院”
她穿上鞋子,回头看一眼顾衍之怀里的小奶猫:“薯条就拜托你照顾一晚了”
对方唇角露出愉悦的笑意:“没问题”
抢救持续了大半晚上,凌晨四点,经过多科室医学评估之后,确认患者因多器官衰竭而死亡。
接到仁济医科大医务处打来的电话时,向南柯从床上一跃而起,不由得暗骂了一声“艹!”。
一条线索又这么断掉了。
看着呼吸机从他身上拔掉,即使已经见识过生离死别,于归还是有些微微的怅然若失,靠在墙上默然无语。
陆青时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从她身边走过,看看时间刚刚好来得及吃个早饭就去查房。
走廊上迎面走来荷枪实弹的刑警,向南柯步履生风,一把拎起了她的衣领:“陆大夫,我不是说了,要尽全力保障他的生命安全!”
陆青时拂开她的手,抚平自己被弄皱的白大褂:“我也说过,保证不了”
“你……”向南柯气急,向来温和的眸子变得通红,身后下属拉着她。
“算了,向队,先拉回局子里做尸检吧”
“法医,进去验尸!”身后穿着藏蓝色警服的警察应了一声拎着工具箱就准备往里走。
陆青时转身:“通知家属了吗?家属同意解剖了吗?如果没有我不能让你们从医院把他带走”
第51章 自杀
向南柯的手摸上了枪套:“陆大夫,你这是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陆青时两手插进了白大褂兜里; 闲闲站着; 却刚好挡住了一行人去路:“怎么向队长想以什么罪名逮捕我呢?”
她是秦喧的朋友。
她是秦喧的朋友。
她是秦喧的朋友。
如此默念了三遍; 向南柯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下来:“吸毒人员作为潜在的犯罪嫌疑人; 我们公安机关依法接收; 至于尸检,陆大夫说的对; 犯罪分子也有人权,家属到了吗?”
后半句是对着自己的下属问的; 跟在她身边的一个寸头刑警赶紧上前一步道:“在路上了; 晚上就能到锦州”
“好”向南柯点头,把枪放回了枪套里:“如此; 陆大夫可满意了?人——我们今天一定是要带走的”
陆青时让开去路:“请便”
“姐,我买了豆浆和包子,你吃点吧?”一大清早来; 吴心语的脸色就不怎么好,过分憔悴; 神色也恹恹的。
吴心愿摇头; 因为大病未愈整个人消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蜡黄; 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全靠营养针维持每日必需的能量了。
“没胃口……你昨晚干嘛去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喘不上气来。
吴心语的神色躲闪了一下:“没干嘛……你快吃吧”
吴心愿一下子激动起来,蜡黄的脸上涌起一层潮红:“是不是……咳咳……”
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又牵引着腹部猛地疼了起来; 痛苦地弯下腰在床上打滚,吴心语扑了上去被人一把推开了。
她红着眼睛吼:“是不是又去和哪个野男人鬼混了!”
一病房的人看她的眼神顿时有些微妙起来,吴心语如芒在背:“姐!你说什么呢!我没有……”
她极力辩解,奈何对方对她误解颇深,又因为生病的缘故喜怒无常,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没有?!要不是你我能变成这个样子?!早知道你这么不上进不知悔改还不如让他一刀捅死你算了!”
吴心语沉默半晌,哭着跑出去了,手机却遗忘在了床上。
有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吴心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她还未说话,对方破口大骂:“艹你妈狗娘养的□□你现在都上电视出名了知道不?!就你这样的还想借钱我告诉你没门儿!要不陪哥几个玩两天……”
她气得脸色铁青,话都说不出来,赶紧挂了电话。
对方的短信却又弹了出来,还是一样辱骂性的语言夹杂着对吴心语的挑逗,吴心愿看着只觉得心如刀绞,杀了那男人的心都有了。
腹部剧痛一阵强过一阵,她咬住了下唇,额上滑落豆大的汗珠。
指尖接着往下滑,一条普普通通的消息映入眼帘。
「龙哥,我是真的没钱了,家里值钱点的东西都卖完了,我的姐姐还住在重症监护室,胰腺癌四期,我不能不管她,求求你了再借我点儿钱吧,我给您打欠条,日后一定还上!」
胰腺癌四期这几个字犹如一记闷锤将她砸进了无间地狱里,吴心愿不可抑制发起抖来,嘴唇都在哆嗦着,拼命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脸上却冰凉一片,床单上落下水渍来。
等吴心语收拾好情绪再回来,吴心愿的态度也变好了许多,甚至主动表示自己饿了想喝粥,她赶紧跑去医院食堂给人打饭,吴心愿喝了小半碗粥就吃不下了,即使这样她也觉得高兴了许多,疲惫被一扫而空。
“姐,再吃两天药就能做手术了,做完手术我们就可以出院了,到时候我听你的去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或者学门手艺理发美容啥的,你就专心上学……”
吴心愿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和自己同样的年纪,却过早地承担起了生活的重担,以至于浓密的黑发下已经生出了银丝。
她笑着冲自己的妹妹挥了挥手:“心语,你有白头发了,来,我给你拔了”
吴心语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发尾:“算了,没事……”
最后拗不过姐姐,还是乖乖坐在了床边,吴心愿把那一缕银丝攥进掌心里。
“好了”
吴心愿抬眸看着窗外艳阳天,车水马龙,轻轻启唇:“今天天气不错,推我出去转转吧”
“好”吴心语找来了轮椅,推着她在走廊上散步,阳光洒落在斑驳的走廊上,落入她的眼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心语,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若说辛苦,她每天起来电饭锅里热好的饭菜。
晚归时烧好的热水,客厅还开着的落地灯。
因为酗酒胃痛的时候,递到床边的药片和热水。
甚至为她出头摆平那些穷追不舍的男人。
她们姐妹俩,指不定是谁辛苦谁,有她这么一个不上进的妹妹,作为姐姐应该也很头痛吧。
“心语,我时常在想,要是当年决定辍学的,是我该多好啊,或许你也就不会……”
吴心语蹲下身来看着她:“辍学那年我十六岁,已经是能自己做主的年纪了,所以我谁也不怪,无论后来境遇如何跌宕起伏,这终究是我自己的选择”
吴心愿看着她默默泪流满面:“是我没用……”
“姐姐”她把脸贴上了她的膝盖:“等你好了,教我数学好不好,还有英语……我当年学的最差……我想再考一次大学……”
“好”吴心愿抚上了她的脸,因为常年熬夜酗酒使用劣质化妆品,皮肤变得粗糙不堪。
“你想学什么专业呢?”
“想当老师,教书育人,应该会很有成就感吧”
吴心愿微微笑起来,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她的背:“那你要加油啊,吴老师”
吴心语倒在她的膝头上嘻嘻哈哈:“姐姐以后会结婚,会生孩子,说不定以后姐姐的孩子也会给我教,我就可以报当年你欺负我的一箭之仇了”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吴心愿的眼神落入了虚空里,玻璃幕墙外的世界依旧熙熙攘攘,人人都在奔赴美好的未来,可是她,胰腺癌,注定没有未来。
“心语,有点冷,你回病房去给我拿件衣服吧”
吴心愿摸着胳膊:“姐,空调开的不冷啊”
“快去吧,我在这等你”
“好”
想着生病体虚,吴心语还是答应了下来,把轮椅推到走廊边上放好:“那你在这等我,我三分钟就回来了”
于归拎着半袋子破裂的蛋壳从模拟手术室出来,扔进垃圾桶里,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腕,准备回办公室去吃个泡面当午饭。
远远地,她看见走廊上放了一个轮椅,上面并没人,眼下是午休时间,这一层都是手术室,人又特别少,于归四下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瞳孔一缩,拔足狂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冲了过去,拦腰抱住了准备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的吴心愿。
狂风从洞开的窗户灌了进来,十九层的高度足以让任何人头晕目眩,于归咬着牙,手背硌在窗棂上,缓缓磨出了血痕。
“吴心愿,你干什么!!!快抓紧我的手上来!”
吴心愿头朝下,城市的高楼大厦在她眼底化作了蝼蚁,脸上却溢出了解脱的笑意。
“于大夫,松手吧,我不想活了”
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为心语增加负担,她不能害她唯一的妹妹下半生负债累累。
她值得更好的生活,攒一些钱去完成自己的梦想,而不是把所有的积蓄都砸在她身上,最后人财两空。
“你放屁!!!”在仁济医科大辱骂患者是要被记大过的,性格懦弱如于归,此时此刻也不禁爆了粗口,用脚抵在了墙根上,阻止身体的下滑。
她想起了王有实的老婆跪在地上求陆青时的样子。
想起了楼台公寓那场大火中丧生的人们。
想起了五岁的淼淼为了活下去做了那么多场大手术,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泪水一滴一滴砸了下来。
“你放屁……只要活着……活着就有希望……”于归吸着鼻子,地心引力牵引着两个人不停往下坠,她的手背被锋利的窗棂划了一道大口子,胳膊逐渐使不上力气,上半身也腾空了出去,摇摇欲坠。
“那么多人都在努力活下去,吴心愿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再也见不到你妹妹了!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医生通红着眼睛,年轻的脸上泪流满面,咬着嘴唇不肯撒手,手背上的血从高空一滴一滴坠落。
吴心愿缓缓伸手,抚上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摇摇头:“活着有活着的理由,死有想死的借口,于大夫,你是个好人,谢谢你,但——”
她身子猛地往下一坠,于归跟着窜出了窗外,只有脚还勾在窗台上。
吴心愿掰开了她的一只手,单手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带来的肌肉撕裂的疼痛,让于归嘶吼出了声,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滑落。
更要命的是那种眩晕感,十九楼的高度摔下去就是一摊肉泥,还是贴在地上扣都扣不起来的那种。
吴心愿脸上盛出了微笑,一如十岁那年,父母健在,灾难并未发生前。
“再见了,于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