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逆旅-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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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队长!”护士发出一声惊呼,跑了过来。
“别扶我!”顾衍之双手在地上紧握成拳,脖子上暴出了青色的血管,咬着牙又慢慢站了起来,接着往前走,然后摔倒,周而复始。
第七次摔倒的时候,护士忍不住眼眶湿润了:“顾队长……”
她欲抬脚前去搀扶她,被人拦住了:“陆大夫”
对方轻轻点了一下头,站在原地没有动,观察着她的复健过程,第十次摔倒在地的时候,顾衍之躺了好一会儿,头埋在地下,不动也没有说话。
陆青时走了过去,把手伸给她:“你是在害怕吗?”
眼前人有微微的颤抖:“我……是不是废了……”
“不”陆青时把人扶了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褐色瞳仁里有一丝茫然无措,还有对未来的深深恐惧。
陆青时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说不会就不会”
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她的眼睛很好看,像宁静蓝色湖泊,又像星辰大海,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了自己的影子,从茫然无措到眼神逐渐笃定起来,顾衍之轻轻弯了下唇角。
秦喧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地上,另一个半蹲在她身前,手扶在了她的肩膀上,顾衍之也伸手搭上了她的臂膀,相视一笑,那种温暖柔和的气场任何人都难以融入,却在她出声的时候瞬间被打破了,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衍之,今天怎么样?”
顾衍之回过神来也冲她笑了笑:“还是老样子”
陆青时把人扶了起来:“腿部肌肉力量训练就到这里吧,去试一下握力器”
“一二三”在她们的期盼下,顾衍之单手握住了握力器,猛地发力三秒后再松开,数值显示五公斤。
陆青时拿笔记上了:“来,换只手”
这个数值比她之前差远了,顾衍之微微有些怅然,还是听从她的话把握力器换到左手,这次是四公斤。
“我……”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怅然若失,秦喧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给她打气:“喂,别气馁,仁济医科大最好的医生亲自给你做复健,她都没放弃你也要加油啊!”
看一眼斗志满满的秦喧,再看一眼拿着病历夹同样面色柔和却坚定的医生,顾衍之点了一下头,微微笑起来。
“谢谢你们”
“对,在这里签字,签上您的名字,关系写母女……”器官捐献协调员在指导患者家属签字。
患者家属刚写了一个女儿的名字:周悦彤。
就猛地顿住了笔,在自己签名那一栏里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去了,周妈妈的手腕抖得跟筛糠一样,泪水落下来濡湿了白纸黑字。
周爸爸拍着她的肩抚慰着:“签吧,老婆……”
周妈妈哭得不能自抑,一旦她落笔就意味着放弃任何现有的治疗以及生命维持系统,虽然知道女儿已经回不来了,但这个决定对于痛失爱女的周妈妈来说还是太过于残忍了。
医务处告诉陆青时患者家属最终决定的时候,这位沉默的医生什么也没说,转身轻轻阖上了门。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失望的何淼淼一家人,她明白那种希望就在眼前却又最终跌落深渊的感觉是多么可怕,她孑孓独行了这么久,也没能从深渊里爬出来。
从医这么多年,她从不怕失败,她怕的只有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
青年医生站在夕阳下,把自己的头埋入了臂弯里,揉乱了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身后传来打火机的脆响,顾衍之杵着拐杖走到了她身边:“来一根?”
她看着对方清澈透亮的眸子,映出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那眼神深处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抽我自己抽了啊”
陆青时咬牙:“你还是病号”
说罢,劈手夺了过来,她第一次抽烟被呛得泪水涟涟,那些积压在眼眶里的东西一下子喷涌而出了,就像一个阀门打开了,更多的东西也涌了出来。
顾衍之没有说话,静静陪她站着。
夕阳沉入地平线里,城市的高楼大厦陷入了半边明媚半边光影里,月亮升起来,医生手里夹着的烟明明灭灭,最后熄灭在黑暗里。
“啪嗒——”她又按亮了打火机,只是这次没有再拿出烟来,火光跃动在她的瞳孔里。
她说:“这个世界不会永远黑暗”
“如果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黑暗的话”
“那么,一定是你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烟火”
她微微偏头看着她,伸手护住了火苗:“其实对于患者来说,陆医生就是这小小一团萤火,在用自己的光和热,和浩大漫无边际的疾病做斗争呢”
陆青时想,感谢她的一支烟,让她有了想哭的理由。
初夏的夜晚静谧而安宁,飞蛾扑火,向死而生,顾衍之看着被火焰灼烧落到自己掌心里的一只蚊虫时,心想,大概自己也是一样吧。
“走啊于归,吃午饭了”郝仁杰热情地揽住她的肩头,却被人一把推开了。
于归拎着一兜子鸡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模拟手术室:“不去”
手边放着厚厚一摞教材,以及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郝仁杰探进来一个头:“喂,反正你再怎么努力也是追不上你陆老师的”
对方打开手术机器,戴好手套拉上口罩:“我不是为了能追上陆老师,我是为了患者”
为了能像何淼淼这样无能为力的患者再少一点,也为了像周悦彤这样无能为力的患者再少一点。
如果她能再优秀一点,也许何淼淼的伤口她能缝得更好,也许周悦彤的抢救她也能帮的上忙,也许她能站上王有实的手术台,也许第一次出救护车的那名孕妇就不会死。
她一直把陆青时当做她追逐的目标,其实最该追逐的,是患者才对,为了患者也要千锤百炼磨砺自己的技术以便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这是陆青时没有教过她,却希望她能明白的道理。
郝仁杰看着她的侧脸,从一开始的那个菜鸟也变得有些坚韧起来了呢,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要知道起码下次出急救现场的时候,他就不用跟着她提心吊胆了呢。
阿门,感谢陆姐。
即使再不想面对事实,身为何淼淼的主治医生也有向家属告知实情的义务,陆青时站起来鞠躬道歉:“对不起,患者家属临时决定不捐献器官了,我们也……”
“非常抱歉”她又低下了头,重复了一遍。
何妈妈捂着嘴泪流满面,什么也没说,何爸爸微微红了眼眶,强撑着站起来请她坐下:“陆大夫,别这样,我们理解,理解的,你们能做的都做了,我们都知道……”
他说着也忍不住拿手背揩了一下眼角:“谁家的孩子都是心头肉,我们真的不怪你们,也能理解那家人,这是淼淼的命啊!”
何妈妈泣不成声,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摸出了一张纸放在了桌上递了过去:“淼淼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即使时间短暂我和他爸也非常珍惜这段缘分……现在时候到了……老天爷要把她收回去了……我们也没办法……只是走之前淼淼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别的因为疾病折磨的小朋友……”
桌面上是一份白纸黑字的《遗体器官捐献同意书》,右下角签着何爸何妈的名字,淼淼因为病重不能签字,何爸爸就拉着她的手按了指印。
陆青时握紧了双拳,喉头上下滚动着,慢慢红了眼角。
“之前淼淼就跟我们说过如果有一天不在了的话,想捐献自己的眼角膜给别的小朋友,我和她妈妈一直不同意,因为觉得不吉利,但是现在……也不知道哪一天淼淼就不在了……我们还是想完成她最后的心愿……也当是为了我和她妈妈……能留一个念想在这世上……”
陆青时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份知情同意书,哽咽着弯腰鞠躬:“谢谢您……也谢谢淼淼……为我国器官捐献事业做出的伟大贡献……”
第39章 六一
日子就像天边的流云一样缓慢流淌了过去,于归依旧夜夜泡在模拟手术室; 陆青时照常管理病区出门诊; 顾衍之坚持做复健; 秦喧在妇产科上班不时跑来急诊插科打诨; 郝仁杰依旧和于归拌嘴吵吵闹闹的; 却对他的陆姐言听计从。
谁都没有提那件事,但是谁都知道这可能是何淼淼最后一次过六一儿童节了。
ICU的护士们忙着张灯结彩; 把雪白的病房贴上可爱的卡通画,而秦喧却计划着要给淼淼一份惊喜; 她准备了许多玩偶的服装; 有米老鼠唐老鸭米妮高飞布鲁托等等,她想要完成淼淼未完的心愿; 带她看一看迪士尼乐园。
陆青时抵死不从,结果六一当天还是扭扭捏捏穿上了米妮的服装,最后一个进来; 所有人狂笑不止,郝仁杰穿着唐老鸭的衣服捂着肚子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
陆青时藏在玩偶头罩里的脸开始发烫; 心想:幸亏还有个头套; 这太丢人了,她宁愿去跪周悦彤父母。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 由麻醉师唤醒了何淼淼,小小的孩子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然后是围在床边的爸爸妈妈。
何妈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淼淼,你看……”
顺着妈妈指的方向望过去; 玻璃屏蔽门缓缓打开了,一队玩偶们迈着整齐的步伐鱼贯而入,秦喧打头,撩起裙摆鞠躬:“淼淼你好呀,我是艾莎……”
唐老鸭摘掉自己的帽子放在胸前行绅士礼:“我是唐老鸭”
“我是布鲁托”于归四脚着地爬了进来,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挣扎自己为什么是条狗。
“我是黛丝”
“我是白雪公主”
“我是高飞”
“我是美人鱼爱丽儿公主”
……
陆青时拖着沉重的步伐迈了进来:“我是米妮”
小小的人儿看着这一张张只在动画片上出现过的脸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忍不住哭出了声,氧气面罩上腾起一大片雾气。
何妈妈赶紧抱着她安慰她:“淼淼,不能哭哦,哭的话他们就要离开了喔”
被疾病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孩子脸上没有几斤肉,只剩下黑溜溜的眼睛大又圆,似懂非懂点了头。
照惯例每年六一节的时候,全体医护人员都会给ICU住院的儿童过集体生日,今年也不例外,米奇缓缓推着蛋糕车走了进来,没有装扮成玩偶的医护人员也纷纷凑了过来,大家一起唱生日歌,何妈妈悄悄背过身去哭了。
郝仁杰捅一下秦喧:“今年米奇谁扮的,不会还是院长吧?”
秦喧摇头:“不知道呢”
“仁济医科大一附院全体医护人员祝小朋友们节日快乐,也祝何淼淼小朋友早日康复!”
“咔嚓——”何爸爸举起了相机,留下了这珍贵的一幕。
“淼淼,你来吹蜡烛吧”
何淼淼的病友们纷纷建议让她来吹蜡烛,护士把病床抬高了一些,医生替她摘下了氧气面罩,她苍白着脸色轻轻吹了一口气,蜡烛不为所动,于是何爸爸和何妈妈搂着她一起完成了这个仪式,站在后面的米奇悄悄举起了相机。
“咔嚓——”米妮也恰好装入了她的相框里,顾衍之按下了保存。
今天例外,所有小朋友们都分到了一小块蛋糕,大家欢呼起来,病房化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ICU里每天都有人去世,向来是一片愁云惨雾,鲜少有这么欢乐的时候,刘长生在外面看着,也微微有些湿润了眼眶,然后不知道被谁一把拉了进来。
吃蛋糕是属于孩子们的快乐,而玩则是大人们的天赋,迎面砸来一坨蛋糕,刘长生眯着眼,雪白的白大褂变得五颜六色,反正也看不清谁是谁,索性抓了下来也一把扔了出去。
“老刘,呸呸呸!”孟院长把嘴里的蛋糕残渣吐了出来。
“老孟!”两个位高权重的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哈哈大笑。
“不对啊,孟院长没穿玩偶衣服,那米奇是谁?”战况太激烈,顶着个头套无疑是活靶子,那帮同事都下手忒狠,打的他头痛,郝仁杰在病床后蹲了下来。
于归瑟瑟发抖蹲在他身边:“我不知道,别打我”
她就更惨了,行动不便好几次摔了个狗吃屎。
陆青时端着蛋糕凑到了淼淼的床边,递给何爸何妈一份,淼淼不能进食,只有眼馋的份,于是她拿指头轻轻揩了一点,点在了她鼻尖。
小小的人儿蜷缩在被子里也很听话地没有去舔,藏在被窝里的手动了动,陆青时以为她要拿自己手里的蛋糕,下意识拿远了一点,对方却轻轻掀起了她的头套,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阿姨!”
身份被识破,陆青时只好尴尬地自己全部摘了下来。
“那边的是秦阿姨”
黛丝摘下头套冲她微笑。
“躲在病床后面的是郝叔叔和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