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又改我命数-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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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擦一声就断了,就像是刑场上一声令下,刀起头落。
“我就知道你不会失约的。”许花朝的语气轻快,像是捕快终于发现了盗贼的踪迹,她漫步走过来,朝着霍轻瞳展现出一个动人的微笑,“你到底是什么人?刚刚一直都在这里看着我们吗?”
霍轻瞳被这猝不及防的回马枪打得微懵,错愕间却不知如何作答。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阿绿也是一时被迷了心智,等我们找到那个罪魁祸首,她一定会清醒过来的。”许花朝笃定地望着霍轻瞳的眼睛,主动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似乎并不害怕霍轻瞳给人的阴森感,突然踮起脚尖伸手摸道,“就是这个感觉,以后不管你躲在哪里,我都能辨认出你了。 ”
她鲜有的笑容里仍旧带着几分疏离,可是言语之间却对眼前的人十分坦诚。
“你能摸得到我?”霍轻瞳抬了抬袖子,诧异之色溢于言表。
许花朝摇了摇头,“是你的体温,你身上出奇的冷,我从未见过有人像你这么冷。这是病吗?”
“哦。”霍轻瞳似乎有意回避这个话题,巡视四周道:“你不去照看她们,留在这里,不怕出事?”
许花朝想着明戈带沈绿和白术过去邶风楼还需要一段时间,便赶紧说:“你上次说,如果我想学可以再来找你。我现在来了,你能教我什么呢?”
霍轻瞳静默许久,眼前的女子比之前少了几分怅然,“你的心结打开了?”
许花朝蓦地沉静下来,目光投向远处,却分毫让人看不出心底的情绪。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世间万法终究离不开一个“容”字。”霍轻瞳不再继续追问,反而觉得今时今日的许花朝,终于变成了她想要的那枚棋子,她和沈绿追求的本质相同,却能比她高出一筹,这本身就是一种天赋和通透,容得下世间万物,便是大仁。有此大仁即可容得下天下苍生。
她笑道:“试问,你连苍生都尽纳掌中,何愁不能放他们自由?”
“这也是你上次说的制衡?”
“牢笼或者自由只在一念之间,你所求的自由未尝不是另一种束缚;可即便同样的束缚,善者赐予的是新生,作恶者便是不停地奴役和压迫。”霍轻瞳轻描淡写地说,“钻营之人执着因果,成大事者却能因果循生,造出万般生路,虽死不悔。”
许花朝自觉这一次又比上次懂得更多了些,这些晦涩的道理压在她的心头,却丝毫没有让她烦闷,踱步良久,恍然大悟道:“这便是君子求仁得仁,我明白了。”她扬起的嘴角洋溢着满足,忍不住握住霍轻瞳的手,轻轻一拜,“恩人大德,堪称一言之师。”
霍轻瞳脸面微微一热,扶她一把。
“还不知恩人的名字,我该如何称呼呢?”许花朝周全地垂首立于霍轻瞳的身侧,激动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喜欢,霍轻瞳心知许花朝对阎罗王这个身份的怨怼颇深,踌躇一霎便摇摇头道:“来日方长,有缘自会知晓。”
许花朝不依不饶地问,“那我唤你一声先生,我听说私塾里的学生都这样尊称夫子们。”
霍轻瞳不言语,拂袖往前走,许花朝追在后面,同样的路程许花朝已经跑得气喘吁吁,而霍轻瞳却气息平稳毫无怯弱之色。
邶风楼之上,风轻月高,许花朝和霍轻瞳并肩坐在琉璃瓦上,似乎是有人叹了一口气,说:“我当不起你的先生,你此生的造化都是靠自己。”
是否能够离开这里,不光要凭借一颗仁心,更不是要靠旁人的点化。还要看机缘,可机缘也是自己挣来的。
许花朝闷声答应,沐身在月华之下忽而觉得心内澄明,好像以前想不通的所有的事情都变得简单起来。她悄悄看了一眼霍轻瞳,打心底里觉得她来的蹊跷,好在她并不在乎。不管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知晓多少事情,她早晚都会离去,像她的苦楚和短暂的欢欣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至少,现在她还是在的,有别于这个残忍的城池里任何人的存在。
她稚嫩的内心里泛起一丝丝的温度,她想珍惜着短暂的时光,在梦碎之前,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明戈说沈绿太过于依赖她,可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有谁是不想有人可依赖的呢?她的所有肩膀都给了阿绿,负重在肩,偶尔也会很没出息的想有个人保护。
眼前的人哪怕是居心叵测又如何呢?她冰冷的话语里却饱含着期许。许花朝也不知道这个人在期许什么?可就在她第一次说“这么多年,你竟一点长进都没有”的时候,她的内心就被深深地撼动了,某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却逃避似的不想去看。
“小时候我很怕死,所有我努力让自己比别人更加霸道,更加聪明。可是小聪明用多了,反而想不懂很多大道理。那个鸨母死的时候,我真的是怕极了。其实我并不是怕死人,邺城里每天都会有很多死人,这些人活着和死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像白天和黑夜,对我们而言只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而不是为了安乐休憩。”
那些属于正常人的生活,已经渐行渐远。她怕的,只是在耳濡目染中她和他们都变成了世所不容的怪物。
霍轻瞳静静地听着,突然问了一句,“你读过书吗?”
许花朝正要回答,忽而听到脚下的宫殿里有了动静,她慌忙站起来,霍轻瞳拉住许花朝,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道:“这个你拿着,遇到危险可逢凶化吉。”
“这么贵重?”许花朝往回推了推,霍轻瞳笑道:“这本就是你的。”
明戈从邶风楼走出来,看了眼臧蓝的星空,想着她被关到第六百年的时候,老头突然过来看她,此后的一切就像是注定一样,照着戏本子上的剧情慢慢上演着。她一听到屋里的动静,立刻跑出院子,朝着屋顶发呆的许花朝挥挥手,示意道:“上钩了,我们快追。”
许花朝会意回头,再转身霍轻瞳已经从身旁消失了,仿佛刚刚和她说话的人压根都是臆想。她拿起手里的荷包轻轻地嗅了嗅,淡淡的帝屋香气让她感到异常亲切。
明戈努力追着沈绿和白术,他们并非自己逃出去的,而是被人所救。此人意料之外的强大,因此追踪的难度慢慢变得有点大,一直追到了鬼冢附近,明戈才觉察出不对劲,“怎么好像,反而是他们故意引我们上钩似的?”
许花朝猛地站直了身躯,感觉身后一阵阴森,空悬在黑暗里的鬼魂露出狰狞的面目,呲牙咧嘴地朝着她们过来,厉鬼倾巢而出,不知何处滚落一截蛇头短哨,金色的光芒灼伤阴沉的天色,以至于许花朝都能清楚地看到前排领头的那只鬼头领的脸。
这是个分外干净的年青少年,可就是他带领着鬼族要将她们撕碎。
“就是她们吹了赶尸咒!杀了她们攻进邺城,让这些贪心不足的人也尝尝我们的厉害!”不知鬼群里谁喊了一句,所有人的鬼魂们都愤愤呼喝起来,而那个少年人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许花朝远远地都能感觉到迅速沸腾起来的怒气以及接踵而来的阴沉力量。
她知道此时解释无用,唯有亮出自己的武器,然而她常用的那支羊皮小鞭教训一下人还行,现在和戾气如狂龙的鬼群比起来,简直弱如草芥。
“不要总想着依赖你的玉璧,试着唤醒你潜藏的力量。”霍轻瞳的声音突然响起,近在咫尺般让人觉得安心,她看向明戈,发现明戈并无异样,于是试着在心里说,“可是没有玉璧,我怎么可能有法力。”
白玉璧是许花朝无意中捡到的,自那以后她才慢慢发觉自己竟然天生带有一些法力,小到可以清理屋子控制着物件来回晃动,发挥的好也可以伤到一些要不轨之徒,保护到自己。仅此而已。
许花朝重新回想,这才觉察到沈绿每次都对旁人说“我姐姐可厉害了”的意思。她大概是早就发现自己隐瞒了法力的事情,以她的心思细敏,对自己的疑惑和怨气大概是源于此处。
信任一个人,真的是说来简单道来艰难。
霍轻瞳继续沉声道:“你的力量是与生俱来的,那块玉璧只不过是意外触发了你的神识。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放下所有杂念,接纳他们,承认他们,试着将她们释放出来。”
接纳?承认?是说要结纳另一个自己吗?许花朝琢磨这句话里的真意。
对面的鬼群毫不留情地厮杀过来,单凭明戈一人挡得了一时,却难敌千军万马。许花朝看到明戈在辛苦抵挡,身上已受了多处重击却还是嚷嚷着跟挠痒痒似的,但表情却从淡然变得略微严肃起来。
她认真起来的态度让许花朝更加急迫,屏气凝神,守着一方清净闭目打坐,脑海里却闪现另一个战场。同样也是满目兵戈,流血漂橹,颅顶悬着黑雾的鬼兵不知疼痛,不畏生死,步步紧逼,那些模糊的人脸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然而下一秒却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她猛地睁开眼,明戈已经满头大汗,“十二你坐在那干嘛呢?快来帮我啊!”
许花朝定了定心神,重新开始,不一会就感觉身体盈盈然空悬起。继而似乎有无尽光华精气纳入心神魂魄,只觉得身体里似乎有股清泉清冽在流,贯通奇经八脉。
明戈累得瘫坐在地上,干脆给自己罩了一个冰蓝色的小结界,喘着气直呼累死了,鬼群仿佛有人在指挥似的,布阵列队汹涌而至。
下一秒,她就看到许花朝从地上坐起,廉价的羊皮小鞭扬在空中突然变成两条银白色的链条,如蛇般攀附在她的手臂,手臂上蔓延出若隐若现的瑶草胎记,自她的脚跟满地都生长出蔓丽柔美的小嫩芽儿,那些鬼群全都愣住了,站在原地来不及逃跑的鬼魂被那蜿蜒生长的瑶草缠住,瞬间动弹不得。
许花朝轻轻一拂,瑶草即刻化作千万女子,顷刻将众鬼吞入腹中化作一片片叶子,许花朝收齐了叶片握在手心,正想着该如何处置,她身后便出现一个身影。
明戈余光扫过手指轻轻一挥迅速将他打落在地,那男子摔倒在墙壁上没了踪影,转而出现在许花朝的背后,手指掐在她的脖颈上,急切地喊道:“姑娘,别伤害我的族人,有话好好说。”
许花朝握紧手里的瑶草,豪不慌乱地淡淡地说:“我无意伤害你们,是你和你的族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攻击我们。”
“就是,那赶尸咒可不是我们吹得。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个圈套!”明戈扬声叫骂,伸腿踢了一脚滚在地上的蛇形哨子,鄙夷道:“真是一群莽夫。”
那男子见许花朝不惊不惧,明戈也丝毫不在意同伴被挟持,愕然之余,忙问道:“姑娘的意思是,是有人利用赶尸咒离间人族和鬼族的关系?”
明戈瘪嘴道:“还能有谁,不就是……”她话说一半,许花朝望了过来,于是又不情愿地改口,“不就是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么?”
那男子并不欲继续追问,站在原地小心地询问,“姑娘可否放了我的族人,既然你们不是陷害我们的人,那我一定保证,他们绝对不伤害两位。”
“就你?”明戈甩了个白眼,不太看得上的样子。许花朝摊开手掌,默念几句咒语,那一片片的叶子都纷飞而去,落地成形,男子见状连忙致谢,与此同时许花朝突然化成一笼烟雾从他手里脱身离去。
男子这才知道,原来许花朝并非没有能力抵抗,他纳罕感慨,立刻回过身对着鬼群大声道:“大家稍安勿躁,先回家,等我消息。”
鬼群似乎很听这个人的话,他一声令下,这些鬼都消失了踪迹。
“姑娘是妖?”那男子见着明戈,思虑良久谨慎地问。
明戈疑惑,“是妖又怎样?我又不是自己闯进来的,我被人关在邺城已经快一千年了。你们这些人才是雀占鸠巢!”
许花朝和男子同时一怔,还是许花朝先问,“说起来,我也不曾问你的来历,你是因何被关在邺城?还有你说的……你被关在这里一千年?这里不是岫泽囚犯服役的皇陵吗?你为什么会说是我们占了你的地方?”
男子沉吟,“莫非?这邺城并非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明戈知道瞒不过,说的话半真半假,半虚半实,“邺城本是草野荒冢,阴阳的交接处。百余年前岫泽开国帝王亲征,伐至邺城便决心将此处归为己有。城内虽存放供奉着历代帝王的牌位,然而其实是个幌子。岫泽从一个凄惨的边疆小国,坐镇西南,享受百年江山,凭的正是守护着邺城的鬼冢。九州列国,得鬼冢者得天下就是这个道理。”
许花朝沉思,如果邺城真的有这样的秘密,那岫泽的帝王怕是也知道其中的内情,那把犯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