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谜-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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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溃 �
我越来越痛,那种痛是我毕生未曾感受过的,几乎可以说是真真切切的痛入骨髓,我的意识在缓缓远离,在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印象,就是师姐在不断地重复着“我没杀人,我没杀他,我那么爱他……”
等我再一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日上三竿了,师姐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强撑着依旧虚弱的身子,上了长安城的大街之上,往太平公主府而去。一路上,所有的人都心有余悸地谈论着昨夜的大火,我惶然无措,只能不断地加紧脚步。当我赶到太平公主府门外时,看到的只是一片废墟。
我还记得我那一刻,我双腿发软,跪在了太平公主府前,感觉自己身上一瞬背负起了沉重的罪孽。我知道,太平公主府的大火,与我师姐绝然脱不开干系,而我也有份。我不知道我昨晚究竟吃下了什么,但冥冥之中,我知晓,我成了刽子手的一员。
而那一日,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与我一般,跪伏在太平公主府的废墟之畔。她一身白衣,像极了我的师姐,可她那一头乌发,却又与师姐不同,那般的纯净易碎,苍白精致的面容上挂着泪痕。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跪在焦黑的阙楼前,身后,她的侍女与仆从,陪她跪着。
我悄然离开,这一场梦魇,就这样铭刻在我的血液里,我无法忘怀。我告诉自己,必须要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必须要让我的师姐认罪伏诛,她是罪人,我们都是罪人,我们要赎罪。这是此生业障,早晚有一日要报偿。
太平公主府案过后,我在长安城附近明察暗访了许久,并未发现任何祆教的踪迹。由于景教徒涉嫌制造此案,大批景教徒被捕杀,长安大秦寺被查封。其余宗教的教徒也是人人自危,大多离开了长安。
我一无所获,只得暂时放弃,回到青龙寺。我忽而想起那日跪伏在太平公主府废墟外的那个白衣女孩。多方打听之下,我才知道,她是曲江张府家的女儿,与太平公主的两个女儿,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想来,这场灭门惨案,对她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我放心不下,本着赎罪的心态,我入了张府,收了这个女孩为俗家弟子,赐她法号心莲,尽我所能开导她,陪伴她渡过难关。令我吃惊的是,她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太平公主的大女儿——云安县主。而我清楚的是,这位云安县主,并非是驸马延陵侯与太平公主的亲生女儿,而是延陵侯与前亡妻的女儿。我忽而想起师姐对延陵侯那几近疯狂的爱恋,想起了那碗油茶,那种罪孽之感,使我将欲作呕。
此后数年,我以长安为起点,开始不断查访、追踪我师姐的踪迹,但我不敢在外太长时间,隔一段时间,我会回来看一看心莲。直到心莲彻底好转,我才终于能够去更远的地方查访。
我曾数度追踪到我师姐的踪迹,她出没于大江南北,几乎从未闲下来过。我不知她究竟在谋划些什么,只能将她这些年活动的地点标注在地图之上,不断进行猜测。
我也曾收集到一些关于祆教的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但或许也有参考价值。
这些内容,一并记录在其后,零碎散落,我未曾做过整理。实际上追踪这许多年,我对很多事依然是看不透。我唯一知道的是,有人正在妄图颠覆整片大陆的秩序,颠覆所有的王朝国度,这样的野心是可怕的,是我无力去对付的。我只盼能有强有力之人,在知晓这一切真相后,做出反击,还这世间一片清明。
人生短暂,而时间却在我的身上逐渐停滞。我越发绝望,越是如此,我越是罪孽深重。但愿有朝一日,我可以了结这一切。如此,我方可下地狱轮回,向地藏王菩萨叩首谢罪。
前世业障,今生报偿,愿来生得大智慧,使当世极乐,使一切痴妄得消。
作者有话要说: 再强调一下,沈域就是尹域,他们家本来姓尹,隐居大山之中,后来出山,与湖州沈氏交好,便改了姓氏,姓沈。从沈绥身边颦娘的姓氏“伊”就能看出来,伊家世代是尹家的族医,便是在“尹”字旁边加了一个单人旁,代表侍从。
沈家和千羽门曾经与武皇清理逆党有关,因而沈域在进京赶考时用了化名“尹域”,实际上也是恢复了老祖宗的姓氏。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七月的骄阳普照大地; 幽州大地蒸腾着炽烈的热气; 使行走在路上的行人仿佛置身烈焰地狱。然而到了晚间; 温度却又迅速降下; 清寒随之袭来,让人不得不加上一件单衣; 才能感受到些许温暖。
这是七月的第二十七个日头,沈绥与李瑾月的行进大队来到了距离范阳只有几百里的新城县; 时值傍晚; 大部队驻扎下来; 程昳留在城外的拱月军大营中。李瑾月则带着杨玉环,与沈绥、张若菡等千羽门一众入了县城。新城县令已然开了城门亲自前来迎接; 并安排一众人等入住新城官驿。只可惜; 这里的官驿实在有些小,沈绥便转而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人,去投归雁驿。
李瑾月见状; 便也推辞了入住官驿,跟着沈绥去了归雁驿。新城县令很是尴尬; 却也没有办法; 若他自己有大宅子; 自然就将贵客迎进自家了。可他却是个清贫小官,自己也只是住在县衙简陋的官邸中,一家老小都挤在其中,实在不方便让贵客进来。
沈绥坐在自家马车的车辕之上,与忽陀并肩; 正面色沉凝得望着天边西坠的红日。李瑾月策马从后方赶上,来到她身边,恰好拦住了她的视线。
“伯昭,等等我。”她道。
“做什么跟来,新城归雁驿也不大,你还是去住官驿的好。”沈绥收回目光,唇边缓缓扯出一丝笑容,淡淡说道。
李瑾月瞧她这幅模样,心下难过。可她却不敢也跟着消沉,扬起笑容,笑道:
“咱们这一路上都住一块儿,你不在身边,我还真不习惯。”
“幼稚。”沈绥笑了。
看她总算能露出笑容,李瑾月松了口气。她又下意识望了一眼后面的车厢,知道张若菡坐在其中,心中有些忐忑。她的忐忑,来自于她的这两位好友,最近的反常举动。尤其是沈绥,她本是一个爱笑的人,哪怕有再大的艰难,她也能乐观面对。可是最近,她的笑容消失了,大多数时候都深锁眉头,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她开始饮酒,初时还是晚间饮,后来白日也饮,腰间多了一袋酒囊,身上总是聚着酒气。她倒也不醉,只是喝,烈酒割喉过,她仿佛便能舒坦下来片刻。
而更令李瑾月惊讶的是,那样深爱张若菡的沈绥,最近竟然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张若菡。从前她总是陪着张若菡坐在车厢之中,近些日子,她却爱坐在车辕之上,哪怕日头再烈,她也仿佛不在意。时不时喝上一口酒,然后取了自己的箫来吹,常常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吹得人柔肠寸断。然后停下,静静地坐着,凝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这些日子,她甚至整夜整夜地不睡,野外宿营便坐在篝火边翻书,入住县城,便在驿站的院子里练刀。然后便能看到,张若菡也整夜不睡,披衣站在轩窗畔,看着她。但她不上前与她说话,她们一句话也不说。
这对于李瑾月来说,是难以置信的事。她以为即便山无棱,天地合,江水为竭,她们之间也不会这般。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会至此。
不止她担心,琴奴、颦娘,队伍里的很多人都在担心。
“伯昭,我想和你谈谈,今晚可以吗?”李瑾月已经看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必须插手管一管了。
“我不想谈。”沈绥拒绝道。
“我晚上来找你。”李瑾月不容拒绝地道。说完后,她拨转马头,去了后面沈缙的马车,在车窗旁与沈缙说了两句话。
接着她没有回沈绥的马车边,而是来到杨玉环的马旁,与她并辔而行。
“公主……伯昭先生怎么样?”杨玉环问道。
“老样子,这个人讨厌起来,真是让人想一剑劈了她。”李瑾月气呼呼地说道,“我今晚必须和她好好谈谈,还有莲婢……你张姐姐,她…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只能委托仲琴来和她谈谈。”
杨玉环抿了抿唇,嗫嚅了片刻。李瑾月见她欲言又止,便道:
“有什么就问,何必支支吾吾?”
杨玉环顿了顿,问道:“公主,您……和张姐姐,是真的吗?”
李瑾月面上闪过一瞬的尴尬,随后苦笑道: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再谈,已经没有意义。”
杨玉环望着她侧脸片刻,垂首不语。
***
是夜,归雁驿客房,张若菡点了油灯,在灯下看经。无涯打了热水来,倒入大木桶,道:
“三娘,您沐浴吧,这天热,身上汗出个不停。”
“嗯,我省得,你去吧,我自己来。”张若菡头也不回地道,清冷的声线,仿若回归了从前沈绥尚未归来的时候。
无涯无声地叹息,瞧着三娘清瘦的背影,鼻头耸动两下,硬是将泪水憋回去,悄悄带门出去。
张若菡缓缓放下手中一个字也未看进去的经书,决定今日抄一篇经算作课业。铺了纸,抬手研磨。忽然赤糸握着她的手研磨的景象在眼前浮现,她手一顿,双唇颤了一下。然后继续研磨。
磨好墨,提笔蘸墨,她悬腕于纸,开始抄经。可是那些熟悉的经文,却如流水般,无法在脑海中停顿。那一夜,赤糸与她翻看了一师尊笔记的景象再一次浮现在她面前。在看到了一师尊与安娜依共食油茶那一段时,赤糸忍不住干呕出声,她那痛苦的模样,是张若菡见所未见的,张若菡心若刀绞。张若菡又何尝不觉恐怖,哪怕回忆起来,都面色煞白。那本笔记,赤糸就这样留给了她,未再去翻看。张若菡将笔记藏了起来,亦不敢去触碰。
那夜,赤糸从她身边恐慌而逃,张若菡知道的,赤糸从来都不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这世上也没有这样的人。幼年时的惨剧,是她毕生的噩梦。她父亲的死,母亲的死,那场大火,是纠缠她不放的梦魇。而如今这个梦魇变得愈发恐怖,几乎要超过她能承受的范围。她的恐惧,张若菡感同身受。
因而张若菡明白,她为什么要躲着自己。自己是了一的弟子,而了一……吃下了让她难以承受的东西。因而沈绥哪怕只是望见张若菡,就会不自觉的在脑内回想那恐怖的场景。她承受不了,所以她要躲着自己。
躲着吧,躲着也好。张若菡心想。
师尊毕生向善,却得不到好结果。她承受的所有苦难,都非她所愿,乃是他人强加。张若菡有多么的后悔那日,她弹奏《广陵散》攻击师尊,那竟然成了她和师尊的最后一面。自己怀疑了她,自己不相信她,师尊该有多么的伤心。每每想到此处,懊悔、悲痛都会让张若菡难以自持地落泪。
可是,那日赤糸就在现场,那么多人都在现场,为什么师尊还是死了,难道所有人都没有办法从安娜依手中救下师尊吗?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去想,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深受师尊之恩,没有了一大师,就没有现在的张若菡。可是,她救不了她,她是多么的无用。
或许这样避开一段时日也不错,她们是该彼此冷静一下。否则这般下去,合该要彼此怨怼,成为一对怨侣了。
可是她的心,却为何这般酸楚。
捏着笔,墨迹已然被泪水晕开。张若菡看到纸上出现了两行曲句,是她无意识写下的。
枫落客归迟,乱红飞逝,谁怜江风摇晚枝,断肠新月惹相思,痴情难怨时。
莲殒幽涧深,岑楼孤灯,玉箫吹彻无人问,暮里堆霜又几层,雁过秋无痕。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泪水,搁笔。起身,至窗畔,推开轩窗,便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刀立于院中。她应当刚收刀,还有些气喘,发丝有些凌乱。不远处,李瑾月提着两壶酒而至。她本想离去,却被李瑾月拉住,她也并未再做挣扎,二人坐在了院内的石凳之上。她抢过了李瑾月手中的酒,拍开封泥,就往口里灌去。李瑾月抢回来,不让她这般喝,她垂首坐着,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张若菡缓缓掩上了窗。回首,木桶中的热汤早已微凉。
……
“最迟后日,我们就能抵达范阳,你就打算一直这副模样?”李瑾月皱着眉问她。
“什么……这副模样。”她意兴阑珊地说着。
“这幅醉鬼的模样!”李瑾月怒道。
“呵,我要是能醉,就好了。”沈绥苦笑一声。
“你到底怎么了?”李瑾月很是不解。
“卯卯……你可知道,这个世道,是会吃人的。”
“什么?”李瑾月不解她这没头没脑的话。
“我父亲……”沈绥尝试着开口,说出这三个字后,她仿佛被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