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稚-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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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看了有一会儿,她像是终于得出了什么结论,从容的收回了审视的目光,低下头,继续吃起了饭。
庄耀没有稳定的工作,或者说他也不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
原本庄秋水以为庄耀抛弃她和母亲是在城里另立了新家,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庄耀如今年过三十好几了,除了已故的庄秋水她娘,这么多年,竟然也没再娶妻生子。不过他倒是也没耽误自己花天酒地的事业,仗着一张尚未崩坏的皮相,在外处了不少小情儿。
如今庄秋水被接回来了,纵使庄耀如何不愿,也不得不暂时承担起当父亲的职责。
庄慈的丈夫在市工商局上班,不大不小的当了个副主任,也算是颇有些关系,便托人在麻纺厂给庄耀找了个锅炉工的活计干。
倒不是他做姐夫的小气不肯给庄耀找个好职务,实在是一家人都非常清楚庄耀是个什么尿性。这锅炉工虽然听着不大好听,但胜在活儿轻松,况且那锅炉房原本就有两个工人轮替倒班,说白了,庄耀去了也就是混日子的。
庄耀原本是一三五跟着大姐住,二四六跟着二姐住,到了星期天就去会他的某个小情儿。但现如今秋水来了,再这么住就不方便了。
庄慈便跟丈夫一合计,拎着大包小包上麻纺厂厂长那里去讨了个人情,给庄耀两父女求了个宿舍住。工作和住处都定下来了,二姐庄柔便出了点钱给她那不成器的弟弟置办了几件家具托人送了过去。
全家人都盼望着庄秋水的回归能让庄耀这个浪子彻底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但只有庄秋水自己知道,她这个父亲根本就已经是药石罔效,回天无力了。
乔稚拉着庄秋水左转转右转转,越看越舒心,便又接连问了她好几个问题,诸如“多大了?”“读几年级?”“父母在哪儿上班?”等等。
听到小姑娘说自己阿娘已经去世,前不久刚被姑姑接了回来,乔稚便禁不住叹了口气,心道:这人世间还真是不缺苦楚。
乔稚让她在原地等着,自己则飞快的跑进屋,打开布包,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抓了一把奶糖出来。
这些奶糖是昨日罗海塞给她的,两块钱一斤的大白兔,罗海给她往包里塞了一大口袋。
乔稚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打开包,抖进去了一半,数了数,还剩下五颗。
挣扎了好几秒,她捻起一颗犹犹豫豫的往包里塞,塞到一半脸上划过一丝忍痛,又倏地将手收了回来。
“喏,给你吃这个。”乔稚捧着一把糖递到庄秋水面前,心里却在想,这要是被谢小庆看见了,保准要骂她个狗血淋头,见色忘友!
就见色忘友了怎么着吧?
乔稚愉快的把手往她眼跟前又递了递:“接着啊!”
庄秋水一口气长到十岁,只在村长家的黑白电视里偶有一次看见过眼前的这种糖果,当下并着双手接了过去,心里却震惊于城里人的奢侈生活。
乔稚像是窥见了她内心的想法,趁机又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掐了一把,佯装叹息道:“这些是我积攒了多年的全部家产,如今全都给你了,要好好吃哦!”
这话要是换了谢小庆或者旁的什么人听,是断断不能相信的。因为认识她的都知道,乔稚乔大小姐有一个混街面做生意的有钱干哥哥,平日里生活虽说比不上书里的公主那般奢侈,但像零嘴小吃这种东西,是从没有缺过的。
“积攒多年”这种话说出来,乔稚自己都觉得不要脸。
可偏偏庄秋水信了。
她原本也不是轻易就能信任谁的人,但一是因为乔稚脸上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二是因为她对城市生活实在不甚了解,便当真以为这“大白兔奶糖”是堪比旧时代宫里娘娘用的吃食,因此少不得心下惴惴,一时没搞懂为何眼前人会平白给她这么大的好处?
“因为你长得好看啊!”乔稚二度窥破了她的想法。
庄秋水于是心安理得的收下了奶糖,顺便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长得好看能换糖吃。
第六章
奶糖醇厚浓郁的奶香味逐渐在舌间蔓延开来,乔稚抬起下巴往右边示意了一下,问她:“就你一个人在家?你爸呢?”
庄秋水答:“上班去了。”
乔稚点点头,拍拍她肩起身准备回屋:“那你自己在家好好玩吧,我得回去做饭了,再见。”
“姐姐再见。”
乔稚进屋没有关门,连着里屋窗户的一股对流风吹得很凉快。
庄秋水站在过道里,一边含着奶糖,一边看她在屋里跑过来跑过去的忙活。没多久,奶糖完全融化在嘴里了,她略有失望的抿了抿了舌尖的那口甜,转身回了自己家。
这个礼拜的周一轮到乔稚他们班升国旗了。
班主任李老师挑选了以乔稚为首的六名同学作为护旗手,而班长夏欢欢则担任了升旗手一职。
早会结束,夏欢欢和乔稚并肩从操场往教室走着,乔稚揪着斜挂在胸前的护旗手绶带,犹豫了一会儿,走到教学楼底下的时候,小声的对夏欢欢说:“欢儿,我打算去打工挣钱。”
夏欢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脱口反问道:“打工?你不读书了?你才多大啊?”
“嘘嘘嘘,小声点!”乔稚把她拉到了楼梯旁的角落里,压着声音道,“书我肯定是要读的,虽然我成绩也就这样了……不是现在,我是说我打算放暑假去打工,这不还有大半个月就要放暑假了吗?”
夏欢欢“哦哦”两声,心落了下来,又问:“那你打算去哪儿打工啊?你还这么小,那些重的力气活你也干不动啊!”
乔稚嘴皮子一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我打算去罗海那儿打工,给他看店,讹他的钱去!”
夏欢欢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笑瞪了她一眼,拉着她往教室走:“去海哥那儿倒是可以,有他照应着,你也不会出什么事。”
“嗐,我能出什么事啊?”乔稚满不在乎的甩了甩手。
夏欢欢一把握住她手,担忧道,“阿稚,你在舅舅家过得不好么?不是说你妈妈临走前给你留了钱么,怎么你还这么缺钱啊?”
乔稚犹豫道:“现在我是不缺钱……不过日子还长着嘛,我总得,总得为以后考虑考虑……”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像是又陷入了沉思。
乔稚眼睛里的担忧夏欢欢隐约能感受到一些,但却不是十分明白。她从读小学起就是班长,一路品学兼优的读到现在,从来没想过以后,只知道书是得一直读的。
人间的风雨离夏欢欢他们或许还很遥远,但离她,却已经很近了。
乔稚宽慰的朝她笑笑,也没再多说了。
整整一个上午,乔稚都心不在焉——罗海的店并不缺帮工,他有小弟两班倒的替他看店,而且还不要钱!他自己最近没事也老待在店里,哪里还需要花费多余的钱请她去看店呢?
她要真向罗海开了这个口,罗海估计能直接把钱扔她怀里!
乔稚左思右想怎么都想不出一个好借口来,愁的中午吃饭都没敢点甲菜,只点了个乙菜。
母亲走时给外婆留了五十块钱,说的清清楚楚这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加零花钱,用完再给她寄。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她偷听到了舅舅和舅妈的谈话,也许她会选择一直相信母亲,相信她还是很舍不得自己的,那说不定到现在她还在浑浑噩噩的度日,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可是现在,她突然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一直住在舅舅家?不确定母亲在去了新家庭之后是否还会坚持给她寄生活费?
她不敢设想那个“万一”,她也无法接受有一天自己会被众人驱逐,流落街头。
起码得先找个工作,即便真要去流浪,那她也不能两手空空的就上路。
谢小庆拿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菜叶,飞快的扒了两口,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后探头往乔稚碗里看了一眼——今天没有大排吃了。
“阿稚,你不是一直吃甲菜么?今天怎么改吃乙菜了?”谢小庆奇怪问。
夏欢欢飞快的白了他一眼,谢小庆被她看的后脖子一缩,讷讷的吐了吐舌头。
而乔稚就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戳着碗里的豆子,一边发呆,一边叹气,最后食不知味的把筷子一放,把碗推到谢小庆面前,说:“我没胃口,你要没吃饱就帮我吃了吧,记得把碗给我洗了。”
乙菜虽不如甲菜肉多有大排,但好歹也是有肉的。
谢小庆爸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挣钱要养一家子人,还要还债,平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因此谢小庆一般都吃的丙菜,有时候实在捉襟见肘,他便连菜也不打,就蹭着乔稚和夏欢欢的菜就饭吃。
乔稚碗里的饭基本没动过,谢小庆欢欢喜喜的接过来,扒了两口,又转去问她:“阿稚,你胃不舒服么?我妈有一款治胃病的土方,我每次胃疼喝一剂就不疼了,你要么?”
乔稚撑着脑袋蔫蔫的看着谢小庆,没出声,就这么看了没一会儿,她居然生出了点羡慕之情来。
谢小庆胃疼的毛病她知道,那是饿出来的。
谢小庆家里一直很穷,是被他爸爸的病硬生生拖穷的。谢爸爸还在世的时候,家里的钱全部拿去喂了“药汤官”,还在外借了不少钱,单位只能报销很少的一部分,其余的,全靠谢小庆他妈妈那点死工资撑着。
那点微薄的薪水是他们全家的救命稻草,谢妈妈一点也不敢疏忽,两害相较取其轻,她便只能选择疏忽谢小庆了。
谢妈妈平时又要上班又要照顾病人,经常没时间做饭,谢小庆便老是饥一顿饱一顿,偶尔实在撑不住了就上乔家和夏家轮流打秋风。
直到后来谢爸爸走了,谢小庆伤心过度第一次胃疼疼晕了过去,谢妈妈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忽略儿子很久了。也因为这,即使大院里的人都看不顺眼乔稚她妈,但谢小庆他妈却一直对她们母女俩很好。
乔稚就很喜欢谢小庆的妈妈。
在她看来,虽然谢妈妈没有自己母亲漂亮,会打扮,但是她实实在在的爱护着家里的每一个人——对谢爸爸不离不弃,对谢小庆爱护有加。而且她还会生气,会大笑,会流泪,会拥抱谢小庆,也会拿着竹篾打他的屁股。
相较于温柔克制的像假人一样的母亲,乔稚明显更喜欢谢妈妈这种母亲。
这么一比较,她可太羡慕谢小庆了。
虽然她现在表面上看着还和以前一样,吃穿不愁,有家可回;但其实乔稚自己心里清楚,她已经没爸又没妈了,而且极有可能在未来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人扫地出门,从此过上流浪儿的生活……
下午是两节数学课和一节语文课交替上,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好不容易挨完了前三节课,大家都跟疯了似得收拾好书包换好衣服就跑去了操场。
体育老师已经习惯每周一的这个场面了,命令同学们把书包都放到球场边后,便开始整队集合了。
“绕操场跑五圈,慢跑,体育委员到前面带队!”
体育老师一声令下,全班同学都蔫了。
这么热的天,跑五圈!人还不跑废了?可是没得商量,众人只能一边小声抱怨,一边慢慢拉开了步子,汗如雨下的跑起了圈。
乔稚因为个子高,整队时永远都排在最后面。他们班女生人少,只站了两列,男生则站了三列。
排在最后面的那三列大高个都是他们班的踢球精英,乔稚往常是没有闲心听他们聊天的,这天却因为偶然的听到了“回力”这两个字,想起郭青山上次跟她说的话,一不小心多听了几句。
三列里个头最高的那个男生叫邱凯,他爸爸在工商局里上班,捧的是相当有面儿的“铁饭碗”,母亲则是南高的语文老师,典型的文化人。
邱凯平时跟同学一起玩出手相当大方,又因为性格外向,能说也会玩,人缘相当好。
乔稚和邱凯没说过几句话,最多的交流便是在每年的校运动会上,她作为女生主力,邱凯作为男生主力,两个人少不得要说上许多话。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乔稚隐隐听到旁边有人在说:“你怕啥?冲啊!”那话貌似还是对着邱凯说的,因为她听到邱凯嗫嗫嚅嚅的支吾了两句,只不过没听清支吾的是啥。
又一圈跑完,还剩下两圈。
乔稚叉着腰有点喘不上气,恍惚间邱凯突然跑到了她身边。
“你还跑得动吗?”邱凯也喘着气。
乔稚仔细等了两秒,又侧头看了他一眼,才确定这是在问她,当即一翻白眼,不咸不淡的回道:“跑不动又怎么?我还能不跑?”
邱凯被她回呛的脸微微热了起来,不过好在跑步身体本就会发热,倒也看不出来他脸红实际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热。
邱凯嗫嚅着,又被旁边人支了一手拐子,当即便跟被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