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书-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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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周围是单间病房,可她身体并无病痛。于是轻易起身,拿过瓷罐,打开塞子,里面是一捧灰白的粉末。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瓷罐重新盖好,放回床头,自己又躺了下来,慢慢闭上双眼,努力入眠。
盛夏蝉鸣恼人,倒显得周围一片死寂。然而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哀嚎,接着是玻璃碎裂、桌椅倒塌,有人疯子一般不住地大喊大叫,其中掺杂着正常人焦急的声音:“快,把安定拿来,按住他,注射!快注射!”
原菲并无讶色,只是轻轻皱起眉,似是烦闷。
不一会,哀嚎渐低,最终归为平静。
蝉鸣不息,但习惯之下也可忽略。原菲收心闭眼,又要努力入眠,门口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有人一面交谈一面走进来。
“她怎么还在睡,是抗抑郁治疗的副作用么?”是护士。
“应该不是。她嗜睡有多久了?”是医生。
“也有小半个月了,每天醒来的时候很少,醒了就急着再次入睡,不理人,也不说话。”
“联系一下心理辅导师吧,等她醒了,带她去聊聊。”
指尖感受到温暖湿意,烦闷稍减。原菲将眼眯开一条缝隙,发现腕部指甲印深嵌入血肉,于是不动声色地用袖口藏好。
自残,她不敢了。在这种地方,任何有关暴力的迹象,都会遭受到可谓惨烈的制裁。失去尊严,失去自由,被强制注射某种可以引起剧烈头痛的药物,幻象叠生,迷雾遍布,这种感觉她受够了。
有人走到床边,自上而下凝视着她。
手臂被牵起来了,袖口挽上去,新鲜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被发现了。她忍不住怕得全身发抖。
抓着她手臂的人,无奈至极地叹了口气:“原老师,我知道您醒着。这样的做法,会让您陷入怎样的境地,您应该很清楚。”
原菲张开眼,不说话,只是偏头去看窗外。
伤口一凉一痛,是有人在为她消毒包扎。那人一边动手一边继续开口:“这一次,我会说是您不小心碰伤的。希望没有下一次了,您答应我,可以吗?”
原菲扫他一眼,发现对方是个年轻的男性,看面孔并不熟悉。
对方见她面露警惕,苦笑一声,解释道:“我看过您的书,听过您的讲座,对您和……对你们的遭遇也有耳闻。不知道能劝您些什么,也不知道用这种方式算不算真的帮到了您。不论如何,这里不是您该待下去的地方,希望我们的相处,能早日结束。”
“说完了么?”沙哑破碎的嗓音,是久未开口的象征。
那人一怔,点了点头。
“那就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梦中,羽儿还在等她共登山顶、踏香采花。
而这现实,只有冰冷瓷罐、灰败骨屑,要她如何流连,如何回归?
人声渐远,蝉鸣依旧。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艰难入梦,梦里却无花无海,更无她的心上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再次醒来,原菲意识到,那一场美梦已经结束,再也回不去。
怎么会……?
她明明做了那么多安排,也顺利度过了现实中意外发生的场景,然而梦还是醒了,她和羽儿之间,终究还是结束在这一趟海上之行,再无后续。
是哪里出了问题?
努力回想,梦里海风柔和,她们驻足于半山,阳光暖洋洋地透过枝叶洒上肩膀。极目远眺,海面波光粼粼,船只来往间……
等等,来往……
原菲揉着眉心,第无数次逼迫自己去回想现实中发生的一切。
羽儿不在了。
霎时剧痛没顶,回忆难以为继。
原菲将自己缩成一团,用力抱着自己,苦苦隐忍。
这是羽儿离开的第三个月,她想起来。
这样的疼痛还是一如最初,半点不曾减淡,在每次想到这一事实时汹涌而来,又在筋疲力竭时抽丝剥茧般离去,将她折磨得苦不堪言。
避不开,躲不过,只有受着。
如果不能从结局开始回忆,不如,就从初见时开始,回顾现实的真正模样吧。
女孩一袭白裙撞进她怀里,是梦和现实并存的美好。梦里她印象深刻、念念不忘,可现实中,她用一句冷冰冰的“借过”发泄了压力积攒的烦闷,也为鼓起勇气只求亲近的女孩,添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痕迹。
还有那次独自一人的旅行。她拒绝了女孩的邀约,现实中也根本没有咖啡厅里的亲昵嬉戏、书店里的心灵攀谈,只有孤独到令人窒息的烟雨小巷。
噩梦缠身时,她曾感叹过现实美好,殊不知所谓美好现实才是美梦一场,而那些充满遗憾痛楚的噩梦,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和羽儿在一起的过程,远比梦里曲折。所幸彼此都更坚定,才没让错过成为终生大憾。
……不过如今看来,错过,也好过天人永隔。
在一起后,她的精神状态成为梦里困扰她们的最大难题,然而现实。
签售会上,她没有握住女孩伸过来的手。
羽儿的朋友忿忿不平伤害她,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几乎崩溃。
一切都是噩梦里的情节。一切都是现实中的不堪。
她和羽儿皆非圣人,于是心结一点点积攒,彼此相怨,又靠深爱辛苦维持,直至交换生项目,一别经年。
其中数种艰难心酸,令人不敢回看。
后来女孩归来,梦里的断手为她们铺就不离不弃的未来,然而现实。
原菲想起羽儿回国时机场的重逢。
十月久别,彼此刻骨思念,换不来一个拥抱。羽儿再无法心安理得投入她的怀抱,而她也无法若无其事张开双臂,将一个不再属于她的人拥入怀中。
一作重逢,一作离别。
错就错在不该做最后一游。此一游,离别终成永诀。
其实梦里,从元旦那晚,她便已彻底醒悟。关于现实的回忆不再以噩梦的形式呈现,而是如滴水成冰,丝丝缕缕侵蚀着她,将胸中温暖尽数化作彻骨寒意。
所以,那晚她痛苦万分,出手伤了羽儿。
所以,她说出水中月、指间沙,又在女孩承诺永远时,愤然收紧牙关,在雪肌上留下痕迹。
所以,她抹去羽菲二字,送走岁岁如斯。
不是不愿相信,只是太清楚结局。
羽儿。
原菲偏头,看向桌上安静的瓷罐。
梦里梦外,你都在怨着我吧。
我也在怨着你呢。
怨你最初不该撞入我怀,怨你最终不该纵身入海,更怨你不该力竭时奋力托起我,又在我拥你呼唤时面色青白,不肯醒来。
我抱着你,与你十指相扣,你的手依旧冰凉,而我却再温暖不了你。
后来火光吞噬你眉眼,将你化作炉中灰烬。
再后来,坟前月光黯淡,碑石微凉。矮松落影成双,满目凄凉。
我想亲近你,于是做了盗墓贼,然后被送来这里,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我才不是疯子,只是有时,我会分不清梦和现实。
但我分得清,是谁推我入海,又是谁,害我们到如此地步。
原菲捧起瓷罐,眸中神色冷冽而狷狂:“疯子杀人是不犯法的,对么,羽儿。”
对。
一个月后,入秋。天空又高又蓝,日头不吝不烈,秋风携清香扑面,院中又恰有夫妻携手、幼子欢笑。丝毫不见凄然的景色里蓦地涌起毁天灭地的悲伤,原菲仰头闭眼,不再看这个让她深恶痛绝的世界。
“原老师。”身后有人轻声开口,是一直陪伴她治疗的医生,“愿您过上很好的一生。我等着您的下一本书。”
不会有下一本书了。
也不会有很好的一生。
原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入夜,康宇的私人住宅迎来了他期待已久的客人。
第二天,他黄昏方醒,脖颈处多了一道划痕,浅浅的,略肿刺痛。原家父母找上门来,揪着领子问他女儿的去处。
一切如梦,他只记得意识存在的最后一刻,原菲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梦有终时?”
而他只能一遍遍说着不被相信的辩解:“我没推你,真的没有,没有……”
他确实,没有。
从此以后,也再没人见过原菲。
作者有话要说:
1。没错,正文七十章就是一场梦。羽儿死了,原菲疯了,所以做了一场梦。 原菲得的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正文里提过。
2。为什么梦有终时。原菲明明防备了康宇,可梦里意外还是发生了,梦还是醒了,因为她坠海根本就不关康宇的事。是她失足,才害死了羽儿。她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于是催眠自己,直到把想象当成了现实。康宇:炮灰。不过也是活该。
3。最后原菲去哪了。她以为是康宇害死了羽儿,所以要杀了康宇。最后问的那个问题,说明她意识到并不是。害死羽儿的是她自己。所以…你猜她去哪了?
第73章 尾声&书有尽处
这个清晨,张开眼,我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顾羽知此人?
抬手摸到身旁冰冷空枕,我想,我曾有过枕边人的。那人在昨夜拥我入怀,手指一遍遍穿过我的发,薄唇柔软吻过我脸颊,用最温暖的爱伴我入眠。
那人,是谁?
我撑起身子,从那空枕上,发现了一缕黑发。
寸余长,不似少女柔软,是男人的头发。
头痛欲裂。
下床,走出卧室,来到洗手间。镜子前是一副疲惫面容,昨夜似乎很晚才睡,熬夜写了个什么东西,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上床时吵醒枕边人,那人也不恼,只是眯着迷蒙睡眼对我浅笑。
虽然他不是我的羽儿,可他对我很好很好。
我的羽儿,她又在哪?
洗漱过后,看到餐桌上有摆好的早餐。粥用保温盒盛着,里面放了我喜欢的青菜碎末,翠白相间,拯救了我微弱的胃口。
坐下,拿起调羹一勺勺吃粥。入口是熟悉的味道,我想起,羽儿为我做的第一顿早餐,就是一模一样的蔬菜粥。
吃过早餐,手机响了。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暧昧的备注“ta”。
——上午第二讲有课,别忘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我体贴的枕边人。然而不知为何,我并不感到如何甜蜜,像是处于一场被动的恋爱中,被深爱,却无法以同样的深爱回应。
时间还早,拿出教案来翻了翻,突然想到,这节课,羽儿可能会来。
对,差点忘了,她也是我的学生,虽然是经常旷课的学生。
内心隐隐涌动着期待。
卡着铃声踏进教室,没有看到羽儿。
拿出点名册,上面根本没有羽儿的名字。
心头没来由地一慌。清晨张眼时的荒诞念头再次冒出来,脊背都冒出寒意。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稳定,却是心不在焉地上完了一堂课。
走出教室,我在门口驻足。
学生陆续填满走廊,阳光透过廊上窗子落上一张张年轻生动的面庞。似乎有个女孩一袭白裙向我走来,面容自始至终看不清晰,却在即将撞入我怀中时烟消云散。
羽儿,是你么?
走出教学楼,绕过人工湖,来到初见时一同来过的礼堂。巨大的空间压抑得让人呼吸困难,舞台空旷,灯光寂寞,幻影于其上穿梭,又陡然从数米高处坠落,换来我一阵心惊胆战,自嘲拭汗。
走出礼堂,湖边垂柳枯败,河床干裂,一派深冬景象。幻影换了衬衫长裤,明媚生动,宛若从初春走来,带着扑鼻的清新,转瞬与我擦肩,毫不停留。
我走向校外的小路。树后若隐若现的,是否依旧为幻影?我的羽儿,坚强又勇敢,脆弱又怯懦,藏身树后的游戏是无可奈何的执着,而我却被迫一次次见证她的纠结困惑,并用全部力气,狠心将她路过。
书店里,我遇到了熟悉的女孩。她长高了不少,面容更冷也更精致,一身气派已与我笔下同名者完全重合。她看到我,勾起淡笑,却在我问起羽儿的时候,困惑摇头。
她明明认识羽儿的。
她还偷拍过我们亲昵的模样。
怎么能对我说,不知道,不记得?
这世上,除了我,到底还有谁记得羽儿?
我回到家,开始拼命翻找。
岁岁如斯不见了……写着“愿与卿同归双葬”的纸不见了……羽儿送我的陶件不见了……被偷拍的照片不见了……
所有关于女孩的痕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卧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婚纱照。上面是我,和一个男人。那就是我的枕边人,是我和羽儿的故事里出现过的人。是康宇。
抬起右腕,上面系着那条早已断成两半的手链。如今它完好如初,看不到一点点损坏过的痕迹,而且长度大小与我腕部完美贴合,像是,从来不曾摘下来过。
我突然想起一段对话。
那是塞北的童话小屋。
——你说这条手链……是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有人送给你的?
——明知故问。
——我想问……‘有人’是谁?
——是创造我的人。
我打开电脑,找出昨晚完成的文档,点开。
里面是我的新书。写的是原菲和羽儿的故事。一场虐恋,一场美梦,一个凄凉的结局。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