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画师-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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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人好文,起笔弄墨,自认风流。二楼一雅间里,有几个书生公子在在高声讨论着一首诗。如果楚回在这里,就会发现那些个书生谈论的正是她画作上的那首桃花庵歌,不过只有上半首罢了。
“李公子可知这诗为何人所作,能作出这等诗来,在我辈中人应该有人提起才对”开口的华衣公子乃是九曲县罗大善人府上的二公子罗稹。
罗家乃是做布匹生意的商户,近两年生意愈发好起来,全赖那罗老爷虽然一介商人,却心系百姓,多次为县中贫户纳捐,甚至主动为他们承担赋税,所以才渐渐有了罗大善人的称号。
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商人的地位是极其低的,于是这罗府的两位公子便一个从商,一个从文,这罗稹也不负众望,年仅十八就中了秀才,且为人宽厚,对诗词一道几乎成痴。
所以在听到这李鋒口中的半首桃花诗后,便忍不住问起了出处。
“罗兄不知,这首诗乃是我白日里路过那天桥下听人吟诵的,这才偶得几句,据说作这首诗的是一个隐世之人,你也不必心急,这人虽然见不着,但她的弟子却经常在那天桥下面支个画摊,明日我们一同去寻便好”
李鋒面色恭敬的拱手道,心里却一阵鄙夷,他本是寒门书生,与这罗稹是同科秀才,名次却堪堪排在这人后面,他知道这罗二公子好诗,便经常投其所好,慢慢与之交好,才能与一众富家子弟日日留连于这春风楼,能过上更富足的生活,且有人为他的生活买单,不用再回自己那个贫贱的家,何乐而不为呢。
第二日,等两人来到天桥下却发现那个小画师竟然没有来,李鋒一脸惋惜:“看来我们与那首诗无缘啊,罗兄我们还是先回吧,梁公子他们该等急了”
罗稹想起那只有前半首的桃花诗,心里像是钻了只蚂蚁,不看到下半首就被咬的发痒,他挥手唤来身后的小厮:“打听一下这小画师家在何处”
这边有人为了找褚回费劲功夫,那边的小院里的褚回呢。
一夜未眠的褚回,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就起来生火做饭了,虽然近几日都是柳母在做饭,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柳氏,本就不精通的厨艺早就丢了大半,所以做出来的饭真是和好吃没有一丁点关系。
简单的清粥小菜做好后,褚回端了木盆坐在井边,井水已经不仅仅是凉,已经能感觉到一点点冰了,前世习惯了南方的天气,乍一体会这北方的秋天,却发现这里的寒冷更甚,这哪里是秋天,明明是冬天好吗,南方的冬天,也不及这里凛冽的秋风寒冷,只一会就感觉脸颊快没了知觉。
是谁说南方的冬天是魔法攻击湿冷逼人的,这北方的物理攻击也不逊分毫好吗,在凌晨的寒风里站一会,感觉两只耳朵都要被生生割下来了。
“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她一边洗着手里的衣服,一边哀怨的唱着歌。
身后的房门从里面被人推开,褚回转过身:“子轻,饭菜都在锅里,你和伯母先吃吧,我一会就好”
话音落下,那应该去厨房的人却直直的朝她走了过来:“褚大哥”
柳子轻抿了抿嘴唇,接着道:“以后,这等粗活还是交给我做吧”
褚回看了眼木盆中纠缠在一起的衣服,正想答应却又改了口:“好…啊不必了,子轻你快去吃饭,我自己来就行”她该怎么解释那奇奇怪怪的裹胸布,果然还是自找苦吃。
柳子轻也没有再坚持,毕竟主动去洗一个男子的衣物太羞人了,她只是见褚回昨日心情不佳,这才找借口来与他说话,现在看来这人并没有自己担心的什么一蹶不振,她也就放心了。
早饭后,见仍坐在桌前发呆的褚回,柳子轻心里又有些担忧,她试探着道:“褚大哥今日不出门吗”
褚回回过神来:“嗯?今日不去了,我昨天路过周大叔家,与他约好一起去山上打猎”
卖画已经行不通,总不能在一条路上走到黑,接连几日分文不入,褚回已经寻思着另谋生路,寒冬将至,如果运气好能打些猎物回来也好,先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吧。
柳子轻低下头,手里攥着唯一的财务,被抄家时,她与母亲什么财物也没能留下,仅有自己贴身佩戴的这枚玉佩:“把它当了,也能撑些时日,山里凶险,褚大哥莫要去了”
褚回抬起头正视着柳子轻,片刻后她咬了咬嘴角偏过头:“子轻…我…我会找到别的法子,我……”
话还没说完,身边的女子已经起身,短短的距离转身间就能靠近,柳子轻来到褚回身边,把手里的玉佩放她面前的桌子上:“你当了也好,留着也罢,总之不要让自己去冒险,人好好的,日子才能过不是吗”
面前的女子目光灼灼的看过来,褚回好像感觉到了胸膛里充斥着一种叫感动的东西,温温脉脉暖人心:“子轻,我会小心的”
不多时,周大叔的儿子周耀就来寻褚回上山了,柳子轻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出门送褚回一眼。
褚回看着周大婶和周霏儿千叮咛万嘱托的送周大叔父子出门,两厢比较,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再想想自己出门时,身后空空连个送行的狗子都没有,更听不到只言片语的叮嘱,果然什么感动和担心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山中无岁月,古人诚不欺我,褚回在满是枯枝落叶的山林中,还没有感叹完,周大叔父子就已经开始在吃午饭了,这半天就过去了,自己背上的箭可是一支都没有射出呢。
周耀看着像傻子一样的褚回,心里暗忖一声书呆子:“褚大哥没有准备吃食吧,幸好姐姐让我多带了一份,快来一起吃吧,等会就饿死了”
上山不觉,在山中待上半晌,就能知道耗费体力后腹中饥饿的滋味了。
“褚大郎别见外了,我家婆娘知道你第一次进山,怕是也没什么经验,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吃食,你也别着急,天一冷这些个活物就都藏起来了,我们再往深处走一走,等到下半晌,才是打猎的时候呢”周大叔见褚回神情沮丧,开口安慰道。
褚回有些尴尬的接过水囊和煎饼,自己只当是进山就能捉到猎物,没想过要在山中待上一整天,更没想过要走这么久的山路,一路上总是麻烦别人照料,便不自觉的有些羞窘,好在周氏父子话也不多,三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又赶路了。
然而接下来她发现自己窘迫的过早了,现在才是真正的尴尬,周氏父子箭无虚发,不一会就有了收获,等到她终于发现了一只山鸡,箭还没搭在弦上,就连鸡毛都没有了,接着箭还没瞄好,目标又没了。终于颤颤巍巍的射出一箭,箭落的地方离目标十万八千里。
她算是知道了,自己就不是来打猎的,简直就是来身说法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或许自己在这里还不如书生呢,果然自己太想当然了。
天色渐暗,一无所获的褚回欲哭无泪,请问可以做陷阱吗,可是自己好像也不懂陷阱怎么做,脑海中一行行弹幕涌现:求教在古代怎么打猎,在线等急急急!!
可是在这个时代,她注定是得不到答案了,做什么都非一日之功,周氏父子数年如一日,箭法了得,赖以为生。可她除去握了几年的画笔,好像就真的一无是处了,突然好绝望怎么办?
褚回就在这样一重又一重的打击中结束了打猎之旅,分别时,经过几番推脱后,她手里拎着周大叔馈赠的一只山鸡摇摇晃晃的回去了,简直羞愧的不能见人了,她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打猎,再也不想尝试了。
夕阳在身后渐渐只留下残影,腹中空空的褚回再一次感受到了寒风的威力,恍恍惚惚间她总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被风吹着走。
周家村位于九曲县城郊,农人大多日落而息,不远处炊烟袅袅,身边偶尔路过归家的人好奇的打量她几眼,褚回自顾自的赶着路,终于艰难的回到了小院门口,她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扬起笑脸,边进门边喊道:“子轻,我回来了,快看我……咦?你们是……”
第六章
院中的几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柳子轻看了眼推门进来的人,向前迎了几步,开口向褚回介绍到:“褚大哥,这位是罗公子,这位是李公子,二位公子是为你的画而来”
“在下罗稹,贸然打扰,还望褚兄莫怪”罗稹回过头,谦恭的打着招呼,只见院门前正进来的人样貌清俊,身穿粗布麻衣,肩上背着一把轻弓,手里拎着一只山鸡,这是去打猎了吗,果然是文武双全啊。
与之相反,李鋒在看到褚回后,问候就略显敷衍了:“李鋒见过褚公子”
他自进得小院后,就惊艳于柳子轻的容貌,怎奈何罗稹这书呆子只顾打听那个小画师,自己在旁边插不上话,只能放眼四顾,最后找到很贴切的四个字可以形容这个小院:家徒四壁。
褚回走进院子,待看到那李公子落在柳子轻身上的视线后,她自然的向前两步,站到柳子轻身前,阻断那不断打量过来的视线:“二位若不嫌弃请先到屋内就坐吧,褚某去去就来”说罢她就去厨房将东西放下,然后又交代柳母把那只鸡留着,等下自己来料理,这才简单洗了下脸回到客厅。
柳子轻端了茶壶静静的跟在褚回身后,方才那令人反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是那般的惹人嫌恶,好在那人及时回来了,且理所应当的替自己遮了去,一如从前破庙中的那次初遇,无声的守护。
等到人都落座,褚回看着对面的二人,状似不在意的问:“不知二位是要画像还是买画”
事实上她的心里早已是止不住的忐忑,若是画像最多只能赚个几十文,若是为那几幅画而来,她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向自己招手。
“实不相瞒,在下是来求一首诗”罗稹看了眼粗瓷茶杯,不懂声色的咽了口唾沫,有点渴,要不要喝呢,看着对面的人端起茶杯,他抬起手,还是喝吧。
“罗公子莫不是说笑,我只是个小画师,画上两笔还可以,作诗就罢了”褚回喝了几口茶水,略有些失望的回答。
“褚兄可知道一首桃花试……”罗稹放下茶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人站了起来。
“罗兄稍等片刻”褚回听他讲到桃花诗就懂了,原来是为了那首桃花庵歌,这就不奇怪了,她回到自己房间将那五幅画取出来,然后回到客厅小心的展开。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好诗好诗,冒昧问一下,褚兄可否告知这褚楚是何人”罗稹看到那每幅画上的落款:褚楚。心知那应该就是作诗之人的名字了。
“抱歉罗公子,这褚楚乃是在下的师傅,我也好多年没见过她了”褚回毫不脸红的撒着谎,她不暴露自己就是褚楚本人,一来是不知这里有没有这首诗,权当试探,二来她对着古代画法一窍不通,只能模仿着画出这有些不伦不类的水墨画,倘是遭人取笑也好推脱。
罗稹闻言有些失望,他犹不死心的盯着褚回:“楚兄可还有褚楚前辈别的诗作,在下能否有幸瞻仰一二”
被人叫了前辈的褚回,内心不免觉得好笑,她稍顿了一下道:“罗公子不必多礼,师傅与你我同辈,且与我同岁,当不得什么前辈,实不相瞒,这诗却有几首,但都在师傅的画上”
柳子轻在一旁微微咬了下唇,她怕自己一时不忍就去笑出来,这人真是的,什么师傅,不就是他自个吗。
罗稹心下好笑,这小画师说的巧妙,但说白了就是想让自己买他的画:“在下愿将这五幅画买下,如果其余的画可以与这五幅想比,罗某愿一并买下”
褚回沮丧了一天的心情总算有了好转,她佯装镇定道:“罗兄莫急,这画虽然都在府上,但今日只能卖你这五幅,师傅好山水,尤爱桃花,在下这也只有几首桃花诗了,但为了遵循师傅的意思,只能每隔一日到天桥下展示一首,还望罗兄莫要见怪”
罗稹面露遗憾:“也罢,罗某只能静候褚兄佳音了,不知这一幅画多少银钱”
“五两银子”褚回将想好的价格说出来,只是话刚一出口,一直默不作声的李鋒忍不住了。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画师,你当是什么画,竟然要卖五两银子一幅,莫要以为罗兄喜欢你画上的这首诗,就狮子大开口”
“李兄慎言”罗稹轻斥一声又转过头来。
“让褚兄见笑了,这是二十五两纹银,天色已晚,在下就先告辞了”
李鋒愤愤不平的抱着画卷跟在罗稹身后,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眼清雅大方的柳子轻,眼里闪过一丝嫉妒和算计,既然你胃口这么大,我就让你这个小画师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人离开了,褚回才松了口气,看来明日要早些买纸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