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盛开之塔-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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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不能,艾梅科特斯外面的风比里面相对有序的情况复杂得多,我不想……不想你这样有天赋的学生少年早夭,我还想看着你穿起四元素长袍呢。而如果贸然飞出去,也许连我也没法保护你……就像那一次。”
四元素长袍是能让四种元素完全臣服的大法师的象征,希珀有一件,但从没看她穿过,她说这种象征性的东西只是正式场合才会穿的礼服。
塞隆抱紧了揽在她身上的双臂。想起了她刚来艾梅科特斯的时候大法师孤身一人带她出来看风,两人几乎一同殒命在闪电下的事情。
太任性是会死的,不但自己会死,还会害死重要的人,大法师身体力行地教会了她这件事。
“好吧……老师,请你抓紧我,我们大概要降落了。”
希珀十分诧异,其实她还想好了长篇说辞打算说服塞隆不要冒险,没有想到她向来倔强的学生这么快就服软了,满腹草稿胎死腹中,其实也并不太好受。她只好再搂紧了一些,低声说:“好了,这样就好了吧?”
塞隆点点头,忽然念出一段简短的咒语,风若有若无地凝固在她面前,她往前狠狠一按,风盾与风墙之间强烈的作用让风元素不断剥蚀下来,巨大的推力把她们推离了风结界,她们绕着艾梅科特斯不断下落。
“哇喔——!”失速高坠下,希珀叫了出来,她想松手施法,不过塞隆仍然按住了她。塞隆在空中猛然调整姿势,一脚踩在左边,低声的呼喊引来了风,但这里并没有风脉,承托力不足以让她们起飞,希珀又准备出手,然而塞隆仍然按住了她。
“还差一步!”
脚下猛然抖动,希珀不由得向下踩稳,疾风把她们卷起来,原来是踏上了一条风脉,这里的高活性风元素让塞隆很容易呼叫一个有力的风波浪。
她们正在向露台飞行,然而刚才一直沉着冷静的塞隆忽然转身钻进了她怀里,看着前方惊恐地叫着:“老师——!撞上去了——”
叫归这么叫,她还是把希珀扭到了里面,自己背冲着墙壁。
“松手!”希珀挣开了被抱紧的双手,凭空撕开了元素界面,还在绕着风墙回不来的水领主被吸进虚空,接着从新的裂隙之中一浪打了出来,希珀抱着怀中绷紧了全身肌肉的惊恐少女,背对着水浪撞了上去。
浪花讨好地把她们卷了起来,大法师抱着在天空中无所畏惧、降落时却吓坏了的小学徒又一起落在了水领主摊开的蓝色身躯上,起伏了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
希珀朝着天空舒了口气,说:“我觉得不单是你,我明天也该肌肉酸痛了……别哭,别哭啊,我不会怪你的,我只要你好好地把作业交上来,好不好?”
“可是……呜……可是……”
大法师语气强硬地打断了她,“没有可是,不要哭了,我之所以答应和你一起飞,主要就是为了在各种突发情况下近距离保护你,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可惜少女哭得更厉害了,希珀手足无措地抱着她,看着眼前的青空:天很蓝,风很舒服,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干——她拍了拍怀里还在抽噎的小少女——好像也不错。
果然,第二天师徒两人一起全身酸痛,希珀靠着大法师的尊严才没有露出破绽,而塞隆啧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大呼小叫,希珀有气无力地在图书馆里走来走去,一本书在她面前飘着,而塞隆赖在椅子上不肯起来,非常认真地研读着她从身后的书架上找来的资料,就连上厕所都磨蹭着不愿意去。
希珀给她布置的作业是陈述一下她在风中飞行的相关研究成果,不过塞隆交上来的却有两本单页散纸装订的本子。
“这是什么?”
塞隆笑眯眯地说:“我的另一个小成果。”
希珀也微笑着回望她:“是给我的小惊喜吗?我会看的。”
本子封面的标题上写着“软性的平衡:骨骼肌是如何支持人类直立的”。
“这是你上次研究那几本书的成果吗?“
“对,没错,老师,我发现别的职业里很少有很理论的书籍,上次我在枯叶城的图书馆里就没什么收获。”
“是的,理论和实践之间有很大一条鸿沟,肯去研究理论的人通常已经不受单一职业的限制,这是应用类和研究类最大的区别:理论通常可以作为多类学科的指导,但如果你想从应用类的学科反回理论研究,常常就会觉得力不从心。”
塞隆担心地问:“那怎么办?”
第46章
希珀淡然地说:“除非这个想从应用研究回归理论研究的人掌握了研究方法; 就是我现在教你的这些。”
塞隆恍然大悟:“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写信过来追着骂了您的论文好几年?”
希珀有点疲惫地摘下眼镜; “没错,多数人唯恐被人认为成为了搞应用的工人; 甚至不敢沾这个东西。然而你用你的理智思辨一下; 就会发现; 没有建立在虚妄上的东西; 没有纯粹的理论,所有伟大的理论都必须接受实践的检验才能最终证实或证否。反过来,所有的抽象都是从现象中被归纳总结的; 研究不能在想象中进行。”
“是的,我十分明白这一点; 也认可您做出的以上解释。老师,不要为逻辑修辞学不及格的人费心。”
希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灰色的眸子里跳动着暖色的火焰,一只手托住下巴; 温柔地注视着桌前的塞隆,“我的小野兽,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刻薄的话了?”
“我想一定是因为耳濡目染。”翠绿的眼睛里跃动慧黠着光; 她调皮地挤挤眼睛; “并且我并不认为实话实说有什么刻薄可言。这样对真正刻薄的话是不公平的。”
希珀垂眸笑着摇头; “准备吃饭吧,这些我晚上会看的,明天下午会给你初步的回馈。顺便问一下,你享受你研究的过程吗?我是说; 它和你出去玩比起来,你会觉得它无聊吗?”
“当然,我很享受这个过程,我希望和您分享我的成果。”
这当然是她的真心话,她从不说假话,但也渐渐学会了怎么不说真话。
她们朝夕相处的时间已经超过三年了,塞隆自认为已经很熟悉希珀,她清楚希珀所有的生活习惯,清楚她的偏爱与喜好,当然也就十分清楚,想要讨她的欢心,就必须在课业上有上佳的表现,如果进一步想看她眼中跃动的火焰,那最好就要研究出一点连希珀也不知道——当然最大可能性是知道却没有注意过或深入研究过——的东西。
但打击常常来自于骄矜之时,这个道理塞隆早早就明白了,因此虽然期待着希珀展露笑颜,但还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准备走出房间。清爽的晨光从狭长的窗子里照进来,似乎给了她一点鼓励。
就在她忐忑地整理衬衫的时候,门口传来“叩叩叩”三声。
这是希珀的习惯,而她也是这样教导塞隆的:门敲三下,不要太急,不要太轻,也不要太重。
“老师?”她连扣子也来不及扣,转身跑到门口去把门打开,脚上还穿着拖鞋。
希珀出现在门口,金发迎着朝阳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的头发——让人十分惊讶地——散着,以至于脸隐没在薄薄的阴影里,好像打了一层迷离的光。
“有什么……有什么事吗?”
希珀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颈子,伸出手,捏着她的衣襟把她往自己面前带了带,塞隆走上前半步。大法师轻轻倚在门边,专心地替她扣上剩下的几颗扣子。
留着最上面一颗没扣,她整了整塞隆的领子,拨了拨她耳边的头发,“长了,周末剪一下?”
“好啊。老师,怎么没梳头?”
希珀懒懒地笑了笑,“昨天看到很晚,所以今天起晚了,没有时间梳头。”
“那我帮你……”希珀的发型挺难打理的,发辫要小股小股地轮流穿插在头顶,如果没时间她会编一个三股辫。也许她十分钟之前才起来,这么想着,她果然闻到了希珀身上一股从被子里带出来的温热气息。
像今早的阳光一样温暖迷人。
“不了,上楼吧,我很喜欢你给我的小惊喜,事实上我觉得是个大惊喜。你完全做到了我对你的要求:发于末端,切入点小,研究深入,并且让我受益匪浅,更可贵的是,这本来完全不是你的研究领域。”
塞隆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希珀,甚至后来眯起眼睛审视她,想在她脸上找出一点讽刺的痕迹。
遗憾的是她看起来特别的真诚,以至于塞隆觉得不真实极了,她无意识地抬起手来,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您真的喜欢吗?我是说……我没把握,因为这可能不是个别人觉得很有趣的话题。”
“你喜欢就可以了,为了自己的兴趣做事是最好的状态,我希望你能记住这样的感觉。”
“噢,当然了。您有什么意见给我吗?我是说……我总觉得您不会只是为了夸我而特地跑下来。”
希珀叹了口气,“好吧,你坚持的话。我是有两点不满。”
塞隆反而松了口气的样子,“请讲,我时刻准备着修正我的错误。”
希珀抬抬眉毛,“你怎么能肯定我就一定是对的,你就一定是错的?”
塞隆愣了一下,紧接着狡狭地眨眨眼睛,说:“基于经验做出的合理预判,如果我认为对我的批评不合理,我一定会抗辩的,我的老师。”
希珀摸了摸她的头,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去,“边吃边说吧,噢,我都闻到香味了。”
起居室的门是开着的,提乌斯大概是听到脚步声,吧嗒吧嗒从门里面探出半个棉垫,轻轻汪了一声。
“提乌斯小可爱真是太乖了。”希珀出于礼貌夸奖了脚凳,因为它很乖地等到了大家都来之后才吃饭,不然才不会那么着急地等在门口。
塞隆加快了脚步,赶到希珀面前替她开门,虽然法师随意使用咒语就能打开门,但她还是挺喜欢这种站在门边看希珀扬着下巴的侧脸的待遇。等到希珀走进来之后,她又去拉开了石桌前的椅子。
早饭已经放在桌上了,从窗子外面透进来的细长光带正好照亮了它们,氤氲的蒸汽在光中显出了不断变幻的形状,今天是猪肉饼、松饼加奶油煮鸡蛋茸的组合,上面淋了蜂蜜,还放了一块黄油,黄油在热气腾腾的饼子的作用下已经化了一半,香气散了很远。
希珀在桌前坐下,轻轻合十,说:“感谢艾尔维斯给我们的早餐。”
“感谢艾尔维斯给我们的早餐。”塞隆重复到。
火领主大厨这时候躲在了壁炉里,但壁炉里还是传来了一阵暴涨的赤红色光芒。
“汪!”接着桌子下面率先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希珀笑了笑,把松软的饼切成小块,沾了点蜂蜜塞进嘴里。
“我对你这篇小论文的不满主要有两点,其中一点就是你的用词太书面了,以至于有点故弄玄虚的匠气,也就是说看得出你是故意选择这些略有难度的词汇。”
“呃……我想我应该让一篇文章学术气息更加浓厚一点。”
“嗯……这是个不错的想法,不过在肯定这个想法之前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看了塞隆一眼,把酵饼切下来一条和一小块猪肉饼一起吃掉了,塞隆偷偷模仿着她的吃法,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是什么?”
“写文章最基本的目的是什么?”
“呃……阐明自己的看法。”
“向谁?”
塞隆愣了一下,叉在叉子上的肉块掉了下来。“向……呃……读者?”
“你的读者大概是什么身份?”
“呃……科学共同体的成员?”
希珀轻轻笑了笑,“你的论文有可能会被收录在某个论文集里面,卖给各地的图书馆,任何图书馆都有可能。那么走进图书馆的任何人都可能读到你的文章。你认为他们是什么人呢?”
“我猜……有,当然,法师和法师学徒,神职人员,骑士,研究别的门类但偶尔翻翻论文集的学者们,嗯……会进图书馆的……官僚,一些识字的工匠,狩魔猎人——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去图书馆看书?“
“他们也看的。”
“我想……可能任何识字的人都会进图书馆,然后偶然翻阅这样一本论文集,只要它放在阅览室里。”
“很对,任何识字并有兴趣阅读的人。受过教育的‘普罗大众’。”
塞隆当然记得这个词。
“受过教育的普通人,他们很可能没有办法理解某个偏僻的词,所以你要记得解释它们。或者说,比如说我,我其实并没有听说过什么是‘肌酸’,我指望作者解释给我听呢,但最后还是通读了全文才勉强弄明白。”
“噢,是的,是我疏忽了。我还以为会是一个简单的词,谁都懂,只有我不懂的那种。”
“我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