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归自谣-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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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以石桌为始,棠辞或是手撑木棍或是由柔珂搀扶着,举步维艰地向前迈步,太阳落山时在她力所能及的地方划上一条白痕以作标识。
如今,眼前的几条白痕差距甚微,满地铺满了无望。
棠辞从最远的那条白痕处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微挪了挪右腿,乏力感至下而上地涌来,往日两三个跨步可到的地方不意竟成了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心里战场的号角还未吹响,她已打了退堂鼓。
别过脸去刻意不与柔珂对视,只向她低声道:“我想回房休息了。”
前几日,柔珂都是依言答应,将她推回厢房,又把她抱到床榻上,她以为这次也当如此,岂料柔珂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她,面上神色稍冷:“嗯,你回罢。”
柔珂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帮她的意思。
棠辞搭在轮椅上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下,低着头,不发一言地默默用手转动车轮向前滚行。为便于她平日习练走路,庭院中的杂物已收拾一空,青石板上齐整平稳,她一路畅行,直至三层矮矮的台阶立在她的脚下,似一座难以攀爬不可逾越的大山横在眼前。
喉间微动了动,身后依旧沉默以对,棠辞狠狠地闭上双眼,双肩不住颤抖,挣扎了许久,待睁开眼时,使尽全身力气迈开左脚,只一小步,额上布满一层细细密密的虚汗。缓了缓心神,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没有木棍辅助没有柔珂搀扶,此刻的支撑点在右脚,才站起身的刹那,右腿一阵针扎似的刺痛突突跳动,咬紧了下唇极力无视这股足以令她忆起受刑时剧痛的熟悉感。
一层台阶,宛若一层贴刺树立的木板,拼命踏出去的左脚在落地的一瞬酥软无力,连带着右脚也向一旁瘫倒,周遭无所依靠,棠辞已然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只等着自己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柔珂一直在她身后看着,见她摔了,忙疾步向前将她抱住,眉眼间满是担忧:“阿玥……”
蓦地落入香气馥郁的怀抱,却自心底里油然生出满满的羞辱,棠辞像一头不安分的小兽想要从耀武扬威的猎人手中挣脱,涨红了脸怒吼道:“放开我!你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话么?将我放开,我让你看个够!”
柔珂紧紧地抱着她,半分力气也不敢松懈,映入眼帘的是她布满汗珠的额头,与浑然不似往日的郁郁神色,她是一头小兽,却是一头遍体鳞伤急需他人抚慰关怀的小兽,却更是一头迫切需要摆脱心中阴影与梦靥大胆地往山间密林奔袭的小兽。
一身伤痛病症的折磨,棠辞清瘦了许多,柔珂揽腰将她抱起分外轻松,不理会她的怒骂叫嚣,径直抱她进了厢房,小心翼翼地放她在床榻上。
“你以为我是想看你的笑话?”
柔珂的语气中几分自嘲几分气恼几分内疚,棠辞躺在床榻上,咬紧了下唇,情愿做个哑巴。
片刻后,柔珂的神色回复平静,坐在床沿为她脱靴褪袜,着手为她按摩揉捏,使的是她自太医院医正那儿学来的舒筋活络手法,每日三次,一次半个时辰,从不间断,也未曾觉得累,甘之若饴。
倏地一阵风袭来,棠辞捏了衾被一角盖住双腿,向她冷声道:“你白费什么力气,左右我以后也只会是个废人……”
柔珂素来性情冷静自制,眼下却被气得急红了眼,胸脯上下起伏得厉害:“闭嘴——!什么废人不废人,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你不愿听,我也不愿做。”棠辞勾了勾嘴角,唇边挂着自嘲的苦笑,“可事实就是如此,我连站都站不好,不就是废人一个么?”
柔珂闻言,却轻笑了笑:“说的什么话,你儿时也站不好,莫非自那时起便是废人?”
“那是儿时,蹒跚学步怎能和眼下比?”
只进屋的功夫,棠辞说的话能抵得上前两日相加,柔珂心里蓦地生出些欢喜,冲淡了几分气恼,软下声音哄慰她说:“方才你在庭院中也看见了——第一日你走了十步,第二日你走了十一步,第三日我未搀扶你,也将你依赖的木棍抢了去,你仍是自己走了五六步。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日复一日长此以往何愁不能行走如初?”
“一日多个一两步,一年下来我不定能否走出信都城,这与废人何异?”
“你要走出信都城作甚?衣食住行你可自理已然足够,还是——”柔珂忽地笑了笑,眼睛里流露出几丝揶揄的意味,“你担忧日后床笫之事被我压在身下?我让你便是了。”
从柔珂这样的人嘴里说出露骨轻挑的话更能轻易撩动人心中的情丝,棠辞倏尔刹那间羞红了耳背,别过脸去嘴硬道:“毋须你让。”
“好,我不让。”柔珂坐近去几分,捏了捏她的脸蛋,欺身过去,捧起她的脸庞,轻吻了一记,向她道,“你那时在梁州,不是吃含山妹妹的醋,说你儿时学步我只管着逗弄含山不曾理你么?”
棠辞细想了下,点头。
“今日起,你自耐心走路,我眼里只你一人,只搭理你一个,你莫要气馁灰心,可好?”
柔珂的眼神分外真挚与热忱,内里含着一包将掉未掉的泪水,这段日子以来,她总这样忧思深重,怕自己担心从来将情绪隐忍在心。棠辞自责极了,轻柔地扳过她的脑袋,在她眼下的那粒泪痣落下深深一个吻,应道:“好,我听阿涴的。”
第68章
自入主中宫后,懿慈整日将自己困在小佛堂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春华每每回宫都向懿慈详禀棠辞的近况,主仆二人相处了大半辈子,春华有意瞒她她又岂会不知,只是其中到底瞒了几层她却无从揣测。偏偏皇帝好似要刻意磨折她的性子,明知她心中牵挂何人,绝口不提。即便她问,皇帝也只是三言两语地搪塞了去,也并不给她们母女相聚的机会。
如此熬了一个半月,懿慈病倒了,皇帝立时召了医正来看。医正也是老臣,知晓懿慈于皇帝心里占多少分量,不敢打马虎眼,只说是旧病复发,加之心境不通,长此以往恐药石罔效。
皇帝一听,不发一言,只挥挥手令医正退下开方煎药。
是夜,皇帝守在懿慈的床榻旁亲自侍奉汤药,春华心里自放心不下,与值夜的宫婢一道伺候在门外。
屋内的灯花不时噼啵,烛火通亮,燃了一夜。
两人通宵彻谈,谈了什么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次日卯正时分,皇帝从屋里走出来,由人伺候了洗漱更衣,在上早朝前与李顺德吩咐了几句,让他出宫去将棠辞接过来与懿慈聚聚。
暮冬。
信都照例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灰白,皇城的朱红宫墙青黄琉璃瓦隐在厚厚积雪中,间歇地点缀出令人欢喜的鲜活透亮,隐在清晨隔江的薄雾中,透着股清冷寒凉。
前朝后廷,非皇家宗亲轻易不得擅入女眷居所。
中宫,棠辞已有十三年未曾来过。
中宫,却也有十三年未曾有过主人。
当值洒扫奉茶的内侍宫婢不知换了几批,皆是年轻陌生的面孔,青灰色的夹袄厚重棉实,将他们包裹作笨拙敦实的一团,走动却甚是自如。
轮椅的木轮在冗长孤寂的宫城夹道里滚出沉闷的辘辘声响,行至朱红宫门,棠辞将目光从一砖一瓦中缓缓收回,抬头望向柔珂。
柔珂轻轻点头,又将轮椅往前推了几步,停在角落。
不知该归功于医正教给柔珂的舒经活络按摩手法还是得益于柔珂每日为棠辞精心烹制的药膳,或是逃不开棠辞在甜水巷的庭院里日复一日地习练走路。如今,脱离轮椅,撇开手杖,也无需搀扶,道路平整,她能自己走上一小段,虽慢了些,步子却踏得甚为稳健,只是体力不支。
棠辞迈步踏上台阶,手指牢牢地扣住门扉,柔珂一如既往地在她身后守护,寸步不离。
许是早有内侍通传,懿慈自病榻上起身,梳洗了整理了仪容,披上温厚的大氅,与春华一道走到檐下。
她并不上前,只静静站在檐下,远远望着令她心心念念地牵挂了这许多日子的那个孩子。
春华曾与她说,腿伤得不甚重,约莫春初破冰之际便该好了。
春华曾与她说,脸上的黥刑疤痕不深,走近了才能瞧清。
如今,相距不短,突兀的宛若烙痕的一个黑色“妄”字刻在白皙如玉的左颊上,像根长针由远及近地扎满懿慈的眼睛,也在她的心里用了十成的力道刻上一个“妄”字,鲜血从中喷薄而出,翻腾涌上,堵在喉咙里,叫她几乎喘不来气。
虚妄、狂妄、妄想还是别的什么,懿慈已无心揣测皇帝的用意,她的心疼极了,拳头大小的地方,无穷无尽不知从何而来的的气力揪扯着生疼,仿若钻到了肺腑中。
走了一半的路,棠辞脚步微颤,柔珂在她身后,从她踏上台阶起,在心底里数着步子,已知眼下已是她力所能及的极限。
上前几步,挡在身前,掏出丝帕为她擦拭布满额上的汗珠,又作亲昵状与她耳语了一番。
懿慈岂会不知此举的意图,春华在旁瞧得心疼,欲走过去接她,懿慈将她拦住了,不改面色,微笑着,眸色满是温柔。
她的阿玥,蹒跚学步摔倒了从不会哭闹,惹是生非罚跪受责咬牙强撑。儿时与含山一般身体不好,生病也总凑在一块儿,她□□乏术,顾得了一人顾不了二人,每每哄了一个安睡又得紧赶着抚慰另一个喝药,遇上气候不好的时日,自个儿也得累病了。阿玥长到四五岁时已颇为懂事,虽则喝药仍要人哄,却也晓得不纠缠于她,使她安心照顾妹妹,自己撒着脚丫子去寻春华,嚷着要见阿涴。
即便隔了十数年未见,骨肉血亲之情深深扎根,懿慈能明白她不想让自己担心,反之,她也想做一个不令孩子自责内疚的母亲。
歇了半晌,棠辞向柔珂微微点头,柔珂收回丝帕,不再走到她的身后,伴随她的左右,眼睛牢牢盯着她强弩之末的脚步。
区区十数步,棠辞脚下一个踉跄,柔珂眼疾手快地箭步上前搀扶。
懿慈趁着这个空当,悄悄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在脸上撑出一抹轻松的笑容,走下台阶,走到棠辞的右侧,不动声色地挽住她的臂弯,暗暗使力,轻笑地戏谑道:“转眼都要开春了,这拜年礼行的是早了还是迟了?”
棠辞浑身乏力,卸下了精神,看向懿慈,笑得眼睛弯成了两只月牙:“师父在屋里点着沉香,我老远闻见了,走到跟前约莫是被佛祖灵光吓住了,腿便软了。”静慈师父叫了多次,棠辞一时忘了改口,也浑然未觉。
“你这张嘴,自小胡白的功夫伶俐得很!”懿慈轻笑几声,听着心情甚好毫无郁郁之意,忽而又向她问道,“你方才怎么叫我的?”
自伤病后,棠辞脸上鲜有笑容,柔珂见她笑得开怀一扫阴霾也为之倍感轻松,闻言不由笑道:“伯母知的,她自小不过嘴上功夫好,面子薄得很。前几日还与我念叨您来着,这会儿人到了眼前,反倒羞涩扭捏了。”
“哦?你与阿涴都念叨我什么了,说来听听?”台阶横在脚下,懿慈将她托住,与柔珂一道搀着她走到檐下。
一切又好似回到了儿时,棠辞心里受了暌违已久的触动,眼底一湿,低头强忍住鼻间的酸涩,待站稳了,心急火燎地扑进懿慈陌生而又熟悉的怀里,轻声唤道:“母后……”
懿慈紧紧抱住了她,手自上而下地一次次抚顺她的脊背,与十几年前别无二致,可到底,岁月光阴一去不返。
十三年前,最后一次抱这个孩子,是在谨身殿的丹陛之下,太子与含山先后抱过、吻过、抚慰过,轮到永嘉时,她不急着抱她。那时突逢巨变宫中乱作一团,永嘉的眼睛里还包着两团热泪,低声呜咽着,前路不可知因而连哭声都压低化作惴惴不安与茫然无措,那日也下着大雪,她头上戴着暖耳,裹着狐裘,像只小而圆润糍糯的元宵向懿慈滚来,也想像太子与含山一般投向最依赖的怀抱里。懿慈却矮下身来,将她扶住,语气是从未用过的认真与严肃。
她与她说,阿玥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能照顾好弟弟妹妹的,对么?
年纪弱小的孩子话语听得不甚明白,可气氛的凝重却令她生出了退却之意,她摇摇头,啜泣道,母后不是前几日还说在您眼里我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么。
懿慈因她黯然神伤的模样而心里一阵钝痛,天际飘下轻轻的雪粒,落在她的肩头却令她感到沉重。
如若可以,她也想,她的孩子们永远长不大,环绕在她的膝下,欢声笑语和睦融洽。
可是不能,非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