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归自谣-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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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油几近烧尽,灯芯软软塌塌地耷下半截身子,灯火明明灭灭。
很大一片的黑暗,门窗紧闭,也空无一人。
棠辞紧绷着的心弦缓缓松懈,抬手轻轻触了触左颊,厚厚的一块纱布,清清凉凉的药膏微微浸透出来。手边并无铜镜,但料想将纱布拆下后定是狰狞丑陋的疤痕,她蓦地释然一笑,从前总想着划破自己这张碍事的皮囊掩人耳目,如今得偿所愿了。
垂下眼眸,雪白洁净的中衣,依稀可见白中泛黄绷带的一角。
腰腹那处的剑伤本就不重,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却有些骇人了,她不由得戏谑一笑,当年澜沧江九死一生,此刻也大难不死,可后福在哪儿?
房门“吱呀”轻响,在静谧的夜中极为清晰。
棠辞如临大敌,昏迷不醒时是她无力把控,清醒了,她再不愿与人相对,尤其是至亲至爱之人,万不可看见她这副鬼样子。
“出去。”攥紧了被角,遮掩住脑袋,身子往下缩时不可避免地使唤到两条骨头碎裂的断腿,撕心裂肺的痛由下至上由表及里地钻上心头,额上冒出大片虚汗,咬紧了牙关忍得面上血色全无,一面竖起耳朵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那人脚步微顿了顿,似在原地驻留了一会儿,随即极力捏轻脚步走近床边,并不说话,将类似碗盏的东西搁在床沿,走了。
良久,棠辞从沉闷的衾被里钻出颗脑袋,周身有熟悉的香气环绕。
床沿上放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汤,还有一碟酸酸甜甜的山楂果子。
指腹舐湿,将窗纸戳破一个洞。
柔珂站在门外,见她一口闷完了药,脸上风吹云散地露出笑容,夜风呼啸灌耳也不觉得冷。
只一瞬,见她喝了药,山楂果子不吃,也未显出苦相,只闭目养神,屋里特意只留了一盏灯,大片大片的黑影落在她的脸上与身上,竟瞧出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颓唐衰败的味道。
柔珂再笑不出了,唇角仍微微挂着,眼神凝重,心思忧虑,硬生生化成了苦笑。
她心里只庆幸,到底她还是懂她的,力排众议将她带到这儿来养伤。
翌日。
渔僮在院中劈柴,他平素是个好热闹的性子,干活时必定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今日只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劈柴泻火。
他不管棠辞是男是女,是公主也好是郡马也罢,谁待他好他便乐意掏心掏肺地对谁好,一想到自己好好一个温润善良又精致漂亮的小主子被折腾成这番样子,他气都不打一处来。思前想后,他无权无势,虽手有缚鸡之力可在达官显贵眼里还不是如蝼蚁一般?心里的火气无处发,天未亮就拉了张杌子坐在院中劈柴,劈一根便在心里骂一句狗皇帝云云。
又听瓷碗砸碎的声音,渔僮抬起头来,樵青端着装了碎瓷的木盘气冲冲地从屋里走出来,还不忘狠狠剜了枉受池鱼之灾的渔僮一眼。
柔珂在灶房揉面擀面,木桌上搁着喷香四溢的骨汤,冒着热气。
听见房门声响,瞥眼一看,仍旧是碎瓷片。
“你看看汤碗可还够,茶盏、汤匙、瓷盘也看看,若是差了,正好让渔僮去采买些回来备着。”柔珂手上下了一把面条,顿了顿,才道,“让他顺道去何家酒楼买一小坛酒来。”
饭不吃,水不喝,酒水好歹也是水,能进些便进些罢。
樵青火爆脾气犯了,再忍不住,当下把木盘子往木桌上一砸,愤愤不平道:“郡主乐意做个好好先生,奴婢却做不了了!她那是冲谁赌气?身子是她自己的又不是咱们的,她昨夜将您赶出来,您也愣头愣脑地在门外守了一夜生怕她断腿断脚地摔出什么毛病——今晨一时半刻没歇着,剁骨头熬汤,抓方子熬药,擀面团煮面……她倒好,全砸了干净!她如今又不比当年了……”
“不愿在这儿待着便回王府,往后若再让我听见你说这话,也不必伺候我了——你年岁大了,也该嫁人了。”
樵青一听,急红了眼,扯着柔珂的袖子嗫嚅道:“奴婢不说就是了……”柔珂端来骨汤,煮好的面捞起来,沥干了水,搁到骨汤里,撒上细碎嫩绿的葱花,樵青忙接了去,“还是奴婢来罢,方才见她约莫有些松口了……”
“好,你再去一次,看她吃不吃。”柔珂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若她还是不吃,你问问她可有想吃的,再来告与我。”
樵青听着,踏出去半只脚,心里本想问若是她既不吃又说没有想吃的呢,寻思了片刻,嘴上只应了声:“好。”
静慈入主中宫重掌凤印,不过只是众所周知的空架子罢了。
皇帝将中宫的守卫加了两倍人手,名为护佑,实为□□。
她虽由静慈师父摇身一变变回了懿慈皇后,不过是碧云寺里的后院搬到了宫里,依旧清心寡欲诵经念佛。皇帝知晓她的脾气,只每日里去她那儿批阅奏折,同她说话。
懿慈出不了宫,贴身侍奉的春华却是无碍。
春华手里提着糕点,进了小院。
渔僮听她说了来意,忙就着衣角擦擦脏污的手,引着她到了灶房。
春华一见堆了满墙角的碎瓷片,心里有了几分底,放下手中提着的食盒,忧心忡忡道:“郡主,您不妨老实告诉我——腿……当真断了?”
康乐二年永嘉刚生下来时,懿慈体弱,母乳甚少,春华充当了她大半个乳娘,想来是要比常人更在意些。
柔珂不好隐瞒,只故作轻松地道:“您也知的,她自小骑马射箭,小小年纪骑着匹小马驹击鞠夺筹还拿了奖赏。身强体健,慢慢将养指不定能好的。太医院的医正也说了,从前不是没有过受了胫杖依旧行走如初的例子,您回宫后,也这般说与伯母,令她安心。”
“那……脸……”春华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布满细密皱纹的脸庞,忧虑更甚。
柔珂牵过她的手来,安慰道:“只黥了一字,花瓣那般大小,墨迹也浅,抹的是祛疤极好的药膏。”她蓦地一笑,“再者说了,即便丑了,那也是我的夫君,我会嫌她不成?”
皇帝下了数道旨意,唯独没有撤婚,如今朝野皆知棠辞实乃女子,一桩天赐良缘朝夕间竟成了假凤虚凰的笑话。
春华心里咯噔一跳,惴惴了半晌,将临行时懿慈嘱托给自己的话说了出来:“无论如何,从来没有这般耽误于人的道理。你且耐心等等,殿下在中宫自会为你二人打算谋划。”懿慈已为皇后,她自改了称呼。
打算谋划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违心逢迎?
柔珂推辞拒绝的话未及说出,樵青却自门外径直走进,手里仍旧托着铺满碎瓷片的木盘。
春华一看,眉头紧锁。
“我去看看……”
柔珂忙起身将她拦住,顺手提了她带过来的食盒,歉意道:“许是我做的吃食不合口味,还是我去罢——也到了换药的时辰,她如今大了,总不好意思使您瞧光了身子的。”
春华被她说得掩嘴一笑,心情也好了几分:“好好好——里面装着的都是殿下做的,她自幼喜欢。我改日再来。”
目送春华远去,柔珂长舒了口气。
眼下只她三人留在院中,她仍一味逃避躲闪,哪会愿意见到春华。
步入房内,一片狼藉,瓷片与食物残渣虽收拾了,门窗紧闭,气味不散。
还未走近床榻,一只茶盏猝不及防地飞了过来,精准地砸在柔珂眼前。
“我说了我不吃,出去。”
柔珂往前走,茶盏一只一只地砸过来……
最后一只茶盏捏在手里,棠辞看清了来人,咬咬牙,红着眼睛往前扔——
柔珂握住了她的手腕,冷着声音:“连我都想砸,闹够了?”
换做往日,挣脱出来不是难事,如今这副残破的身躯借力不得,棠辞颓丧地垂下脑袋,别过脸去:“我没有闹,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是不想看见我,还是不想面对你自己?”
棠辞哑口无言,转而像只受伤的小兽涨红了脖子吼道:“我谁都不想见!你放开我!”
“我若不放,你有气力奈我何?”
棠辞扯着嘴角笑了笑:“是啊,我能奈你何,我如今不过是个沦为世人谈资的笑柄罢了,毁了容断了腿,就连一心求死都不能了……”
“什么笑柄谈资?”
避开条条结痂鞭痕捏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身下,柔珂矮下腰身,顺着她的额头一路吻到因干涸而布满细纹的唇瓣。她在挣扎,挣扎得很厉害,以往定会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反扑了去,此刻却如困兽在做无谓的挣扎。药味浓烈,密密匝匝地像条铁链牢牢地困锁住她,将她压在这一小方天地中,吸取她身上的每一丝每一缕养分,直至将她榨干,形同枯槁。
只稍稍一瞥眼,左颊上白色的纱布刺入眼帘。
世上再好的药膏,也没办法消除黥刑的疤痕,它将会是烙印,陪伴她的下半生——作为她胆敢触犯天子之威的罪证为人所见,为人指点,为人耻笑。
柔珂一直在看着那处,看得眼睛周圈洇了水光。
棠辞忙抬手遮面,却蓦地被柔珂拍到了一旁。
吻痕落在纱布上,轻轻一记,是拿捏得当的力度,不会弄疼她,却软软地戳进了她的心窝里,挠了挠。
“你大抵不知,因着你的关隘,朝中这一两日多了不少为晟王叔求情的大臣,我父王与秦尚书也从中斡旋——不与皇帝扯兄弟手足之情,只命徐州三司上了连年的卷宗,一味将功劳簿拉来作挡箭牌,还有徐州百姓联名上书。朝廷局势瞬息万变,不定连死罪也侥幸可逃。你说你是笑柄谈资,可若没有你当初执意搭救,晟王叔如今已遭车裂,血亲观刑千古奇闻惨绝人寰。”
棠辞略有些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张口欲言,唇瓣却被柔珂轻轻咬了一口,酥酥麻麻的,半边身子片刻间软了下去,只听她在自己耳畔轻声说了句:“阿玥——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第66章
宜阳在茂州守陵,每月皇帝会遣派恭谨端方的大臣前往训导。前日,大臣归京,向皇帝回禀宜阳公主在茂州守陵每日静思己过恪守祖训颇有所得,又向皇帝献上一方砚台。皇帝喜好收藏文房四宝,茂州所产的砚台虽比不得徽州与肃州的砚台质地刚柔并济不损墨香,在润墨发墨上却有自己的独到之处,此方砚台又是宜阳亲手挑选的,是以皇帝见了砚台心肠也软了□□成,向那大臣问了几句茂州气候如何,大臣心里知晓皇帝并非意在茂州气候,于是支吾道茂州天寒,入冬也早,他到茂州时听闻已接连下了两日大雪,公主殿下身体孱弱,感染了风寒。
皇帝是时正在中宫正殿里坐着,东暖房因着懿慈的缘故,暂且改成了小佛堂,凝神静气的沉香与虔诚专注的念佛声经风一吹,入了皇帝的鼻息间与双耳内,在他心里挠痒似的激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斯人已逝,往者不可追矣,蓦地脑海中跳出了贞淑妃的音容笑貌,刺得他眉间直跳,连叹了几声气,当下将李顺德叫来,命他往太医院挑拣两个医官,药材补品也随意选,装了满满两车,运去茂州。
茂州守陵,夏季无冰库,冬季无地龙,这却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轻易改不得了。
信都至茂州的官道上,陆禾奔驰其间。
苍茫天地中,山林皑皑一片白雪,她一衣狐裘,头束唐巾,飞沙走石间巾帽垂下的阜沙软带灵动翩飞。
骏马呼出大口大口的白色热气,马鞍上的主人犹嫌脚力慢,扬鞭一挥,狠狠抽了马屁股一记,向前疾驰。
护送医官与药材补品的军队前脚刚走,她在刑部衙署内左思右想后仍如坐针毡,于是后脚便紧赶着牵了马匹骑将上去往茂州而来。
说是守陵,宜阳倒不必当真老老实实地跟块望夫石一般守着皇陵,她大多都静静地待在茂州稍显简陋的府邸里誊抄祖训佛经等。
医官一刻前过来为她诊脉,着实体虚了些,于是又兢兢业业地为她开药方,药方开好了,两个须发白了大半的中年人自随着叶秋娘去煎药了。
宜阳在庭院中心猿意马地诵念佛经,眼风时不时地往月亮门处瞥,心里急得跟秋风卷落叶似的直打着旋儿。
陆禾在山底下歇了脚,灌了壶茶,将马匹交由兵士拴紧喂食。极目远望,青石台阶上显是人迹罕至,积雪扫到两旁,融化后汨汨渗出清莹白净的水滴。风雪不止,石阶上又落了一层盐粒似的薄雪,前人的脚印将将没了一半。
一路赶来时心里除了担忧还是担忧,此刻,不知怎地,却有些不敢迈步。
陆禾犹豫了半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