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砚-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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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略又走过一箭之地,眼前景物突变。前方不再是无尽的青石台阶,而是两扇合紧的青铜门。隐隐的青铜色,在琉璃灯的映衬下,如同两片上好的碧玉。门上雕花繁复,龙飞凤舞,云蒸霞蔚,显非民间凡品。
云睿不由得好奇地打量那两扇铜门,以及周遭的汉白玉墙壁,越发觉得这里金碧辉煌的,哪里像是停灵的地方?
忽的手背上传来别样的触感,云睿疑惑地抬手,登时发现景砚的异样。
是这灯盏和汉白玉墙壁映衬的吗?何以皇嫂脸上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手背上又是一紧。
云睿小小的心脏倏的一疼——
是景砚,握着她的手掌,在抖,不受控制地抖。
云睿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让皇嫂不那么难受。可是思来想去,没个结果——
这世上,能让皇嫂高兴的唯有皇兄吧?可是皇兄已经……
哎!云睿深深地犯愁了。她想如果自己是皇兄就好了,不对,应该说自己若能像皇兄那样让皇嫂高兴就好了。
可是,她只是宇文睿,不是……宇文哲。
“主子,还是我来吧……”侍墨不忍,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接过景砚颤抖地用力捏紧的钥匙。
景砚倔犟地摇头,生生克制着快要轰然而出的泪水,终将那把钥匙插|入了青铜大门上的锁孔内。
在场的人,皆都寂然无语。
云睿觉得心里更疼了。
随着“吱扭”一声轻响,两扇门被推开了。
云睿顾不得看那门内的情境,而是攥住了景砚空着的那只手,暗运内力。
她人小力微,内力有限,然而,还是有丝丝缕缕的暖意沿着细细的手臂,传到两只接触的手掌间,又沿着景砚的柔荑、皓腕传至景砚的身体里。
景砚微诧,困惑地看向她,见到她冲自己勾起的嘴角,随即明了。心底除了温暖,更有几分欣慰。
同亮如白昼的门外比起来,门内的光线则昏暗得多,仿佛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然而,冰冷,却是同样的。
墙壁是雪白的,棚顶是雪白的,如进入雪洞中一般清清冷冷。
唯一的,便是白玉香案后的明黄软榻。上面躺着一个人……
云睿使劲儿眨了眨眼,确定自己看得不错。那确然是一个人。
她的心脏骤然抽紧。
景砚已经轻轻挣开了她的小手,自申承手中取过三支紫檀香,咬着唇,点燃,缓缓地,一支一支插|在香案上的香炉内。
袅袅的烟在香炉中徐徐升起,飘飘摇摇而上,一时间,整座雪洞般的内室氤氲在紫檀的气息中,倒像是神仙洞府一般。
景砚玉色的手掌攥紧,松开,再攥紧……
深吸一口气,她拉过云睿:“阿睿,这就是你的皇兄……你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抱过你……”
说着,泪珠子还是沿着脸颊滑落。
云睿肃然,目光忍不住滑向软榻上那个修长的人影。
她想要看得清楚,不由得向前迈了两步。
景砚并没阻拦她。
剑眉入鬓,睫羽如扇,不知那双紧闭的双眼会是怎样的灿若星辰。
唇薄如剑锋,面苍如纸,不知生前是何等的红润光泽。
穿着的明黄服色,以及覆在身体上的明黄锦被,昭示着他天子的身份。
只是,他再不会动,再不会哭,更不会笑,他就这么永远睡过去了,徒留在意他的人伤心欲绝。
云睿脑中抽痛,闪念间忆起,似乎在自己的脑海深处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那个大哥哥抱过自己,还对自己说过什么……
可是,到底说过什么?她却记不得了。
那一定是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的事。云睿想。
原来,很多年之前,她就已经被她的皇兄定为了储君。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她呢?难道皇兄早就预料到他会早逝?难道皇兄就不想把大位传给自己的孩子吗?
这些是幼小的云睿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
她的目光再次移向软榻上的那人,总觉得……总觉得这人的眉目、五官好生面熟。
“阿睿。”景砚突然发声,打断了她的思索。
云睿抬起头时,才发现内室里只剩下了她们二人……当然,还有躺在那里的她的皇兄。
云睿心头一紧。
她倒不是害怕,无论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还是无声躺在那里的那位,都不会让她觉得惊恐,只会让她觉得……亲切。
“阿睿,你要记得,”景砚沉声道,“你的皇兄,他叫宇文哲,是我大周的天子。他如今,只有二十岁。”
云睿猛然看向软榻上那人——
她怎么忘了!他只有二十岁!
为什么?
这么年轻就……
她瞬间想到了几天前和吴骜斗赢了蟋蟀,被阿姐抓个正着,后听到“铮铮”的钟响,后来街市上便出现了一群群公差,臂膀上都绑着青纱……
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
云睿难以置信地晃了晃头:怎么会……
想到阿姐,她着实有些想念了,还有爹爹……唔,该叫云大人。
甚至,连吴骜那班玩伴,她都思念得紧。
“你记住,你的皇兄不是因病故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景砚冰着一张脸,又道。
“害死的……”云睿倏的张大双眼。
是谁?到底是谁?!
“阿睿。”景砚蹲下身,拂过她因寒冷而冻得晕红的脸颊,凄然。
云睿心头大恸:到底是谁害死了她的皇兄?到底是谁让她的皇嫂这么伤心欲绝?
她恨不得立时见到那人,杀掉他。即使不能让皇兄复生,但能让皇嫂开心哪怕一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是乐意的。
第14章 屈辱(捉虫)
“那人是谁?是谁害死了……”云睿再说不下去了,捏紧小拳头,瞥过脸看向安详躺在软榻上的那人。
景砚秀眉蹙紧,觑着云睿紧绷的小脸。她惊觉自己是不是太过急切了?所谓揠苗助长,并非幸事。她今日带这孩子来这里,不是要让她记住深仇大恨的。她要的不是一个“替先帝雪耻”的皇帝,她要的是一个以天下为重、不蹈覆辙、重现列祖列宗当日荣光的天下之主。那是她的哲没有做到的。
凝神思索了一刻,景砚蹲下|身,把云睿拉到自己面前,直视道:“阿睿,我要你记住是谁害死了你的皇兄,不是要让你去替你皇兄报仇雪恨……”
云睿眉头揪起,凝着她,不解。
景砚抿唇,强压下心底的恨意与悲痛:“阿睿是要做皇帝的,做皇帝该当以天下为先。”
“天下为先?”云睿品咂,重复着。
“是,”景砚凛然,“阿睿要记住,凡事要多思量,不要……不要学你……皇兄……”
言未毕,景砚已是哽咽。
云睿看得心头难过,手指拂过景砚的脸颊。指肚刚一碰触到那透明晶亮的液体,便不由得一抖,云睿觉得那泪水好烫,烫得她的心生疼。
景砚轻抽鼻翼。被个八岁的孩子捧着脸颊安慰,这令她很是难为情。
她赧然低头,淡淡的红晕衬着素色裘袍,仿若一抹红色雪莲绽放在雪山之巅,傲然不可侵犯,却又让人怦然心动。
云睿呆住。
这是她见到这位皇嫂真容之后,再一次为她的风致所惊艳。
景砚,惊艳,果然不辜负这个好名字。
云睿痴痴地想。
就在她发痴的当儿,景砚收拾心绪,恢复冷然之态。
“阿睿可知现下天下大势?”
云睿眨眨眼,醒过神来,犹自不知她想要说什么。
景砚微叹,这孩子好则好矣,只是不知为何,常常看着自己发呆,不知神游些什么。
“阿睿可知当年的‘信阳之变’?”
云睿略一思索,点头道:“唔,在本朝年录中读过,是武宗朝的事。信阳侯杨孝宽谋逆,私下聚集前朝旧部,反出京师……阿嫂说的,可是这个?”
景砚头一遭听她唤自己“阿嫂”,是“阿嫂”,而非“皇嫂”,颇觉温暖,揉着她发旋道:“正是这个。阿睿可知那杨孝宽因何而反?”
云睿摇头:“书上没说,只说‘孝宽悖佞,辜负上之深恩,上颇憾之’。”
景砚颔首:“阿睿的记心很好。”
云睿小脸微红。
景砚淡笑:“其实真相哪里是那几句话便概括得了的?”
云睿挑眉。
景砚又道:“那杨孝宽的祖上本是前朝皇族杨氏的远族,当年随太|祖起兵,也算得上是有识之士。后来,太|祖登大位,遍封功臣,被封信国公,袭三代,至杨孝宽这一辈,是为信阳侯。杨孝宽幼习兵法,又是世家出身,更兼仪表堂堂,谈吐不俗,深为武宗皇帝所喜,甚至为他一度动了再封公的念头。幸被谏臣屡次阻拦,才放下这等心思。”
云睿聚精会神地听景砚说史,心中暗自诧异:照理说,这杨孝宽乃谋逆之人,阿嫂言语间却平和得紧,未曾流露出厌恶之色。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但听景砚续道:“武宗皇帝晚年宠幸佞臣,好大喜功,迷信长生不死之术,更不知在哪里听了些浑话……”
景砚说着,深深望了云睿一眼,心中忖度再三,还是打算如实道出:“有人进谗言,说‘陛下虽是千秋鼎盛,然精气神经年累月必有亏损,该当以阳补阳,滋壮身体’……”
说到“以阳补阳”四个字,景砚面色微红。
云睿尚自懵懂,困惑地看着她。
景砚不由得扶额——
和个八岁的孩童说这等事,还真是尴尬。
她清了清嗓子,又道:“后来,武宗皇帝以谈论朝事为由召杨孝宽入见……直到三日后,杨孝宽才被放回宫去。”
云睿听她言语晦涩,颇为不解:君臣谈论国事,相谈甚欢,以至于忘了时辰,也是有的。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景砚抿唇:“杨孝宽回府后大病一场,避不见人,群臣诧异。不想又三日后,天使驾临杨府,宣圣旨道‘杨卿才华绝伦,伴驾有功,晋信国公,加少保衔……’。”
见云睿还似懂非懂的模样,景砚暗自摇头,只好明言道:“阿睿可明白我说的?”
云睿一顿,继而迟疑地摇了摇头。
景砚大窘:这等事,非要解释得清清楚楚吗?
“杨孝宽被武宗皇帝宣入禁宫三日,实则……实则是被他……”
被他如何啊?
云睿困惑地瞪大双眼。
景砚长吁一口气:“……被他……猥、亵了……”
说罢,自己面皮已经红透了。
云睿嘴巴张成一个圈,心说武宗皇帝和杨孝宽不都是男子吗?男子和男子也可以……
她想着,小脸也是通红,不知怎的,竟是不敢直视景砚。
景砚面皮发烫,在宇文哲的灵前讲这等事,虽说是“让新皇了解我朝历史吧”,可她还是觉得十分不适。
幸好她自小博览群书,见识又是不俗,不会如小门小户女子一般扭捏。略一沉吟,已是恢复如初。
“杨孝宽受此大辱,又被封赏,更觉不忿,当日草草谢了恩,整日间郁郁寡欢、愁眉不展。他与你父亲孝怀太子殿下交情甚笃,受封第二日,孝怀太子登门拜访。得知真相后,孝怀太子愤然离去,直奔禁宫,面见武宗皇帝。”
纵然是既定的历史,云睿听到此处,也不由得为她那位未曾谋面的亲生父亲捏上一把汗。
“孝怀太子本是想替杨孝宽讨个公道,并劝谏武宗皇帝杀佞臣、重振朝纲,不成想言语过激,触了武宗皇帝的逆鳞。加之武宗本就不喜欢孝怀太子,遂一意孤行废太子,连早年间伉俪情深的任皇后的劝谏都听不进去,甚至怀疑孝怀太子与杨孝宽有私,盛怒之下赐死任皇后,将你阖府打入死囚牢,只待开刀问斩。”
云睿听得胆战心惊,额头上沁上一层冷汗。她前日只听云世铎说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因为“一件琐事”而被武宗皇帝所废,却不想这背后竟有这等惊天动地的故事。
“杨孝宽得知孝怀太子之祸,心内很是不安,他索性召集手下护卫和亲信千余人,打算劫牢反狱,救出孝怀太子殿下,然后远走高飞;如若失败,便一死酬知己。当时,他尚未动手,他的堂弟杨灿恰在京师述职。杨灿乃涿州节度使,此人素怀不臣之心,趁机劝堂兄反了朝廷。杨孝宽虽深恨武宗皇帝,但实不愿误了好友孝怀太子的天下,于是他断然拒绝。”
云睿听得暗自点头,这杨孝宽确然是个正人君子。只是,后来怎么就反了呢?
“杨灿见苦劝无果,怎会放过这等大好机会?他于是干脆杀了杨孝宽……”
“杀、杀了!”云睿瞠目结舌。那是他的堂兄啊,说杀,就杀了?
景砚点点头,心说权贵之家为了一己之利连亲生父母、亲生子女都杀得不眨眼,何况是堂兄?
“杨灿不仅杀了杨孝宽,偷潜回涿州,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