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砚-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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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任由他腹诽不停,宇文承吉仿佛置身事外,当真就袖着手,面无表情地凝着大行皇帝的棺椁。
宇文广脑门上的青筋蹦蹦直跳,眼看木已成舟的事儿,他也顾不得矜持了,微斜着身子,一个劲儿地给侧后方的礼部侍郎卢昆使眼色。
卢昆脑门子上也是青筋直跳,他倒不是急的,而是紧张的。
宇文广的眼神,他焉能不懂?
可懂归懂,怎么做却是另一码事了。
眼看那位相王殿下朝自己大打眼色,眼珠子都快从眼眶子里飞出来了,卢昆暗暗叫苦,心说:我的爷啊!您是我亲爷!您不看看这是啥场合!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此时第一个开口,当真不会有性命之忧吗?就算保住命,卑职头上的乌纱可保得住?卑职还得靠它养活八十岁老母、八岁的娃娃呢……
他惹不起相王,又不敢做那出头的椽子,只好眼巴巴地偷瞄裴劲松,默默念叨着:老裴啊老裴,黑爷哟,您倒是言语一声啊!
谁承想,老天爷还真就听到了他的哀求。
行完大礼,举哀毕,不等景砚开口,裴劲松突然沉着声音道:“皇后!臣有一问!”
他情急之下,也不等景砚答复,连敬辞都忽略了,一指宇文睿的方向,直不隆冬地把问题抛了出来:“这女娃是何人?”
景砚一凛,全没想到他会直接发难。
不过,她阵脚分毫不乱,淡道:“嗣君宇文睿。”
既然裴劲松失礼在先,景砚也是毫不示弱,直言回答。你先不将我这皇后看在眼中,我又何必把你这右丞相看在眼中?
裴劲松浓眉一耸,方才惊觉自己失了礼数。
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可话锋确是犀利依旧:“敢问皇后娘娘,何人指认这女娃娃为嗣君?”
景砚虽气他直言无忌,然心内知道裴劲松乃刚直君子,他这般问出口,远比那起子暗地里忖度的小人要坦荡得多。何况,这般情状,她早已想到。诚如段太后所言,“有的磨折呢”!
景砚冷冷一笑:“嗣君宇文睿,先孝怀太子之嗣女,大行皇帝遗命,着其克承大统。怎么,裴大人,有问题吗?”
裴劲松闻言,一滞,他当真没想到这小小女娃竟是大行皇帝遗命继承皇位的。
然而,转念一想,裴劲松缓缓摇头:“敢问皇后娘娘,大行皇帝遗命在何处?”
“裴大人不信本宫所言?”
裴劲松略一躬身,“臣不敢。然则,此等关系江山社稷的大事,臣身为宰辅,竟是一无所知。职责所在,不得不问。”
他言下之意,宇文睿继承皇位乃景砚矫诏。
景砚冷哼,她苍白着脸,眸光扫过大殿内的众人。众人各怀心腹事,被她清冷的目光一扫,俱都不自然地垂下头。
“裴大人请看!”景砚自袖中取出一物,展在裴劲松眼前。
那朱砂笔迹,不是宇文哲的,又是何人的?
裴劲松登时困惑了。
此时,殿内诸人或远或近,也都看到了那圣旨上的笔迹,确是大行皇帝传位于宇文睿的旨意,都不由得心中打鼓:大行皇帝竟是悄悄立了储君了?我等竟然一无所知……
景砚眼见此时情状,心内痛苦:若是哲不是这般英年早逝,是不是这份旨意就可以由他亲自诏行天下?是不是无忧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入宫为嗣?
那旨意本是宇文哲无意之举,却不想今日竟成……
“皇后娘娘!”裴劲松凝着眉头沉吟半晌,突地再次开口,“便是有陛下的旨意又如何?”
景砚冷声道:“裴大人是要抗旨不尊吗?”
“非也!”裴松之凛然道,“臣只是想请问,大行皇帝与武宗皇帝、仁宗皇帝相比,孰尊孰卑?”
景砚隐隐察知他话中深意。
裴劲松不等她回答,自答道:“自然是武宗皇帝、仁宗皇帝为尊!二位先帝早有遗诏,大周天下,唯男子可承继大统!娘娘难道不知吗?”
问得好!
卢昆心中暗喜。
此时不开口,更待何时?
裴劲松话音刚落,卢昆便迫不及待高声应和道:“正是!裴大人所言,臣深以为然。圣人有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武宗皇帝、仁宗皇帝既为陛下之祖、之父,则陛下所言,自当以二位老人家为准则,不可违背啊!”
相王抓准时机,忙接道:“小王愚鲁,读书读得虽少,却也知道圣人之言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大道理啊!”
恰在此时,又有一人道:“相王所言极是啊!”
又一人道:“臣以为裴大人、卢大人说的极有道理!”
“臣附议。”
“臣也深以为然。”
一时间,本来庄重肃穆的祭礼大典,竟浑然变作了菜场般噪杂。
景砚耳中听着众人呼喝之声,心中冷笑:好啊,好得很!
如今,她算是看清楚这一张张道貌岸然的皮相下都是何等真容了。
她不急,却有人急了。
这人便是宇文睿。
她眼见着满殿的人,竟无一人附和景砚,就连段大人和英国公景子乔,不知何故,也都默然不语。
阿嫂被孤立若此!
宇文睿如何看得下去!
她蹙着眉,仰脸瞧着阿嫂淡然的模样——
阿嫂又消瘦了……
阿嫂的面颊上还隐有泪痕。
宇文睿离得近,方才行礼的时候,她清楚地听到了景砚强自压抑却还是难以克制的轻声呜咽。
宇文睿心疼得要命,心脏像是被猛然攥紧,快要被捏碎了一般。
她热血上涌,骨子里的草莽气质一时间占了上风,什么都顾不得了,大喝一声:“住口!都给孤住口!”
这一声,她是用了内力喷薄而出的,其响亮自然可想而知。
众人耳中突闻得这一声,俱是一愣,继而再次恢复了噪杂,浑没有人将她放在眼中。
宇文睿被无情忽视,大怒。她脑子一热,一把拽下脖颈间悬着的高祖玉佩,脚下发力,蹭的一下蹿上了大行皇帝灵前的供案。
“高祖皇帝在此!谁还敢叨扰大行皇帝安寝!”
她小小的身子,一张干净漂亮的小脸儿,又是身姿挺拔,怎么看都像是个小仙童一般,若不是重孝在身的话。
此一举,果然奏效,殿内诸宗室、臣工,皆都呆住了。
这等情形,他们莫说见过,便是想破脑袋也是想象不出的——
嗣君踩着大行皇帝的供案,手上抓着高祖皇帝的玉佩,高喝着“高祖皇帝在此”……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第34章 扭转
“高祖皇帝在此!谁敢惊扰大行皇帝安寝!”
宇文睿一声清亮的童声,划破了大殿内噪杂的氛围。
不论她说出何等惊天动地的话语来,众人皆是不把这个幼稚孩童放在眼中的。然而,此刻她偏偏脚下踏着大行皇帝宇文哲灵前的供案。这便不啻于骑在大行皇帝的头上作威作福,不是狠狠地抽了皇家一个嘴巴,又是什么?
哈哈!
卢昆心内狂喜。他心思本较常人转得快,见此情形,心道:这毛丫头什么都不懂,果然粗野!爷正愁没处下手呢,她倒自己撞上门来了!
他食指一伸,直指宇文睿,一声“大胆的小丫头!竟敢踩踏大行皇帝供案!”还不等冲出口,谁承想还有比他心思更快的——
“臣段炎恭迎高祖皇帝!”
一句话仿若一个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卢昆扎着手,半张着嘴,怔怔地瞧着供案前跪伏在地的老者。
虽是跪拜,却无一丝卑微之感,那瘦削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撑得起整个天下。
宇文睿也是呆呆地低头看着案下拜伏的段炎。
大殿内寂然无声。
似乎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众人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聒噪,也不再为难阿嫂了?
段大人……这是?
宇文睿眨了眨眼,拧头瞧了瞧被自己攥在手中扬起的高祖玉佩,随即明白了——
段大人这是跪高祖呢!
不待她细想,又一把浑厚的声音响起:“臣景子乔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大挺拔的身影挨着段炎跪拜在宇文睿脚下。
此等情状,群臣皆是呆了。
相王宇文广只觉得头皮发炸,可他脑子向来不大灵光,一时想不出什么对策,再次朝卢昆大使眼色。
卢昆脖颈间都泛上凉意了:一个当朝宰相也就罢了,还是自己最最顶头的上司,若是得罪了,今后有自己的苦头吃。如今又冒出来个英国公……
卢昆嘬了嘬牙花,一想到景家没有一个好相与的,便是那小丫头景嘉悦,拿鞭子抡自己那么几下子,也是有的受啊!
卢昆想着,后脖颈更凉,于是缩着脖子不敢则声了。
裴劲松一张黑脸,亚赛黑炭,他面沉似水,双眼瞪视着供案前跪拜的二人,快要喷出火来。
“景大人,你这是何意?”
景子乔早知他会有此一问,脊背一挺,身子微微侧着,朝裴劲松的方向道:“老夫自然是在参见吾皇!裴大人难道听不出吗?”
裴劲松轻嗤一声:“哼!吾皇?吾皇在何处?吾皇刚刚大殓完毕,景大人该当称‘大行皇帝’才是!莫要失了礼数。”
景子乔灰眉一挑,知他在讥讽自己世族出身,非明经科考博得功名,纨绔子弟不知礼数。
“裴大人,你错了!”
景子乔说着,毕恭毕敬地冲宇文睿的方向抱了抱拳:“吾皇就在此处。裴大人痛心先帝之逝,老夫亦是感同身受……”
景砚闻听父亲说出“先帝”二字,心脏猛地抽紧,晃了晃身躯,勉强立住。
但听景子乔续道:“然事已至此,我等悲痛之余,更该承继先帝之遗志,全力辅佐新君……”
“住口!”
景子乔一震。
裴劲松怒道:“景大人!你一把年纪,该当记得仁宗皇帝的遗训吧?你家祖上即随侍先帝,难道不知晓武宗皇帝的训诫吗?”
景子乔初见他无礼喝住自己,此刻又是无端提及祖上,面露不豫。
“何况……”裴劲松一指宇文睿,“这女娃娃,竟敢脚踏大行皇帝供案,还公然大吵大嚷,哪有半分人君风范?”
“裴大人此言差矣!”段炎突地开口,“裴大人难道没看到她手中所持为何物吗?”
裴劲松焉能不认得高祖玉佩?
不等他回答,段炎抢先道:“裴大人以为陛下脚踏先帝供案不妥?老夫却以为,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先帝既已奠下基业,满怀希望就等着陛下登高望远呢!吾皇深知先帝之心,可喜可贺!”
“强……”
裴劲松“强词夺理”四个字还未出口,景子乔早抢上一步,“臣恭迎陛下入座,受群臣大礼!”
他说着,一把抱起已然看呆了的宇文睿。
申承是个极有眼色的。眼前情状,他侍立在景砚身后,早就将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
见英国公如此,他悄悄一脚踢在申全的腿肚子上。
申全一惊。看到师父的嘴型,椅子?他立马懂了。
师父让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真就一溜烟地搬来一把椅子。
景子乔把宇文睿抱到椅子之上,坐好。自己则纳头便拜。
“臣拜见吾皇!”
宇文睿哪里见过这等架势?
英国公高大的身躯跪伏在自己面前,头顶的灰发在眼前晃啊晃。她记得看过的话本子里讲过的,此时自己该当说一句“爱卿平身”。可那四个字,就在嘴里转啊转,怎么都转不出来。她只能瞪着一双晶亮大眼,直直地看着。
“臣段炎拜见吾皇!”
段炎也跪拜在宇文睿身前。
殿内诸人这会子算是看明白了——
英国公极力给这小丫头撑腰,这不明摆着是景皇后的授意吗?
可那位段大人,又是怎么个情况?
众人均不由得联想到了宰辅大人的出身背景,莫不是……
此中有深意?
登时,几个心思细、胆子小的已经抖抖衣襟跪拜下去了:“臣等参见吾皇!”
如此陆陆续续地便跪下了十几个人。
卢昆双膝一软,也想拜下去,可一眼扫过相王还立在原地死撑着,自己又生生忍住了。
眼看宇文广只会死命盯着他那位二叔,自己全然没主意,卢昆暗暗叫苦:怎么当初就跟了这么一个主子?
“不对!”裴劲松大喝一声,“不对!”
众人可没空理会他,利弊权衡之下,谁也不想得罪“权臣”和“内戚”。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跪拜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段炎伏在地上始终没动,心中却暗笑:裴大人哟!裴老黑!还“不对”?部队在前方呢!
裴劲松忽的暴起,一指宇文睿:“她是个女娃娃!怎可做皇帝?”
几个正要拜下去的,听到这话,都骤然顿住了。
“谁允你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