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砚-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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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角色。毕竟,母后和自己故去的母亲曾有过那样的恩怨情仇;毕竟,自己夺走了她唯一的女儿的情,如今又占据了无忧的心。
母后刚强了一辈子,可越是刚强的人,其实内心是越柔软的,他们只是把自己柔软的内心用坚硬的壳紧紧裹住了。母后内心尚存的些些柔软,如今,还会为谁而驻留呢?
景砚站在帘外,看着屋内白发苍苍的木然女子,很是难过。
这人八成便是当年施家的大小姐,更是母后魂牵梦萦半生的人。然而,她又不再是施家的大小姐,她在那场大祸中活了下来,却也变成了一个傀儡,一个助纣为虐的工具。就算她心智已坏,只是凭着天赋与本能炼药,她所制的药,又毒害了多少人?导致了多少人家破人亡?这是莫大的罪孽啊!
母后见到这样的故人,还会有当年的心境吗?
而这个人,能否经过救治还如常人一般?最为重要的是,救,还是不救?
施然在里面忙碌了很久,出来时眉间是难掩的愁色。
“太后!”他对着帘外的景砚弓身一揖。
“如何了?”景砚询问的瞬间,诧异地捕捉到来自帘内的一抹追随的目光,痴缠的,眷恋的。
她已经认得自己的声音了?是把自己当成母亲了吧?
施然犯愁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压低声音道:“比较棘手。这毒霸道得很,既伤中毒者的心智,更能激发其天赋潜力,天赋越强,激发出的潜力越大。中毒者又心智缺缺,自然就成了用毒者手中的傀儡……”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问道:“臣斗胆一问,这女子……是何人?可否请太后告知?”
景砚心知他疑惑于药婆婆和他的渊源。不过,事情尚未查清楚,很不适宜此刻揭开。她于是不接施然的话头,道:“可有救?”
施然的眼中有一瞬的失望,旋即道:“臣全力以赴,假以时日,或有几分把握。”
他其实是极想知道这女子的身份的。
景砚却迟疑了:该不该救?这样的一个人……若有一日,施如意恢复了心志,面对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宁可一路糊涂下去,而深恨救治自己的人?
景砚抬眸,隔帘对上施如意的目光。景砚不知道母亲当年对这个女子是怎样的情感,她试想着若是自己在意之人某一天也变成了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自己又会如何。只是想想,她都觉痛入心扉。
想来,母亲的在天之灵,也是愿意救治她的吧?
景砚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尽全力吧。”
王军行程不慢,很快便到了乐城。乐城在冀州境内,再行一日,就能到达边关了。
宇文睿心切,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边关,最好一径杀入北郑都城。她一则不愿进城惊扰百姓,二则更是嫌麻烦,索性传旨,命在乐城郊外安营,休整一夜,明早启程。
入夜,她在御帐内看了几份军报便坐不住了。
其实军报上并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是关于漠南的。她出发前就已同漠南女王通了书信,约定王军与漠南女王的几万铁骑在雍州合兵一处,却遭到了一众武将的极力反对。他们主张“漠南人心思难测,漠南铁骑又凶悍,万一有什么不轨之心呢”,是以,他们请求皇帝改变计划。宇文睿懒得和他们分辨,由着他们安排去。
漠南女王,她是信任的,合兵的早与晚,倒不至于让她烦心。她此刻烦心的,只是两个字,相思。
说起来,一国之君,亲征途中,竟然害起了相思病,这事儿挺难以启齿的。可宇文睿就是想念景砚,想念得抓心挠肝得难受。
她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一个又一个圈儿,直把随侍的魏顺看得头晕,却不敢劝阻。
转了半晌,情愫不曾缓解半分,反倒是更炽了。
宇文睿深觉这样不行,情思着实没个寄托处,她驻足,小脸儿皱成个包子样,吩咐魏顺:“磨墨!”
魏顺最是个乖觉的,皇帝让他做什么,他便老老实实地做什么。
浓浓地磨了一砚的墨,魏顺眼瞧着皇帝摊开一张淡米分色,边上饰着寒梅图案的信笺,御笔饱饱地沾了墨。
陛下这是要写信?但不知要写给谁?信笺这样素雅漂亮,该是写给知心之人吧?
魏顺暗自想着,目光却忙转开去不敢看。
他只是个侍奉的,陛下写什么,这可不是他该知道的。
宇文睿笔走龙蛇,“刷刷刷”转眼间就写满了一片子,停笔,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不好!措辞太生分了。
她不满意地把信笺揉成个团子,撇开,又摊开一张信笺。
用词太华丽了,和砚儿惯常的素雅风致不符。
揉成团子,再撇开。
如此一连写了四五张,也揉了四五个纸团子,宇文睿再没了耐心,“啪”的一声掷笔于案,闷闷地自己跟自己生气。
魏顺暗暗吐了吐舌头。他可不敢开口劝,这主儿的性子他还没琢磨明白呢,就是壮着胆子劝,也不知道怎么下嘴不是?
说又不能说,那便做好侍奉的本分吧。
魏顺如此想着,低眉顺眼地拾起案上的御笔,轻手轻脚地放好,又矮下|身子去捡拾地上的纸团子。
“别动!”宇文睿突地低喝一声。
魏顺吓死了,皇帝不让动,他就真的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宇文睿看着他猫着腰、扎着手的古怪姿势,忍不住“噗呲”失笑了。
魏顺一脑门子黑线:陛下,您这是生气啊,还是生气啊?
恰在此时,御帐外传来噪杂的吵闹声,将主仆二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去。
第147章 守住
景嘉悦脱去厚重的铠甲,穿着软缎的绯袍,脚下是一双鲜红色的虎头战靴,脖领上一圈白绒绒的狐狸毛。她头上没戴冠,一瀑鸦发高高地束起,用一根碧玉发簪别好。这身装束衬得她整个人如米分雕玉琢一般。
她背着一只手,远远走来。值守在御帐外的两名重甲卫兵都看得有点儿呆,大晚上的,要不要打扮得这么骚包啊?这还是他们白天威风凛凛的云骑尉景将军吗?飒爽英姿,巾帼不让须眉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吧?
心里再觉得怪异,二人也没忘了自己此刻的职责。他们是皇帝的卫兵,便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两个人一手持长|枪,一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继续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景嘉悦晃晃荡荡地踱到御帐前,唇角一勾,“劳驾,通禀一声,云骑尉景嘉悦求见陛下!”
两名卫兵端的是铁面无私,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管他是谁呢!主将怎么吩咐,下属就必须怎么执行。
“陛下吩咐,除紧要军报,谁也不许打扰!将军请回吧!”一名重甲卫兵道。
景嘉悦一只手还背在身后,耐着性子道:“你只说是景嘉悦求见,陛下必定肯见我的!”
“主帅既有命令,我等便只遵从!将军请回吧!”另一名卫兵道。他是行伍出身,素来看不惯官家子弟的跋扈蛮横,虽嘴上说着请回,脸上已经露出鄙夷神色来。
景嘉悦嘴角抽了抽,睿姐姐哪儿找来这俩死心眼子守门的?
她在英国公府是千人疼万人宠的,在京师更是没几个人敢招惹她,虽也在边关历练过,可她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呢,谁敢难为她?是以,听到两个小兵的回绝,景嘉悦心里颇不痛快,急道:“本将军既来,自然是有要紧的军务禀告的!”
两名卫兵瞄她一眼,纷纷表示不信。
景嘉悦不高兴了,素日连禁宫里她说去就去得,如今两个小小的兵儿就敢阻住她的去路了?
不让本将军进,本将军偏进!
她想罢,甩开大步就往里闯。
两个卫兵也是一惊,没想到她竟是要来横的,也急了,两个高大的身躯像两堵墙似的挡住了景嘉悦的去路。
景嘉悦怒:真敢拦我?活得不耐烦了!
“闪开!”她呵斥一声。
两个卫兵不为所动。
正胶着间,御帐内传来宇文睿的声音:“何人在外面喧哗?”
魏顺是个省事的,皇帝叱问一声,他便奔了出去查看究竟,很快便折回来,道:“陛下,是景将军求见,被两名卫兵拦下了,起了争执。”
“景嘉悦?”
“是。”
“让她进来。”
景嘉悦欢天喜地地进来,迎接她的却是宇文睿绷紧的脸。
“睿姐姐……”她有点儿心虚。
“干什么来了?”宇文睿一眼瞥见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做什么神叨叨的?
景嘉悦笑嘻嘻地蹭到书案前,“得了好东西,自然得先来孝敬睿姐姐您了!”
她说着,扬手从身后掏出一只酒葫芦,放在案上:“上好的青桃酒,闻着就扑鼻的甜香……”
“你去乐城了?”宇文睿不看酒,睨着她道。
“是啊!这酒只乐城出的最正宗了……”景嘉悦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宇文睿板了脸:“这是军中!你在冯异军中待了那么久,难道不懂,没有主将命令,不得私自离开营地?”
景嘉悦的表情僵了僵,道:“不至于那般严格,就是冯将军的亲兵,也有偶尔偷溜的时候……”
宇文睿脸色微变,“冯异不是以治军严格著称吗?也会纵容手下这般胡闹?”
景嘉悦没言语,心说边关苦寒,若是当真一板一眼地治军,不知通融,时日久了,谁受得了?人被憋急了,还不哗变?
宇文睿扫过她华丽丽的一身装束,“穿成这样,要去赶花朝节庙会吗?”
景嘉悦脸一黑,嗫嚅道:“这不是来见睿姐姐您吗?不得穿得漂亮点儿?”
宇文睿才不买她的账:“私自离开营地,又擅闯主将营帐,同卫兵争吵,别人还当是朕纵容你的呢!”
景嘉悦听这话头不对,忙赔起笑脸:“睿姐姐本来就疼悦儿嘛!所以,悦儿有好东西,才最先想到睿姐姐!”
宇文睿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不说话,任由她自来熟地铺开两只茶盏,斟满碧莹莹的酒液。
景嘉悦端起一只,道:“悦儿祝睿姐姐能横扫北郑,早日一统江山!”
“这口彩倒好……”宇文睿端起另一只,却没喝。
景嘉悦性急,一口喝尽,白皙的小脸儿上登时泛上了桃红色。借着酒力,她凝着宇文睿的脸,灯光下这张脸显得格外柔和亲切。曾经年少的那些光阴里,或凝视、或偷看宇文睿英挺的面容,是她最喜欢做的事。她一度以为那是爱、是倾心,直到渐渐长大,真正地爱上了一个人之后,景嘉悦才发觉,其实,当年的情愫与其说是迷恋,不如说是崇拜、向往。睿姐姐,武功高强,书读得好,是天子,可以驰骋天下……那是一个少年的梦。
“睿姐姐,悦儿愿意陪着你打遍这天下!”景嘉悦动情地说。
宇文睿嘴角抽了抽,妹妹你这么说,很像是倾心于我啊!话说你不是已经移情阿姐了吗?
“郡主才是你该陪伴一生的人。”宇文睿好心提醒她。
景嘉悦闻言,眸色一黯,“她都不理我……出征前,我去见她,想告诉她,我要随睿姐姐你出征,她都不见我……”
“那你更该加把劲儿。阿姐身世苦,你该多体谅她,多陪伴她。”宇文睿这会儿倒像个好姐姐的样子。
景嘉悦顿觉委屈:“我是想多多陪伴她啊!可睿姐姐却要我出征……还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呢!睿姐姐对我,都不如对宇文克俭那小子!”
那还不是为了你好?多立军功,才能在将来立稳脚跟,才能让阿姐注意你,不拿你当小孩子一般,也才能给得起阿姐未来啊!朕的一番好心,怎么就被你当成了驴肝肺?
宇文睿恨铁不成钢,顺手抓过一个揉皱的纸团,砸在景嘉悦的脑门儿上,“你多大?宇文克俭多大?还能不能有出息了?”
景嘉悦揉着脑门,不服气道:“别看宇文克俭年岁小,那心思鬼道着呢!又阴又骚包,还爱逛青|楼,还借机笼络朝臣,哼!”
提到宇文克俭,景嘉悦是极瞧不上的。
她喝了酒,宇文睿可是一口酒都没沾的,听她这话,心中便不平静。贵介子弟风流胡闹不稀奇,但若是“笼络朝臣”……
“他如何笼络朝臣了?”宇文睿追问道。
“睿姐姐是没见到,沁芳阁是他惯去的地方,而且啊,他还常在那里和人喝花酒。这些人里啊,有秦国公的小儿子,有定远侯的弟弟,还有禁卫军的副统领呢!”景嘉悦对宇文克俭的行踪简直门儿清。
宇文睿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但她并非偏听之人:“你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的?”
“嘿!京城里谁不知道宇文克俭是出了名的风流大方?他爹又宠他,他兄长更管不了他。”
宇文睿默然。她就是不知道的那个。
从何时起,宇文克俭竟有这样大的影响力了?虽说不能单听悦儿的一面之词,但,任何可能危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