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唐恍-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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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城也不推辞,爽快拉开广袖,提起筷子吃了起来。汤饼劲道,酸辣汤味儿极重口,呛的固城眼泪都溢出不少。但她希律律捞完面条,连汤也喝去一半。
两碗汤饼下肚,固城拉过斗篷,随意抹了抹嘴,这才瞧见郎怀早已经吃完,正眨也不眨眼地盯着她。
“我在想,若殿下早上半年知晓自己想要什么,我大唐会不会多一位上官丞相般地人物。”郎怀忽而开口,道:“又或者,是另一个女帝。”
固城从思乡之情中迅速冷静下来,莞尔道:“往事不可追。沐公,你拘泥了。”
郎怀哈哈笑道:“殿下一语道破,我很佩服。”她正了颜色,道:“你尽可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索尔。待他满十五岁,定守诺送回。”固城也收拢方才的轻松写意,道:“索尔,和你我一样,俱是女子。”
虽心知肚明固城早就知晓自己是女子,但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郎怀亦狼狈地将茶水洒到衣襟上。索尔竟然是女子?固城如何瞒得住丛苍澜瑚?
“丛苍澜瑚见到的那个索尔,不过是本宫提前寻来的替身。我如此恨他,生一个也就够了,断不能容下第二个。”固城凛然道:“他离开逻些,本宫就没打算要他能活着回来。孩子是无辜的,我自然会接回索尔。”
郎怀这才终于明白,为何固城揪着她如此大的把柄,从头到尾却没提什么条件。她凝眉道:“索尔可清楚?”
“那孩子懂事的,让我心疼。”固城端坐斟茶,道:“大唐鸿儒遍野,索尔只有去长安,才能真得学有所成。这样,我才能放心把土蕃交给她。”郎怀手指在案上微扣着,道:“殿下如此志向,却非郎怀可比。怀如此,不过逼迫尔。殿下,如若将来土蕃强大,你欲如何?”
“你还不知,印度一直虎视眈眈么?”固城以茶水在空余的案上大概勾勒出方位,道:“他们已经屡次穿越天阙挑衅土蕃,对西域亦有所图。”
郎怀皱紧眉头,她对这个陌生的国度所有印象,还是儿时听无是法师念《大唐西域记》才有的。怎么那样一个佛国,亦是好战的么?
固城低声道:“如今印度王雄才大略,正当盛年。若真有心对土蕃用兵,我殚精竭虑,亦是徒劳。”
郎怀缓缓开口,道:“此事我会去查证,若如殿下所言,大唐自不会袖手旁观。”
固城露出丝喜色,奉上茶斗,道:“如此,本宫谢沐公。”
郎怀接过茶斗,和固城以茶代酒,饮尽之后,道:“殿下,四王尸骨草敛,寻了山清水秀的地方安葬。陛下密旨不得对外泄漏,恐朝臣生怨。但我以为,不该瞒着你。”
说起逝去数年的李迁来,固城终究露出个思念的神色来,带着怅惘道:“其实哥哥他,也是迫不得已。小时候,他对我们都是很好很好的。或许真得是长大了,反而身不由己。”
“你和明达,想必是倾心相爱吧。”固城眼神在郎怀脸上转过,道:“若你我也是自小相熟悉,你可会对我动心?”
郎怀笑出声来,拿她方才的话回道:“殿下,往事不可追,不必拘泥过往了。”
固城一愣神,隔着烛火看着对面的人,恍然道:“确是我糊涂,往事不可追呐。”
第160章 安此亿兆生(七)
大唐至诚三年十月二十,沐公与土蕃赞蒙固城公主签订国书。普光王随沐公返长安,名为游学,实为质子。固城以大唐公主身份,摄政土蕃,凡二十又三年。普光王继位,延固城遗策,和大唐交好,共同维护西域安稳,定土安邦,广授汉学。
唐末天下大乱,李唐宗室危在旦夕,土蕃赞普出兵助唐。虽未复国,亦存李氏血脉,迁居望海,绵延数百年,不曾断绝。
而这一切的一切,始于丛苍澜瑚荒谬的欲望,和夹杂在阴谋中个人抉择的和亲,和一位伟大女子宽阔的胸襟和抱负。固城公主履行了在国书中所有的承诺,亦带着土蕃百姓,从茹毛饮血中,一步步踏入文明。
昭宗天命之年,曾与时任丞相的方十全语:天下诸帝,唯固城虽未有帝号,却不输于女帝。
届时土蕃外拒印度,内政通达,人才济济,民丁兴盛,确有女帝神龙年间遗风。方十全深以为然,可当初坚持赌心为上,为大唐定此国策的沐王,却再不能见此盛世。
索尔的身份特殊,郎怀却不会照顾小孩子。她考虑半晌,将实情告知竹君,嘱托她好生待她。
得知如此秘闻,竹君满嘴抱怨,道:“爷,你就这般撇下我自己往回赶,也太不厚道了。我带着个小不点儿,可不得走上一月才能到敦煌。”
郎怀见她边整理自己的随身行李边抱怨,二十好几的人,却还是如同当年一般娇憨,不由笑出声来,道:“她一个几岁小不点儿,若跟着我往回跑,这么冷的天儿,只怕走两天就得病倒。”
“你就想早点见姑娘,别寻借口了!”竹君啐了一口,忽而道:“爷,你不会打算将来让我跟着这孩子吧?”
郎怀想了想,道:“固城送了两个伶俐的小姑娘跟着,是知道实情的,但毕竟都是小孩子,大唐毕竟不比土蕃逻些,还得等她们有十四五岁,性子稳妥,也就可以放心。现在你多教教,叮咛着就是。”
“吁,唬我一跳。任她多大面子,我也不愿。不过这般带带倒也无妨。”竹君收拾妥当,来到郎怀身边,道:“爷,你今后打算回御林军么?”
郎怀丢开手里的书册,笑道:“怎么,可是有哪位郎君入了你法眼?”
“瞎说!”竹君啐道:“不过是想着你若还在长安为官,咱们何时能去江南转转呢。”
郎怀笑着摇头,道:“左右也得给老祖宗守完孝,我便带你们同去。你说可好?”
“爷你是主子,不能说话不算!到时候,我要一人坐一艘船,就当是带索尔的报酬呢!”
“依你!”
连日奔波,途中又遇到大雪。尽管郎怀一行人每人都带了七八匹马,临近阳关,郎怀也跑死了四匹,自己也疲惫不堪。
今日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艳阳高照,让前两日雪中赶路的诸人一扫体内积赞的寒气,暖和起来。方才歇了半个时辰,郎怀估算着时间,应当能如之前的约定,今日午时赶到阳关。
只要穿过前面的小山坳,再过一个时辰,她就能见到兕子,和她同归,此生不离。
踏云喘着粗气,鼻孔中喷出的均是白气。战历三年,郎怀都没舍得这般用过它。心疼地摸下把马儿久未打理的鬓毛,郎怀的声音隐于面巾之下。“等回长安,我亲手给你修五花马,找你爱吃的果子。可坚持住啦!”她虽这般说,自己却觉得疲惫,提臂运气,总觉得周转困难。许是半月多的奔波,才补起的身子骨又亏了。想起陶钧为此不知甩多少脸色,郎怀顿觉得头疼。
马有灵性,似乎真的听懂主人的话来,只管负重奔跑起来。它恐怕也是知晓,待到了阳关,也就可以歇歇啦。
山坳很快转出来,郎怀眯着眼睛远眺眼前一望无垠的戈壁,仿佛天地一色。几片冰凉的雪花落在她额间,只一瞬便化作一滴水珠,滑入面巾。
冰凉的感觉让郎怀一个激灵,坐下的踏云忽然人立而起,长声嘶叫。陡然心惊之后,郎怀依靠强大的控制力牢牢把住缰绳,才没有从马背上跌落。埋入土里的绊马索将那些战马全部掀翻,好在这些侍卫们训练有素,从马上摔下的一瞬间,都将兵刃亮了出来。
踏云不安地打了响鼻,郎怀眯起眼眸,右手按在纯钧上。侍卫们以她为中心,摆出阵型来。郎怀却知道,这只怕是二十多年来,最艰难的一次。
对手知晓她会脱离大军独自归来,亦算得清楚,此刻他们人困马乏,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不管对手是谁,想要郎怀性命,如新形势下,可谓事半功倍。
长舒口气,将体内不知何时翻涌的焦躁强制压住,郎怀缓缓开口:“哪位道上的朋友?现身一叙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四个人影从十丈外的地面上现身,手中握着些圆筒状的物事。郎怀厉声道:“小心暗器!”
普通人可能不知晓,但她自从随师父习练剑器,虽非江湖人士,但江湖门派,她却记得一清二楚。那些圆筒分明是蜀中唐门暗器,虽每次仅有一箭,却喂有剧毒,见血封喉。十丈之内,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纯钧出鞘,直击郎怀胸口的利箭被打落。旁的人却没她这般好的身手,但凡被暗器击中的,只片刻功夫,便面色发乌,倒在地上抽搐而亡。
“沐公快走!”韦斯眼见对手准备如此周全,唯独郎怀坐骑未伤,便低喝一声,持盾挡在郎怀马前。还活着的三个郎氏钉子互相看了眼,却依旧护在郎怀身边。
郎怀摇头,冷静道:“他们志在我命,怎能料不到若我单枪匹马逃离该如何应对。是生是死,一战而定吧!”
军中护卫再如何骁勇,如何抵挡得了江湖刺客暗杀?但凭着一股血勇,韦斯亦拿命换了对手一命。这个汉子轰然倒地的一瞬,唇角的胡须抖动,竭力喝道:“沐公快走!”
三个钉子如大鸟般在刺客中来回,以伤换命,和郎怀合力,终于将剩下的三个刺客做掉。
“爷,能有如此手腕,当是长安翼宝斋榜上刺客联手。这四个应是……唐门弃徒,苗家兄弟。”一个钉子低声说了两句,道:“爷,情况不妙!这里距阳关太远,响箭也没用。”
“爷,对手还有后手,若有机会,您便逃命!”另一个钉子咽了口唾沫,撕下衣襟随意裹住肩膀的伤口,说罢也就不再言语。
这个时候,脑中再多杂念,也全都转为求生的渴望。郎怀翻身下马,拍了拍踏云,低声道:“待会儿,你就乖乖逃命去吧。若是见了兕子……兕子……”
她还要陪兕子游遍大好河山,不能就此死去!
郎怀不敢多想。很快,就有一个人从远处极速掠过地面,出现在他们眼前。
来人手持一柄重剑,身着玄色阑衫,长发散乱披着,面巾遮住了脸。待到近前,郎怀眼角狂跳,不愿手下再枉送性命,提起纯钧迅速迎了上去和他交上手。
昔年公孙氏将剑舞之剑器修炼至剑之剑器,与诸位武林宗师交好。公孙氏故去,郎怀为她生前最得意弟子,自然承其衣钵。但郎怀多在军中,和此等江湖中人交手,还是她生平头一次。
纵有两个钉子死命抵挡,一场剧斗之后,郎怀身边也再无活人了。她右臂颤抖,鲜血顺着衣袖沾满手掌。玄衫人重剑力大势沉,招式大开大合,将郎怀的剑器亦激发出来。二人短兵相接,你来我往,不像谋划多时的刺杀,倒类好友切磋。
玄衫人退后两步,看了看四周,说出了第一句话:“看来你的身份不低,随从们身手都如此了得。但我既然拿了人的钱财潇洒,那便不好意思。不论你是谁,这条命,我要定了。”
郎怀一声不吭,她已然身中数剑,虽都是小伤,但也有些脱力。
不知何时起,天地皆白,只地上绽放梅花数点,引人心惊。
她咬紧牙关,身形飞快,迎上玄衫人一招力劈华山,再战至一处。但闻剑击声不绝,玄衫人重剑当是玄铁所制,竟能和纯钧势均力敌。
郎怀双手举剑,横剑于头顶,不住后退,眼见已然不敌。玄衫人只用一招力劈华山,化刀势为剑意,“铛铛”数十次巨响,重剑剑身崩裂,纯钧也在如此大力之下,断成三节。
寒风瑟瑟,郎怀心口一凉,她喉咙微颤,眼前瞬时漆黑。
那一年也是如此大雪,明达一身猩猩红,怀里抱着火狐,因着郎怀应下教她剑器,欢喜得蹦跳起来。她忽而回眸一笑,在郎怀眼里是明艳不可方物——原来那时候自己就已经对她动心种情。
及至情定终生,她不止一次承诺,厮守终身,再不分离。她还要陪着明达去江南,还要跨海游览东瀛风光。
我若是食言,你可否原谅?
我终究食言而肥,来世再见,你可愿原谅我?
那红衣刺烧着她的魂灵,心口被洞穿的痛苦渐渐被冰凉代替。紫檀木牌碎裂声入耳清晰,郎怀双膝跪地,喃喃低语一句:“兕子……”
再多不甘,终究悄无声息。
玄衫人喘着粗气,捂着自己腰腹上不断流血的伤口,他拔出佩剑,带着敬佩道:“要杀你的人,说兄仇不敢忘,否则夜不能寐。嗯?这剑是?”他无意瞥见断剑剑身上两行鸟篆,忙抬起她的手臂细看。
“钺王鸠浅,自乍用剑。”
只八个字,让玄衫人神色大变,本就苍白的额角竟变得毫无血色。他一把拉下面巾,露出的脸上疤痕交纵狰狞可怖,喃喃低语道:“怎么能是沐公?怎么能?”
然而天下皆知,昔年沐公得明皇赐下纯钧剑。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