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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涧中意-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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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来也不知道,师父原来同元临雁有过这般往事。
    是了,她除却知道师父待她极好,除却知道师父是朝中无匹的奚家大画师外,还知道师父些什么呢
    对于师父,对于师姐,对于人间甚至对于她自己裴真意在这一刻恍然意识到她都是一无所知。
    “我想同她走,但阿鹊不肯。”
    元临雁仍在兀自说着,即便偶然抬头,也只是看裴真意手中的玉章,并不同她对视。
    “阿鹊不肯走,我怎么能走呢”元临雁的声音很轻,带了些颤抖“我的妹妹、我的好妹妹,我最爱的妹妹。她不喜欢阿绰,她排斥她讨厌她,不肯同她走,也不肯放我走,我能怎么办呢”
    “阿鹊不走,我也不可能走。”元临雁说着,眨了眨眼睫,便有一道泪痕快而直地布在了颊边。她仍在有些神经质地捻着指尖,指尖上的灰尘早就被她捻了个干净,但她仍旧一刻不停地捻着,仿佛是想要抓住些什么早已灰飞烟灭的过去。
    “我放过了那一次机会,就再也没有了机会。”元临雁说着,闷声咳了咳后发出一声隐约吞咽。
    “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喜欢她。一年比一年喜欢,一年比一年疯狂地想要得到。那错过了的一次机会,变成了我的心魔。”
    元临雁捂着心口,终于抬起了眼睫,望向了裴真意眼底。
    “这心魔,每天都在要我的命。”
    “但我不愿死。在得到她之前,我不愿意就这样去死。”
 25。心绪缠
    天色透不入眼前这昏黑的室内; 即便精雕漆红的高窗大而宽敞,光亮却仍旧被沉厚的长帘所遮蔽,分毫不入。
    这里不辨日夜,不见星辰。
    “从十余岁起; 我便想要找到一个同她一般、能够替代她的宝贝。我四处搜寻,从未停息; 只是想要找到一个同她一般温柔、同她一般敏感又良善的珍宝。”
    “但我找不到; 从来便找不到。”
    元临雁说着; 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冲动般,好半晌过去只是摇摇头; 最终从椅边站了起来; 定定地盯住了窗边那张断了弦的琴。
    “于是后来的事; 便是我终于再也忍不住那心魔、再也按捺不下神识间最要命的渴望。”
    “是我; 裴真意。”元临雁指尖轻轻挑起了琴边坠下的一缕细银流苏; 也并不回头,只是背对着裴真意续道“是我将你的好师父骗来; 靠着她对我的信任和喜爱; 将她骗来; 囚于此地。”
    裴真意见她神色异常、似乎带了些莫名的兴奋,不由得屏住呼吸扭了扭左腕; 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的不安。
    元临雁微微回眸看去; 见她毫无反应; 一时不由得笑叹一声“小真意; 在这个川息我能做些什么; 你应当是很清楚的。”
    裴真意面色晦暗难清,咬住了牙关。
    “你看过些什么,她便做过什么。于你所历过的一切,你是迂朽不化的无趣看客,她却是至臻至优的绝佳主角。”
    元临雁的声音幽幽微微,带了些纠缠的痛苦,却又更多地沾染了扭曲的愉悦。
    是为人所无法理解的,布满了荆棘与昏黑的感情。
    “不论是什么样的神情姿态,她都总能是最吸引人的那一个。是最稀的珍宝,最娇柔的宝贝。”
    她想做什么呢沉蔻的思绪与情感都被裴真意的反应所牵连支配,一时有些难以集中,却仍旧清晰地感到了那股难平意绪。
    是对既定过往的无可奈何,是对元临雁猖狂的无加愤怒。
    沉蔻见不得裴真意眼底隐忍的泪色,也无法忍受一切让裴真意颤抖忍耐的起因。这几乎是焦躁的情绪很快顺着流转的气氛攀上了沉蔻心间,让她目光如炬般紧紧盯住了元临雁身影,袖摆下蔻色的尖利指尖紧紧攥起。
    元临雁勾着那细碎流苏的动作渐渐停息,音调也渐入迷离。
    “你见过的一切、你称为肮脏、污秽、痛苦的事,在我这里,她全部、全部都亲身体验过。”
    元临雁回过神,幽幽同裴真意对视着,挑衅一般将双手微微张开,比划了一番再度重复道“全部。”
    全部。隐约迷蒙间,所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开始涌现。
    昏暗的、不见天日的,绝望的、没有光明的斑驳纷繁中,裴真意想起了那些被元临雁称为“全部”的、她所见过腥恶而污秽的一切。
    裴真意年幼时候,独处的时光很少。在那昏红黯淡的偏院之中、牢笼之外,总会有些被元临雁看作长得像“她”的女子陆续填入。
    那些女子或年幼尚未总角,或年长胜过了元临雁自身,芳龄出身各有不同,但总归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同“她”极为相似。
    或许是因为举手投足间皆如出一辙的文弱气质,又或许是因为面貌上眉眼的同一分神似,最初时,裴真意相信过那个元临雁所言的“她”就是自己。
    那些女子往往是一场荒唐事的中心主角,像是四肢百骸上无分巨细皆牵了丝线的皮影人偶一般,为人抛入泥潭、沾染上腥恶的脏污,又任由恣意摆布。
    那时候元临雁会隔着铁栏,将笔塞入裴真意指间,捏着她下颌,笑指着近在咫尺、只隔着一道交错铁栏的一切。
    “画下来,小真意,我要你一笔不漏、一划不遗。”
    那声音含着裴真意所抗拒惶恐的叵测笑意,早已在深远模糊的记忆之中与那靡靡之音融为了一处。
    而那荒唐事也同样糜烂无比,令裴真意如今只是略微回想,都忍不住阖眼颤栗。
    是湿淋淋的、黏腻的、沾染了血色的,痛苦而可怕的、最能令人感到折辱与侮没的一切。
    如今只是一瞬的回想、撬开了那紧锁沉盒不过一线,纷繁而令人惶恐的记忆就已然争先恐后地浮上神识。
    那画面对于年幼的孩童而言仿佛是再抹不掉的污点,深刻入了命魂、永埋入了心底。
    缭乱的记忆里闪过垂涎的兽牙、肿胀而刺目的深红紫色,甩不掉的、越过铁栏飞溅在她腿边的黏腻与腥湿。
    丑恶的颜色与画面交织在一处,淤青伤痕与黏腻的血液横陈罗列,扭曲又诡谲,带着裴真意认为不可能存在的、伪装的欢愉,都是最令她无法忘怀的、将笔折断无数次后才能描下一划的画面。
    而如今,那个提着林立傀儡关节上所有细线的始作俑者,当着她的面说完了一段似是若非的前尘故事,而后便要告诉自己,这一切自己见证过、用尽力气抗拒过的丑恶,都是她最敬仰之人亲身经历过的苦劫。
    尽管面对这扑朔而可笑的一切前,裴真意并不是毫无准备,但那真实之上的外衣被猝然揭去的一刻,她依旧感到了无可比拟的惶恐。
    颤栗是因于愤怒,也是因于惶惑。
    纵使那昏黑丑恶的画面早已在她脑海深处挥之不去,但眼下裴真意仍旧不敢去想象哪怕一秒,那里也有师父的影子。
    那是如何的苦痛,才会将那般温和端雅的师父逼上了绝路
    而在师父经历那样的人间地狱时,师姐在哪里,自己又在哪里
    都还在人间的光辉下恣意逍遥,看不见那荫蔽无光的昏黑之处,也全然不知师父是如何堕入了无回的沦亡。
    “为何为何”裴真意扶住了身旁的桌沿,语调支离“你不是说喜欢师父吗不是说,师父是你唯一的、无可比拟的珍宝吗”
    她语调渐渐攀染上了出离的愤怒,支着桌沿的手也再度攥紧了起来。
    “如何会有人如此对待心爱之人元霈,你究竟凭何如此对待师父,你又凭何”裴真意的声音戛然而止,控诉的声音越发颤抖。
    那断了的半句话仿佛是在为师父的不公而申诉,又隐约间是为了自己不明不白便牵扯其中的过往而痛苦。
    裴真意将那玉章紧握入手心,抬眼看向元临雁时,眼中的泪色无可掩饰“元霈,还给我,还有什么,都还给我。我不要再听你多说一个字,无论是什么。”
    元临雁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地看着裴真意,指尖叩了叩手下那张断了弦的琴。
    “要还你的再无他物。”她说着,下颌微微抬起,面颊上带着的异样绯色与眼底尚未褪去的不明泪意融在一处,是个无端令人入目不适的谑笑神色。
    “只是我的话还未说完,小真意,你可不能走。”
    元临雁指尖用力叩了叩琴面,发出几声轮番敲过的闷响“我还未告诉你,她是如何死的。”
    “小真意,裴大人,看着我。你便当真不想知道么”
    她的神色无端带了自信,令沉蔻感到一阵极力的抗拒。但她还是看着裴真意抬起了头,定定地盯住了元临雁。
    怎么会不想知道但裴真意的眸底带了些惊惧与排斥,她不愿知道,却又不得不去知道。
    须臾的对峙与沉默后,元临雁抬起手虚虚指了指那床柱上斑驳的勒痕。
    “阿绰死在那里。”
    她还未说完,只是这一句,自己便已经开始流泪。沉蔻看着那纷繁滚落的泪色,心下泛起一股极端的恶心。
    这是怎样虚伪的泪,又是何种扭曲的爱意
    便是这种嶙峋古怪的莫名情感,带着不可调和的偏执与疯狂,居然也配被称作喜欢。
    裴真意的神识都已经被翻涌的种种情绪全然湮没,一时吐息都杂然紊乱。
    她顺着元临雁所指,将目光落在了眼前雕花斑驳的床柱上。
    往昔回溯,一切暗尘都被抹去、回复到最初,眼前的空旷萧索之中,只剩下了茫然昏黑之中涣散而再无出路的亡魂。
    元临雁指尖仍缅怀眷恋一般拂拭着手底琴面,声音断续间缥缈入微。
    “这断了的琴弦,是为她取下,而后一圈圈绕在了床柱上,”元临雁停顿片刻,视线飘落在了那勒痕之上,再开口时泪色早已蜿蜒湿了她半张脸,“另一端则是系于颈间。”
    “先前她便用你手里那根簪子,和许许多多旁的东西试过自尽。自我一一将那些东西清空殆尽后,这里便连房梁都隐去、杯盏都换做了木质。”
    “我也以为,这里本该是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供她用。”元临雁的语调并无过大波动,眸底却翻涌着难为人见的悔意狂澜。
    这悔意让人辨不清究竟是出于对亡魂的眷恋,还是对那最心爱傀儡脱出掌控的怨念。
    元临雁哭得毫不掩饰,半点也不藏匿她心下的失落,那神情入目,足以让任何一人相信她当真是千万分入骨伤心。
    “但我唯独忘了,我本该是日日夜夜亲自守着她的。”
    “我不该留她那一刻独在房中,也不该将这琴留在窗前。”元临雁的面色上泛起了极端的红,略显压抑地咳了一阵后,声音里便带了几分哽咽。
    “再看见她时,那琴弦已经都快要将她那样细的脖颈切断了。”
    元临雁说到了这里,一切去脉来龙都已经算得上清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抬起了绯色攀染的面庞,泪意朦胧间盯住了裴真意。
    “而你,便是我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所寻到过的,最同她作风相似的替代。”
    元临雁笑了,面色诡怪而含了些毫不掩饰的讥讽“但你到底同她并无什么太大关系,就算是同她有那么几分神似,也到底只是个无趣又无能的赝品。”
    “如今我也常常会想到,若是当初我能让她生下些孩子来”元临雁微微偏了偏头,指尖搭着下颌,犹布着泪痕的面颊上满是陷入幻想的兴奋“我当真应早些那样做的。”
    这话说完,沉蔻很清晰地看见裴真意已经停止了颤抖。她视线顺着裴真意的袖口下移,在黯淡的光线之中很快,一眼便瞧见了那袖口之下锋利的一柄玉刀。
    那是裴真意的裁纸刀,沉蔻一眼便认了出来。而下一秒,她也意识到了裴真意是想做什么。
    傻不傻啊。沉蔻电光火石间伸手去拦她的那一刻,心里却仿佛拉长了般叹息着。
    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这样的人间与尘事,脏了她的手呢
    元临雁还没能说完,便被骤然闪身上前的沉蔻扑按在了窗边。
    那动作极烈极刚,一时元临雁还未完全转过身,就已经毫无防备地向后倒了去,撞翻了身后未插花、积了尘的细瓶,又将那乌木残琴推下。
    琴身坠落之时,发出一阵嗡鸣无章的乐声,扬起了一片浮尘。
    瞬间的震响后,一室嘈错又缓缓归于平静。
    沉蔻的眼底流动着依稀赤色,流丹一般的指尖紧紧扣入了元临雁脖颈间,一时余弦微鸣的昏黑室内,裴真意听见了骨骼擦蹭的咯咯声。
    “你去死吧,元临雁。去死吧。”
    沉蔻的声音很轻,指尖却越发用力。
    裴真意不愿看她活着,裴真意想让她死。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沉蔻想着,尖利的指甲已经刺破了元临雁颈间细嫩的皮肤,渗出了点点血珠。
    而我能做的,还有很多。
 26。世味薄
    一瞬间的惊愣后; 裴真意身后已经迅速浮出了一层冷汗。
    她顾不及抹去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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