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之花-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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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堆满了磨得平整的谷场,拉石磙的老牛却不知怎么不动弹了,作为队里唯二且没有什么洁癖的医师,她当然光荣地承担了给牛看病这项任务。
查好病因,刚拿出针筒,就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快的声音,“表姐!”
拿着针筒的手一抖,她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通山距离磨子岭这么远,怎么可能呢?
她还特地叮嘱过小六姑娘,让她不要把她的消息外泄……怎么可能?
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她低头继续配药水给老牛打针。
没等她缓过来,声音的主人已经蹦蹦跳跳跑到了她面前,一脸的娇俏埋怨,“表姐!你咋不理我啊,枉费我跑那么老远来看你呢!”
她抬头,郁小同志半咬着唇,明媚的眼眸里头掩不住地都是细细碎碎的泪花,好像车子划过天河溅出来的星光一般,照着她的样子。
半年不见瘦了不少,原本就娇滴滴的惹人爱了,如今这样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纸片身子更是能惹起人的怜爱心思。不论男女。
“表姐,我可找到你了。”努力压住要流出来的眼泪,压住猛地扑到医师怀里的念头,郁小同志摆出来个比天上暴晒的日头还要亮的笑,嘻嘻道。
从正月到七月,足足有大半年,时间甚至没有医师到磨子岭上生活的久。
一段时间不见,再一次看见医师貌美的脸,她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爱她,爱得她在她面前吐出一个字,都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名为爱的火焰填满了她的心,如果没有兰善文这个人,她怕就要被烧死了。
“你怎么来了……不热么?”
七月的通山,热到打着赤脚就会把脚皮烙掉的地步。女医师轻轻问询的话却像一阵清风一样,吹在人耳朵里,凉凉地让人沉静下来。
“不热。”郁小同志睁着眼说瞎话,顶着一头的热汗,对医师笑得明快。
医师也没说什么,深深看她一眼,淡淡点个头后,继续摆弄地上的针筒,往老牛身上扎。
合着她千里迢迢地赶过来,还不如头老水牛?
郁小同志郁闷了,愣愣地站在医师身边想,哼!生气了!她生气了!
除非医师哄她三天三夜,否则,她再不理医师了!
“同志,你是兰医师的表妹么?你们一家子,基因可真好啊,都长得这么好看。”
她正生着医师的闷气,就见一个穿着卡其工装的男青年红着脸,摸着自己的平头,对她笑呵呵说道。
刚才光注意医师了,竟然没看见这水牛边上还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力壮的人,此时都在打量着她。
“同志,兰医师既然被分派到通山来了,你怎么没被分走啊?竟然还能跑到这儿来探亲,要探,也是回首都探呐。”也有奇怪她和医师是表亲,家庭成分为啥不一样的。
她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当口儿,医师已经麻利地老牛扎好了针,起身淡淡替她解释说,“我们只是远房的表亲,她家情况还好,富农而已,不用像我这样被关在讲习所里。”
“哦。”这样还能说得过去。一群人明白过来了,看郁小同志的眼光也就不再奇怪了。
望一眼什么还不知道,只顾着傻乐的郁小同志,医师叹了口气。
这几个月,全国各地的讲习所都有传来被下/放的青年私逃的消息,上头关于严惩的文件一个接着一个的发,这讲习所里头的有些人就互相盯着看能不能找出彼此的把柄,好告发出去,替自个儿谋出路呢。
这傻姑娘倒好,自己往人家的网里头送。还好她在这儿,不然,她不明就里地被人家举报了就惨了。
“这牛我打好针了,是中暑了,今天让它休息一天吧,明儿个就差不多好了,前头院里的周教授也病了,让我过去看看呢,我就先走了。”
“哎,好,谢谢兰医师啊。”
“不客气,大家都是一队的么。”女医师说完,低头露出一抹浅笑,没管迷倒了多少痴男少女,匆匆收拾好自己带来的东西,拉着郁小同志就走。
“兰…咳,表姐你慢点儿啊!”
头一次知道医师还有这么着急的时候,郁小同志在开了眼界的同时,还感叹了一下,腿长就是好,走路迈得步子都大了许多。
她这么一喊,医师才觉得自己走得快了一些,顿了顿,好歹放慢了些步子,伸出夏天里头也跟冻雪糕一样冰凉的手,回头对她轻轻道,“过来,我拉着你。”
一男一女拉着不像话,俩男人俩女人拉着也容易被人说闲话。但如果是亲戚关系的话,人家就不会说什么了。
想想,郁小同志顿时佩服起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医师冰冰软软的手拉着的时候,她高兴得差点找不着北了。
哎呦喂,老娘可真是天上地下最最有聪明才智的了。
被医师拉着,她蹦蹦跳跳的,跟个要去春游小孩子似的。
医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微笑着不语,一路拿身子替她半遮掉斜斜照下来的日头,把她和她带过来的陌生姑娘领到了自己的住处。
“兰医师,你不是要给人看病?”郁小同志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傻愣愣的拽着医师白绸衣的袖子,不明就里。“万一那什么周教授病的不轻怎么办?”
“傻姑娘……”医师却是无奈笑着打了一盆水,浸了一条湿毛巾递给她,温柔道,“看你脸上都是汗,不热么?”
“我热,我快热死了,我没力气,兰医师你帮我擦。”郁小同志向来是顺杆子往上爬的典范,听见医师这么说,笑得眼睛都眯缝看不见了,忒不要脸地把自己的脸往貌美如花的医师面前凑。
对她这一套,美貌的医师向来是没有办法的。当真随了她,轻轻柔柔地替她把脸上沁出来的汗擦掉。
女医师凑过来的时候,身上熟悉的草药香又一次把她包围住。
一段时候不见,医师还是一如既往的美貌,专注地给她擦汗时,又长又黑的睫毛时不时眨两下,看着飘飞的蝴蝶似的,停靠在她心坎上,挠得她心里直痒痒。
实在是抵不住这分美色的诱惑了,郁小同志胆一肥,不顾后头捡回来的假表妹还在看着呢,“吧唧”一口就亲到了面前美貌医师的脸上。
还异常口不择言地辩解,“兰医师,你脸上有蚊子!”
☆、47
郁小同志人瘦; 胆儿倒挺肥。
明面上把人当傻子呢不是; 要是医师脸上的真是蚊子; 你咋不拿巴掌去打; 却拿嘴唇去碰?
没防备就被郁小同志占了便宜的医师,捂着她刚亲过的地方; 赶紧往屋子后头看。
还好门口没进来找她看病的人,只有个郁小同志带来的小姑娘。
解释起来也容易一些。想着; 她正要和那姑娘搭话; 就见人小姑娘乐呵呵地拿大拇指比了个“勾搭”的姿势; 然后对着她点点头,指一指外头的门; 笑嘻嘻地就跑了出去。
医师颇为惊讶地看着小姑娘的动作; 不知该作何反应。见她一直往后头看,郁泉秋不明就里地也扭过头去。
刚巧看见小姑娘脚步轻快地往外跑的背影。
这时候郁小同志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带了这么个人回来,一拍额头; 担心说,“啊呀; 我太不小心了; 她怎么出去了; 是要去人家那告状么?不成,我得出去跟她说几句。”
说完,她就要走。
“别这样想人家,小姑娘是个好孩子呢。刚才给我比了好些手势,说要给咱们守着门; 不让别人进来呢。”医师轻轻摇头说着,忙一把拉住她,道,“这小姑娘,你是怎么认得的?我看她……好像不会说话?”
郁泉秋这才放下心来,把自己怎么认得小姑娘的过程说了后,却好久也没听见医师说话。
知道她们家医师怕是同情人小姑娘了,郁小同志不乐意了,撅嘴说,“兰医师你都不知道心疼我,我才可怜哪,坐一路的汽车都快吐死了。”
论起撒娇卖乖,没人是郁小同志的对手。
医师听了,果然把注意力都投到她身上,起身拿了装了一小瓶绿油油的药又倒了一杯烧开的白开水,把水递给她时,沾了一些药放在她额角边上,一边替她轻轻揉,一面问说,“头还昏么?”
郁泉秋哼哼道,“不昏是不昏了,不过兰医师你这弄得啥,刺得我脑子疼。”
“清凉油。”医师如言相告,温柔道,“你在这屋里睡一会儿,我先去弄些菜,过一时,你起来吃。”
论起温柔体贴,果真没人是医师的对手。
不过,她都不好奇,她是怎么会过来这边的哦?
郁小同志伸长脖子,一脸促狭地看医师,“兰医师你不问问我怎么会过来的?”
脸上遮不住的得意表情就差跟医师直说,快来问我啊,快来问我啊。
谁料医师只淡淡看她一眼,异常的淡定,“我只管你到这的事,不管之前的事。”
……她就不该多期待医师会有多余的好奇心的。
郁小同志郁闷了,不用医师问,自个儿就说了过来的目的,“我是受兰叔叔的嘱托给你送东西,顺便监督你生活得咋样的!”
语气骄傲得不行,活像是得了皇帝的尚方宝剑以后,可以随意处置他的宝贝公主了一样。
医师还没搞明白这事儿有啥好骄傲的,她爸又是怎么和郁小同志牵扯上瓜葛的,就见郁小同志异常积极地抱着她手臂,咳几声,狐假虎威说,“所以我要先跟你住一段时间,看你生活得怎么样,再回去!不然我是没办法给兰叔叔交差的!”
这不就是赖吃赖喝赖住么?
一般人摊上这事儿,早一巴掌糊过去顺带加一顿国骂了,温柔美貌的医师听见了她这话,头个反应却是,“你不回去,大娘不担心么,牧牧呢?你万一不上工,厂里不会说什么吗?”
“没事没事。我妈和女儿在家里头还有个小姑娘看照着呢,那小姑娘人也不错,交给她我也放心。”颇有些愧疚地摆摆手,郁小同志赶忙道,“厂里不炼钢了,改种田了呢,我一早就和厂长打过招呼说要过来探亲了。”
说完,唯恐医师赶她回去,她赶紧又补道,“没事的,我就住七八天,再不济,六天好不好?兰医师你就让我留在这儿么,你忍心让我刚吐了一路来,送完东西就吐着一路走啊?”
郁小同志惯会装可怜。听了这话,医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等于是默许了她在这了。
郁小同志一阵欢呼,享受完医师的服务后,站起身嚷嚷着就要去霸占医师的床。
被她磨了好一会儿,医师无奈了,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把她领到床跟前的时候,郁小同志却傻眼了。
她以为,是自己盖的屋子,跟磨子岭上精心建造的屋子的差别,一定程度上是该大了去了。
进了医师的屋子,望见坑坑洼洼的烂泥地和破破烂烂盛东西的桌椅也没说什么,可她想,就算再差劲,好歹睡的地方可以见人吧?
结果,跟着医师过去里屋一看,所谓的床,就是东西用黄泥各垒了三尺高的一个台子上头,搭着几十根细长的竹竿,上头铺了一些稻草,医师的几本书就充当了枕头。
这床,跟她家给鸡蹲的鸡圈差不多,唯一好点儿的,就是中间用麻绳捆了起来。
逗她玩儿哪是吧?这能睡人?不把人杠死就不错了!
合着医师之前睡得就是这种地方?她爷爷那一辈睡得牛/棚都比这要好一些吧?医师那么瘦,怎么受的住?
想象着医师睡在这上头的样子,郁泉秋的心就慢慢揪着,疼起来,望着这所谓的床,说不出话。
“这样可以活血呢。”许是看见了她的神色不大对劲,一边的医师淡淡笑笑,解释说,“夜里头睡下,滚一圈儿,把全身上下都按摩到了,可能,连老佛爷都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呢。”
她这说法,三岁的小娃娃都不信。
郁小同志红着眼眶,撅嘴看她,不说话。
医师也就知道了郁小同志不好糊弄,慢慢叹口气,好久,才轻轻说,“这里不好…你回去吧。”
“我就不干!” 郁小同志还十分的倔强,说啥都不听。猛地回身,抱住医师,将头埋到她怀里,闷闷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什么苦吃不得,没看见你这段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之前,我就不回去!”
郁小同志脾气倔,估计犟起来,得和她们生产队里头的那只老黄牛有得一拼。
劝了半天劝不动,郁小同志还嫌弃她烦,赌气把耳朵遮上了。
见状,医师只好放弃说郁小同志不爱听的话,将她耳畔的一绺头发整到后头去,温柔道,“这床,你睡不惯的。先在这等着,我出去看看能不能借个木床回来。”
“兰医师你傻啊,床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会随便借给别人。”郁小同志擦了擦眼睛,一瞬又变成了那个飞扬跋扈可以跟�